沈珍珠和小白都在王嘉丽身上闻到过,也许把香水瓶带在身上。
而这个证据证实王嘉丽当时去过楼上,可王嘉丽并没有承认这一点。
“把王嘉丽带到审讯室,让阿野哥和阿奇哥准备一下。”沈珍珠说:“她一个,加上梁贵金和胡援朝,三个人疑点重重。”
小白说:“可梁贵金差点死了。”
沈珍珠说:“死人就不会犯罪吗?”
小白怔愣了一下,追赶上沈珍珠的脚步说:“对不起珍珠姐,我片面了。下次我会记得,用证据说话、用事实说话,绝不会用主观意识说话。”
沈珍珠牵着小白的手,捏了捏说:“爱分析是好事,记得就好了,走吧。”
“嗯!”小白见沈珍珠没生气,屁颠颠跟着沈珍珠快步往前走,又叽叽喳喳地分析起来。
在办公室开完案情会,沈珍珠让小白再去会一会胡援朝,自己在边上辅助。
进到审讯室,没怎么休息的胡援朝脸有点耷拉,眯着眼睛躲避着光线:“又怎么了?”
小白坐在中间,学着沈珍珠的样子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你跟王嘉丽是不是同伙?为什么会那么巧合出现在案发现场?”
胡援朝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杀一老太太干什么?”
小白说:“不要再兜圈子,我们都知道梁贵金活不久,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胡援朝鼻子动了动,忽然打了个激灵,身体紧绷瞬间又放松下来,百无聊赖地耸耸肩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说:“梁贵金是个王八蛋。”
小白说:“你可以从头说起,我有时间跟你慢慢聊。”
沈珍珠微微颔首。
胡援朝知道沈珍珠虽然不说话,案件的主导都在她身上。往椅子后面靠着说:“给我一根烟。”
小白掏出烟递给他,点燃了。
胡援朝深深吸了一口,紧抿着唇,鼻子里吐出浓烈的烟雾,骂了句:“他妈的。”
小白说:“好好说话。”
胡援朝环顾着室内,洁白的墙面、醒目的标语和严肃的公安们。
他接连吸了几口,扔掉烟蒂说:“我年轻时候是送奶工。挣点工分不容易啊。有一次见到一位漂亮姑娘,嘿哟,黝黑的麻花辫,月盘一样的脸蛋,跟仙女下凡似的。我暗恋着她,她上工农兵大学,我就是个送奶工,还不是正式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胡援朝静静地回忆着当年,笑了笑说:“现在她都不知道那时候我就注意她了,要是知道肯定觉得我是个变态。”
沈珍珠说:“你说过,梁贵金从中作梗,怎么回事?”
胡援朝笑着说:“你总算开口了,我还以为你没注意呢。”
他眼神里有股缅怀的情谊,收起笑容竟有几分悲壮:“我听说她老家爸爸生病需要医药费,我骗我妈,说我要娶媳妇需要彩礼。我妈给了我二百块,我找人又借了一百。可我不敢给她,知道她学校要‘学工学农’,那年轮到去厂里学习,我就托人把钱转交给她。为了不给她压力,我说就算不答应也行。”
想到这里,他眼神里流露出仇恨的光。
沈珍珠说:“你托的人是梁贵金?”
胡援朝说:“就是他!第二天告诉我,王嘉丽拒绝了我的追求,还说着急给父亲看病先把钱用了,回头再还给我。妈的,我信了他的鬼话。我太傻了,我那时候哪想得到梁贵金装作自己筹来的钱送给了王嘉丽。我给他做了‘嫁衣’,当我得知他们结婚时,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我连夜去到他们家,看到、看到王嘉丽从屋里出来,她已经是他的人了。我要是再纠缠,那她怎么做人?她是个本分老实的姑娘,我不想为难她,也不想放过梁贵金,所以我、我得知他们要约着谈离婚的事,不顾王嘉丽的请求,下手杀了他!”
他说完,冷笑着说:“可惜没能看到他脑浆迸裂的样子。”
沈珍珠说:“你要杀他需要等到这时候?”
小白说:“对啊,这么多年了,你早干什么了?”
“因为我舍不得让心爱的女人当寡妇啊,那个年代,她日子能好过吗?”胡援朝痛心疾首地说:“因为她没花一分钱就进了梁家的大门,梁家人觉得她廉价、好欺负,没过一天安生日子。”
沈珍珠说:“这不是主要原因,你还有隐瞒。”
胡援朝猛地抬头,双手握拳急促地说:“是,我是隐瞒了!”
沈珍珠眯着眼看着他,逐字逐句在脑海里分析他的言语。
胡援朝冷笑着说:“因为我没想到梁贵金这么畜生!彩礼是他诓走我的也就算了,两万块奖金他伙同老太太骗到自己名下也就算了。可是,92年火车道信号灯是他改的电路,让信号员本应该亮起红灯关掉闸口却反了过来,亮起绿灯打开闸口。我眼瞧着王嘉丽要从那边过去了,我吓得要命,赶紧喊了一声。王嘉丽听到我的声音才停住脚步逃过一劫。”
沈珍珠坐直身体,严肃地说:“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你不要骗我。”
胡援朝咬牙切齿地说:“我拿王嘉丽发誓!”
小白低声说:“他为什么要杀王嘉丽?”
胡援朝说:“不是杀王嘉丽,他愚昧愚蠢地觉得王嘉丽天生运气好!结婚以后连续中小奖,后来又中了牛奶厂大奖,还有一次被货车撞了安然无恙,反而又得了一笔精神损失费!梁贵金认为她被幸运附体,可以不死不伤!他贪得无厌,想要从中获利,一再做出伤害王嘉丽的行为!”
沈珍珠说:“那渔船事故?”
“是他!”胡援朝血压陡升,卷毛都要炸起来了,紧握着扶手,身体前倾:“别小看梁贵金。他爸爸是车间主任,小时候他就对机器有兴趣,大了以后修点小家电不在话下。我也是跟踪王嘉丽才发现的,去年她跟人约着坐船去鲅鱼岛剥海蛎子挣钱,于是我提前到了港口想要找人买张船票。我看到梁贵金从出事的渔船下来,还跟人家有说有笑。转头渔船发动机出了事和王嘉丽的客船撞到一起。我拼了命才把王嘉丽从海里救出来,差点死了。”
沈珍珠说:“我记得渔船事故中,出现一名下落不明人员,该不会就是你吧?”
胡援朝悲从心起,苦笑着说:“不是我还能是谁。”
沈珍珠:“……”
小白:“…你爱的够深沉的啊。”
在旁边默默记录的书记员也停住笔,抬头看了苦逼的胡援朝一眼。
胡援朝一副爱咋咋地说:“今年三月份,我偷窥王嘉丽被她发现。她找到我让我不要继续下去了,让我好好做人。我不听她的,我被仇恨占满了脑子,我想杀了梁贵金!我把我知道的都交代了,前因后果就是这么多,你们随便问吧!”
沈珍珠问:“你在锯断铁架时,遗漏了什么东西?”
胡援朝想了想,眼睛滴溜溜地转:“…铁锯,一把…一把二手铁锯,有点老,有锈迹,在文华随手买的。”
沈珍珠点点头:“没问题了。”
胡援朝大吃一惊:“我杀人了,你居然就问一个问题?”
沈珍珠说:“足够了。”
胡援朝说:“怎么不问铁锯在什么地方?!”
沈珍珠站起身,不感兴趣地说:“被你扔到海里或者其他找不到的地方。不是吗?”
胡援朝结结巴巴地说:“…是,但是又怎么样?我干的,我想把欺负王嘉丽的婆婆也杀了,没、没问题吧?”
“问题大了。”小白收拾好手头的东西,跟着沈珍珠一起出了审讯室。
快要出门的工夫,胡援朝忽然说:“我记起来了,是一瓶香水!”
沈珍珠回头:“什么样子的?”
胡援朝眼神很快闪烁了下,说:“应该是、应该是最流行的曲线的,香奈儿或者别的,随手拿的,忘记掉落在什么地方了!”
沈珍珠歪着头问:“你这么多年没考虑过换个人选?非要惦记别人的妻子?”
胡援朝还在判断有没有蒙对,闻言嗤笑着说:“因为我没道德嘛。”
他觉得沈珍珠不好骗,干巴巴地说:“能不能换个男同志来审我?”
沈珍珠笑道:“戴有色眼镜?”
胡援朝故作轻松地说:“不是,是我这人好色,见到漂亮女人容易心驰神往,说出来的话自己也不记得了。”
小白冷冰冰地说:“你不记得,我们帮你记得。这种话亏你还说的振振有词。”
胡援朝挤出笑意说:“妹妹们,您二位别跟我计较,我素质低下,德智体美劳全不发展。”
“无赖。”沈珍珠和小白一起翻个白眼出去了。
……
傍晚,铁路红砖房。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鼻尖沾染着潮湿气息。红砖房附近淹水,警车停在马路对面。
沈珍珠和小白绕行到里面,老旧小区下水管道不堪重负,冒出阵阵恶臭的污水。下水道反味的气息,弥漫大半个职工小区。
“小心点,泥巴滑。”沈珍珠与小白互相搀扶。
小区门口飞驰的公交车溅出水花,路人们一顿谩骂。
“想不到这边人脾气都挺火爆的。”小白蹲在红砖房楼下挽着裤脚,起身说:“别说王嘉丽有洁癖了,我都觉得这里不干净。”
来到王嘉丽家楼下,今天聚集的人并不多。看着穿着警服的沈珍珠和小白出现,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
二楼。
梁从君再没去过医院,她正在家里跟女儿撒气,歇斯底里的叫嚷:“不许跑!坐在这里写作业!写!!”
提前守在门口的干员打开门,沈珍珠套上鞋套往里走。
“真干净,归置的也整齐。”小白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你说的强迫症,她估计真有。”
站在王嘉丽卧室门口,沈珍珠指着梳妆台说:“你看。”
小白看过去,一眼便发觉梳妆台摆放整齐的物品缺了一处,被人拿走了。
“我上次过来看到他们结婚合照边上是‘那个东西’,之后是银质耳环、手链和假花。以此可以确定是王嘉丽的。‘那个东西’胡援朝没答上来,可能是在顶罪。”
小白小声说:“真的眼见为实,他们嘴里都没个实话。”
特意过来一趟,回到刑侦大队,王嘉丽已经准备好审讯。
坐在审讯室里,王嘉丽脸色晦暗而忧伤。她注视着沈珍珠,双眼仿佛会说话。垂落的头发,证实她心底纷乱的情绪。
“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沈珍珠说:“就目前来说,你的嫌疑最大。”
王嘉丽轻声说:“我真没有害人,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珍珠说:“但你知道说谎!”
王嘉丽低呼一声,别过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她脆弱地发出无力的辩解:“我、我没有。”
“胡援朝是怎么回事?还需要我一句句逼问你吗?”
王嘉丽愕然抬头,震惊地说:“我跟他是干净的!”
“现在不是问你这个问题。”沈珍珠见她怕了,稍微放缓语气说:“你在文华二手市场跟胡援朝见过面,为什么不承认?”
王嘉丽委屈地说:“…我、我…”
沈珍珠说:“他就关在隔壁。”
王嘉丽倒吸一口冷气,闭上眼,试图缓解自己焦虑的情绪,睁开眼以后,抖动着唇说:“我是跟他见,但我一直强调让他不要再跟踪我。我拒绝过他很多次。”
沈珍珠问:“他怎么说的?”
王嘉丽回忆当时的情况,刻板地摩挲着食指说:“当时下着雨,他在树下没有打伞,我很着急要去赴约。他拉着我不让我去,说有问题。我说不会有问题,是我要约的。我很反感他,又很感激他救过我两次…我不是所谓的‘幸运天使’,我只是一个愚蠢悲哀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