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还没放下,瞅着对面年纪跟她差不多的毛头小公安拿着啤酒瓶站起来,沈珍珠头皮发麻。
好在顾岩崢及时出声道:“有没有大米饭?我们路上真是饿坏了。”
市里领导怎么能吃不上大米饭,立马有人跑出去叫服务员端饭。
顺利渡过难关,沈珍珠偷偷吁口气,瞥眼看到顾岩崢的笑眼,也冲他默契地挤挤眼睛。
庄和县两面环山,这时候饭桌上已经有早春的笋子和河鱼。农庄里炸的小鱼小虾用小笸箩装,下面叠着油炸锅的荷花瓣。还有稻草盛放的烤鱼、荷叶装着的炒饭,味道虽然不怎么样,也花了巧思。
也因为是靠着山,饭桌上还有野生甲鱼、山林跑地鸡等。
顾岩崢刚进包间便把灰夹克衫脱下来,先挂在椅子背后,又看到门后有挂钩,特意起来把夹克挂在门后。
周所长伸出手要接,顾岩崢没给。
饭过三巡,顾岩崢夹克衫里只穿了黑色背心,十来度的天竟不觉得冷。精悍有力的臂膀和宽厚的胸膛将黑背心撑的满满的,无所不可在昭示优越身材和男性吸引力。
沈珍珠无法当向日葵,只能用余光看两眼,再扒拉两口大米饭。
饭桌上庄和县的同志努力不让话落在地上,大家气氛轻松,问一问市里破获的案子详情,听得津津有味,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还追着让顾岩崢讲解,很渴求新形势下的破案技术和手段。
沈珍珠觉得这一趟真不是白来,的确能给基层同志们一些帮助,辛苦点也值得。
吃饱喝足,落脚地就在农庄后面的农家院里。沈珍珠伸个懒腰,背靠大山,空气是真好。不过不是过来旅游的,到农家院的炕屋洗了把脸,重新梳梳头,走到门口,看到顾岩崢重新穿回夹克衫,站在屋檐下等待她。
“怎么一个劲儿看我?”顾岩崢似笑非笑地说:“是我身上的夹克衫太好看?”
沈珍珠陡然皮紧,眼珠子一晃,心虚地说:“我在看有个蠓虫,飞了过去。”
顾岩崢瞧她假装低眉顺眼的样子好笑,率先走在前面:“他们还在大门口等着,先去开个碰头会,了解案情后,明天就看你的了。”
沈珍珠点头,加快脚步走了几步忽然说:“顾队,我、我还没提干,他们叫我科长是不是不好啊?万一没成呢…”
顾岩崢扭头说:“现在知道了?”
沈珍珠笑不出来了:“昂。”
顾岩崢看她紧张的小模样说:“你都给屠局送泡菜了,这事他还办不成,回头你去他家门口把泡菜再要回来。”
沈珍珠犹豫了下:“这样不好吧。”
顾岩崢在她头上轻拍了下:“你还真想这么办?你要再当不成副科长,屠局也别混了。这么大岁数,赶紧退休得了。”
“嘘,你别乱说话。”沈珍珠杏眼瞪的溜圆,仿佛已经看到屠局出现在面前。
俩人走到大门口,见着有人跟周所长哭诉:“那是申老板送给我们经理的汉显王,四千元钱一个,光是入网费就要六百一年啊,比我两年工资还高,这种寻呼机咱们这里根本买不到!这可怎么办,被人给偷了!经理要我赔,我根本赔不起啊。”
“翠萍,你怎么这么粗心!让你保管的东西不好好保管,你哭也没用,这种高级货谁偷了都会赶紧脱手。说不定已经到了城里卖了!”
周所长掏出一卷红手纸扯开递给哭泣的年轻女人:“哭有什么用,我叫俩人过去帮你找找,找不到也没办法。”
翠萍一把扯过纸团在手里瓮声瓮气地哭。
边上没敬成酒的年轻小公安叫凃大力,他小声在旁边跟沈珍珠和顾岩崢解释:“徐翠萍在申远开发公司当经理秘书,把经理的寻呼机弄丢了,那可是进口摩托罗拉的传呼机,这下怎么办。”
顾岩崢问:“你们这里还有开发公司过来?”
沈珍珠觉得这里贫困破旧,除了菌菇汤和刘局推荐的蘑菇烧肉好吃,这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开发的,要是开蘑菇庄园还差不多。
凃大力很骄傲地说:“咱们这里除了蘑菇,还有空气好啊。据申总说,这里空气里有一种什么成分,对人体很好的。他要在这里搞疗养院,专门接待有钱人,就建在北面大黑山上。”
沈珍珠看过地图:“大黑山下面就是傅家村?”
凃大力说:“对,沈科长您太英明了。”
“不至于,来之前看过一下地图。”
还没享受过拍马屁的副科长(准),揉揉鼻子,感觉良好。
感觉良好,就能给他们出谋划策。
在顾岩崢默许下,沈珍珠来到翠萍身边询问情况。这种盗窃行为发生的前两个小时是抓捕的最好时机,要是错过了,也许就被销脏,那样的人等被抓住,多数赃款都花完了。
她拿出手绢让翠萍擦眼泪,周所给的手纸不卫生,擦眼睛很容易感染。
顾岩崢知道这帮人看起来对沈珍珠很客气,但难免觉得她年轻说话软和,还得先让他们见识一下沈珍珠的手段,后面办案才好配合。
凃大力也跟在后面,很想看看跟自己年纪相当却是市刑侦队副科长的沈珍珠到底怎么破案。
沈珍珠问翠萍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们这儿的商场叫什么?有储存柜吗?”
翠萍抹干净眼泪,觉得自己报警还被一顿教训太不应该,东西又不是她偷的,为什么都在指责她,她是受害者啊,真是委屈的想喝农药!
翠萍莫名觉得城里来的女公安很有安全感,回答说:“叫庄河商场,我们叫五十,因为里面最便宜的衣服都要五十元以上,是我们这里最高级的地方。储存柜是放东西的地方不?有的,还有很高级的密码锁头。”
沈珍珠清楚情况后,问出寻呼号码,借了顾岩崢的大哥大给传呼台拨打过去,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还有周所说的:“这种人你跟他说不清道理,说不定根本不会回电话。”
沈珍珠没回答他的话,而是在寻呼台接通后,跟里面说:“请帮我留言,‘联系不上你,3000元欠款放到五十的储物柜里,密码54110,过期不候。’”
这招儿亮出来,不光是周所他们,就连顾岩崢也眼前一亮。
不愧是他的人啊,剑走偏锋,就爱用奇招。
沈珍珠故意说“过期不候”,而不提期限在什么时间,就是要给对方紧迫感,迫使对方早点行动。
“这样能行吗?”翠萍见沈珍珠往车上走,喏喏地想要跟上,沈珍珠拉她上车说:“反正试一试也不亏。”
周所赶紧安排人手跟上,见状沈珍珠说:“叫两人上我们的车,你们的车不要动。你们经常在这里,想必哪台是警车大家都知道。”
“大力,你跟我一起去。”周所喊上凃大力,另外跟其他人安排说:“你们把双尸案的材料准备好,我们回来就开会。”
在车上沈珍珠跟提问的凃大力说:“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对方多次盗窃,要么有瘾,要么为钱。这两样都为了占据他人财物而行动。他自以为拥有传呼机,不会再有其他人得知这个消息,也许会按耐不住欲/望再捞一笔。”
凃大力说:“那就说三万块!”
翠萍失声道:“我的妈呀,你胃口可真大,换成我都不信,你还说!”
凃大力憨憨地抓抓脸,讪笑着说:“我就是抓人心切。”
他们过去时,商场快要下班,再一步促进盗窃者的行动。
矮胖身影贼眉鼠眼站在储物柜,不停试着密码,鼻尖急得全是汗珠,嘴上还骂骂咧咧道:“去他祖宗,也不说是哪个柜子,老子的钱不能拿不到!”
“同志,这是你的钱吗?”一个甜美清脆的嗓音从耳后传来。
“钱?钱肯定是我的!”矮胖的盗窃犯刚回头,咔嚓一声,低头看到手腕被银铐子锁上了。
“你、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翠萍不顾周所拉着,冲上去来回打了他四五个耳刮子:“操/你妈的伍材望,你是不是个人偷我们经理的传呼机!老娘要赔四千块,老娘看你的棺材板值不值四千块!”
伍材望浑身发抖,像是个崩溃边缘的马铃薯,吓得嘶声力竭的喊叫:“不是我!是我捡的传呼机,我根本没有偷东西!”
“你还说没偷!传呼机锁在我抽屉里,锁都被你撬开了,你还说不是你偷的?你还要不要臭脸?”翠萍一改崩溃情绪,发现揪不住伍材望的领口,另一只手迅速薅上他的头发:“我抽死你个臭不要脸的赌鬼!”
“别动手啊,不许动手!”凃大力险些也被她抽着,身上抓住翠萍的胳膊往上抬,竟扯下来不少头发。
伍材望被拷住双手无法反抗,脖子在她的动作下伸的老长。沈珍珠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顾岩崢看她笑,也温和地笑了:“沈科长果然妙计。”
沈珍珠扭捏了一下,害羞地说:“多谢顾处夸奖,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办案吧。”
周所在旁边不得不佩服道:“这么简单就把人抓到了!果然是重案组的同志厉害,脑子就是比我们转得快。”
凃大力押着人,佩服地看向沈珍珠,小声跟周所说:“叔,后面几天你让我跟着她破案呗。”
周所毫不犹豫:“成,你小子好好学学!咱们这里你最年轻,还有文化,千万别错过机会,手脚都放麻利点。”
回去路上,翠萍还在车后座喋喋不休:“他成天偷鸡摸狗,我几次丢东西都怀疑是他,这次总算抓住姓伍的!首长?领导?你们看偷这么贵重的东西,会不会枪毙啊?”
“只是盗窃不能枪毙。”沈珍珠笑道:“按照我国《刑法》规定,盗窃金额三千到五千之间,算数额巨大,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咱们人赃俱获,他跑不掉的。”
翠萍遗憾了:“希望是十年。”
沈珍珠说:“并处以一定罚金。”
翠萍一把握着她的手:“他不知道偷了多少东西,罚,狠狠罚!”
回到县派出所,翠萍一连谢过多次,这才揣着失而复得的摩托罗拉依依不舍离开。
小试牛刀的前菜过后,沈珍珠进到派出所。
二层假楼座子,看起来像是两层楼,其实是一层,只是比平常的平房看起来高档点。
实际上也就是气派点的平房。
位置不大,有五间办公室和两间拘留室。
沈珍珠靠着窗户边坐着,避免里面烟熏火燎的烟味把她熏个好歹。
“死者一号,马胜,身高168,未婚34岁。傅家村宣传干事,本地人。五天前死在大洼采石场外部路,死因勒死,并在死后剜眼砸脸,其他地方除挣扎伤,没有别的外伤。是被运石块的大车司机发现,第一时间报案,没有目击证人。”
“死者二号,杨义树,身高171,已婚有一儿子,本地人。他属于无业游民,在马胜帮助下,进入大黑山樱桃园帮忙,两天前死在石桥桥头,饮过酒,死因应该跟马胜一样,也是勒死后剜眼砸脸,在发现尸体的地方,找到一块石块有指纹,但是核对不上身份。”
周所做案情介绍,凃大力把照片递给顾岩崢,顾岩崢接过后,直接放在沈珍珠桌子前。
周所看了沈珍珠一眼,接着说:“据说杨义树跟一个寡妇牵扯不清,寡妇说他强/奸,他说寡妇勾引他,后来想争取当村干部,给寡妇一千元钱后不再纠缠了。”
沈珍珠低头看着尸体现场照片,马胜生前照片矮胖身材,剃着平头,宽眉塌鼻厚嘴唇看起来可靠。穿着一身紧绷的黑色西装,里面红短袖,跟尸体现场照片一样的打扮,在90年代农村而言算是体面。
可尸体现场照片,他躺在血泊中,面部狰狞看不出五官,舌骨外突。
沈珍珠边查看照片,边说:“颈部痕迹呈水平环绕,而非提空斜上。从这点可以确定是被勒死,而非吊死。痕迹边缘有挫伤带,表皮脱落,隐约可见麻绳纹理。颈后有提拉打结的痕迹,勒死的锁沟附近有明显出血和炎症反应,可以确定是生前被勒死。”
她仔细看着被砸烂的脸,双眼只剩下血窟窿,照片拍到他手指弯曲:“受害者指甲检查过吗?有没有凶手皮肤组织和衣物纤维?”
周所旁边负责案件的唐勇说:“只有指甲断裂的痕迹…当时大小便也失禁了。”
沈珍珠点头,板着脸说:“死亡过程中,括约肌松弛有排泄现象正常。”
她又看向杨义树的照片,与马胜的差不多,都是呈现出生前被勒死,死后剜眼砸脸的行为。
“他们生前人际关系怎么样?有仇人或者交叠的关系吗?”
唐勇说:“他们俩都是本地人,和另外两家关系密切,马杨牛朱四个人是异姓四兄弟,交叠的人际关系有很多,马胜和杨义树关系最好,据说都是热心肠,生前虽然有得罪过人,也是小打小闹,不至于被杀。”
沈珍珠让他写下名单,把来时的疑问提出来:“听说马胜见义勇为破格成为村宣传干事,那杨义树表现的怎么样?”
凃大力在周所边上露出轻蔑表情,被沈珍珠一眼看到,追问:“你知道些什么?”
凃大力嗤笑着说:“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另外三个关系好的兄弟开始频繁上宣传栏的好人好事,都希望能借机吃皇粮,反正我不相信他们有多热心肠。”
唐勇见到顾岩崢一言不发,明白这位领导打定主意让沈科长办案,于是小心提问:“会不会是被他们抢过功劳的人下手杀的?”
沈珍珠问:“他们不但不是热心肠,还抢别人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