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岩崢开着奥迪穿着休闲衬衫夹克,像是个成功的商业人士。沈珍珠坐在副驾驶摆弄着小玩意,偶尔往窗外看一眼。
用电量还没普及到让全城亮起来,路边霓虹招牌外,是黑漆漆的夜色。
行人们来去匆匆,还没在灯下看清容貌,便进入黑暗不知所踪。
“呜呜——啊呃——”在巷子口忽然冲出一个男人,他拼死敲着奥迪副驾驶的车窗,表情恐惧仓惶,不停往后看,似乎后面有吃人拆骨的恶鬼。
顾岩崢没让沈珍珠开门,自己走下车扯过对方的胳膊说:“我是公安,你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对方看起来三十多岁,衣衫褴褛,长短不齐的头发和缺失了几颗的牙,要不是浑身惊恐战栗,倒是像路边流浪的不健全人士,也许本身就是。
他见到顾岩崢过来,吓得使劲要往车底下躲:“啊啊呃呃——”张着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另外一只手飞快打着手势,泪水横流无比可怜,拱起膝盖像是要下跪求顾岩崢放开他。
这时候,他看见车窗内伸出纤细的手,正跟他用简单的手语说:‘这是安全的,我们是公安。’
沈珍珠掏出自己的公安证件亮给他看:‘请相信我们。’
对方睁大眼,在沈珍珠的手语下,慢慢停下动作。
顾岩崢打开车门,他犹豫了下进到里面,顾岩崢则往他逃过来的巷子走去。
“老沈可以啊,手语也会?”顾岩崢在小巷里面找了一圈没发现危险分子,回到车上:“你问他怎么了,有人抢劫还是伤人?”
沈珍珠在福利院有个好朋友就是聋哑小孩,她学了一点基础手语,解释说:“看电视里学的几句。”
说着继续跟聋哑人比划,为了让顾岩崢也清楚,嘴里也说:‘你怎么了?’
聋哑人缩在车上用衣领挡住自己的脸,只留下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他犹豫再三,终于愿意伸出手说:‘有人追我,他们还杀害了我的朋友——’
半小时后,安峰市刑警队办公室里,聋哑人涂刚拉着沈珍珠的袖子不让她离开。
沈珍珠只好重新坐下,又跟他比划着说:‘这里很安全,他们都是公安,他们不会伤害你。’
顾岩崢在门口跟这边的刑警队人员沟通:“不是我们随便相信他的话,涂刚虽然又聋又傻,但有基本沟通的能力。你可以判定他属于不完全行为能力人,但他报案有人杀人是不是可以管?”
“不是我们不管,总得让他监护人过来立案。”刑警队长姓于,认识顾岩崢,关系还算不错,有些话不用解释顾岩崢也明白。
在连城时不时也有痴傻的、醉酒的、嗑药的,诸如此类暂时失去行为能力的个体到刑侦队报案,那叫一个精彩,结果跟着去了基本都扑空,属于大脑臆想。
“报告,受害者写出追击他的车牌号!”沈珍珠递给顾岩崢一张纸,上面写着车牌号‘宁C98374’。
顾岩崢拿给于队看:“有丁有卯,查查。”
顾岩崢说到这份上,旁边还有副队看着,丁队走回办公室拿起座机打了出去。
“是个面包车,套牌的,的确有问题。”几个电话以后,丁队找上自家值班的干员一起出去设岗查车。
这是个苦差事,沈珍珠没干过,见着涂刚卷曲着身体睡着了,待会会有手语老师过来,她也放心跟着去了。
交管部门的同事搭配刑侦队人员,在城区主干道设岗。
沈珍珠根据涂刚的话,在另外一个路口和交管同志守着,精神抖擞地站在路边,冲着可疑车辆招手。
“主要查三点,外观异常、行为可疑、证件问题。”交管是个年轻男同志,也许是为了打发时间,站在沈珍珠旁边嘴巴没停过。
顾岩崢坐在不远处的车里,驾驶座打开大长腿不客气地翘在门上,沉默地凝视着夜晚来来往往的车辆,偶尔往沈珍珠那边看两眼。
持续到早上,精神抖擞的沈珍珠站不住了,蹲在路边打着哈欠。
就在这时,交管同志佩戴的对讲机响起,他接听后忽然说:“注意警惕,有情况。”
沈珍珠倏地站起来向远处行驶过来的面包车看去。
交管同志还在想,会不会是套牌的98374。
沈珍珠眼神很好,当即说:“98374,是报警车辆。”
她话音落下,顾岩崢也已经从奥迪里出来,搓搓困倦的脸,看眼手表:“凌晨五点,好家伙够让我等的。”
他拿对讲机跟丁队那边联络:“桂春路口西向发现嫌疑车辆,附近人员请注意警惕。”
放下对讲机,面包车也到了面前,按照交管同志的指示停下。
“怎么了哥们?”凌晨五点,面包车司机还戴着眼镜,脖子上明晃晃的金项链确实挺刺眼的。
面包车后头还坐着三个男人,除了中间的男人偏瘦,其他两人也是五大三粗的体格。
交管同志面无表情地说:“别套近乎,有没有走私香烟?把后备箱打开,驾照拿出来。”
墨镜下看不出司机的表情,但是沈珍珠在车窗外明显看到后面其中一男人松了一口气,然后警惕地望向车窗外的她。
沈珍珠敲敲车窗,他不耐烦地摇下车窗说:“怎么了?”
沈珍珠说:“把车门打开,我要检查座位下面有没有藏烟。”
前面司机喊道:“老四老五,配合美女的工作。”
“几条破烟还真能折腾。”老五发着牢骚打开车门,沈珍珠闻到一股浓重的酒精味。
“喝酒了?”
另一边老六说:“这个时间肯定是跟妹妹们玩到现在的嘛,不喝酒还玩什么?我们都喝倒了一个。”
沈珍珠装模作样在座位下摸了一圈,抬头看向坐在中间一言不发的男人。
猝不及防之下,天眼回溯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分明是春季,黑砖厂里的工人们满头大汗。他们打着赤膊背着红砖从烧砖炉里往外走。
炙热的温度将黝黑的皮肤烫得发红水肿,磨破水泡蹭掉表皮流出血,何奎汉也没有怨言。
上个月有怨言的断臂当着他们的面被剪了舌头拔了牙,再也说不出话,出去以后也没进来干过活。
这里干活的“工友”不是残疾人就是无家可归的乞丐,走在大街上丢了都不会有人在乎。
他们记不住在这里干了多久,有的是被骗进来,有的是被抓进来。三四十人在这里没日没夜背红砖,做红砖,换来一顿饭一顿水,剩下什么都没没有,睡觉也是在厂房地上随便一躺。
开始有人闹着要回去,工头让他们走了,他们再也没回来。后来听说他们只走到废仓库,然后就睡在那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何奎汉不会说话,与另外一名聋哑人涂刚一起,以介绍工作为名义进来。
看管他们的人不会手语,干脆禁止他们除了干活以外的肢体动作。
这里人命不值钱,有力气就干活,不管病了伤了爬也要爬起来。不听话的先打,打了不听就送到“猪圈”呆上几天出来就老实了。
太惨了,所有人已经不是人,只是机械劳动的牲口。机器还需要加油和休息,可人做的牲口不需要。
每天超过十四个小时劳作,暗无天日的虐/打,还不允许发出一点声音,数十人被圈养在红砖厂里。
看管的工友们最喜欢在他们劳动空隙,用根香烟或者一颗鸡蛋做奖励,让牲口们自相残杀。
比起脑力残缺和身体缺陷的工友,他们俩智商稍高一点。半年多时间,他们偶然听到一名女同志告诉他们废旧仓库是地狱也是人间,只要穿过后墙的狗洞,不被电网打死,就有逃脱的可能。
后来他们走错了地方,闯入另外一处围墙里被人发现。何奎汉和涂刚拼命奔跑,与他们放出的狼狗搏斗,在面包车的夹击下,苟延残喘地冲到市区街巷里。
何奎汉跟涂刚以为逃脱了,正在巷子里无声欢呼逃,身后一记闷棍打中何奎汉后脑勺,让后脑破裂血流不止。
即使如此,何奎汉恍惚中抱着工头的腿,熟悉的三角铁疯打他的身体,抽断肋骨打烂了血肉,他还支撑着阻拦。
天是如此黑暗,还能再亮吗?
何奎汉临死前想,逃出去一个也行。
顾岩崢检查后备箱,发现有生锈的三角铁,翻开备用轮胎,下面的毯子里裹着两把砍刀。
他不动声色地关上后备箱,走向沈珍珠。旁边几名交管同志一个劲儿看他眼色。
凌晨太阳还没出来,街口做早点的摊位亮起灯光。锅碗瓢盆叮当响,大半天会有个顾客出现。
沈珍珠退到车门口,跟顾岩崢点头说:“报告,没发现违禁品,可以放行。”
顾岩崢深深看她一眼,停了两秒跟前面拦路的交管人员说:“放行。”
所有人员都被这个决定震惊了,他们忙碌一晚上就是为了找到追击聋哑人的面包车,现在车找到了,人也找到了,聋哑人的朋友恐怕也在其中,怎么突然要放行了?
在顾岩崢的命令下,交管人员再多不理解还是打开匝道,让面包车开上主干道。主干道行驶十公里是城郊,到时候想抓人都难了。
“丁队,迅速外挂。”顾岩崢拿出对讲机说。
丁队在对讲机那边火速安排车辆跟踪面包车,完事跟顾岩崢说:“怎么回事?说放人就放人?!这里是我的地盘不是你的地盘!”
沈珍珠拿过对讲机说:“你好丁队,我是沈珍珠,现在跟您解释,在刚刚检查面包车的过程中,我发现其中一名男子没有生命体征,并且在他们对话中得知他们有一处私人工厂,里面关押奴役着数十名人质。身份应该是曾经在安峰市各地流浪的残障人士。”
这话一说出来,不光那头丁队没有声音,旁边站着的顾岩崢也没有声音。
对讲机那边火速安排着什么,挂掉以后顾岩崢抬抬下巴往远处走:“过来给我解释。”
沈珍珠乖乖跟在后面,因为顾岩崢太高她抬头累,于是站在马路牙子上面…抬着头说:
“崢哥,车后面坐着的并不是活人,是一具尸体。我看到他手背上出现早期尸体现象的尸斑,借着找东西的机会碰了一下,手腕出现尸僵。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六到八个小时以内,与佟刚说的一致。”
顾岩崢知道她的实力,了解情况后说:“那你怎么得出放行的结论?”
沈珍珠说:“我听到另外一个人说‘又死头骡子,家里那些不够用了’。由此我判断他们手上可能还有数名残障人员。冒然扣押拘捕,恐怕他们将这些人挟持为人质。”
临时决策需要执法者相互信任,顾岩崢对沈珍珠的判断无疑是信任的。
“他们能猖狂到在市区杀人,这个案子我必须马上汇报给刘局。”顾岩崢说着走到一边打电话。
沈珍珠其实说的还有收敛,天眼回溯里泯灭人性的手段,把人当做牲口对待的事情比想象的还要恐怖。
“先回去开会。”打完电话,顾岩崢替沈珍珠拉开车门说:“涉及到跨市办案,有点复杂。刘局要跟屠局报告,屠局要跟安峰市局领导进行协调。”
沈珍珠不懂公安系统里的协调要怎么协调,等到了安峰市局,丁队气势汹汹地站在门房等着顾岩崢。
“老顾,有本事啊你,我们安峰的案子你也要插手?”
沈珍珠相信领导在掐架这块不得输,默默后退两步给他发挥的空间。
顾岩崢不负期待,亲热地揽着丁队的肩膀说:“老丁,你这样说也太见外了。这也不能怪我,逃出来的受害人向我局副队报的案,你知道的报案地也有管辖权。”
丁队说:“案发地更有管辖权!”
“开始你不是不想管吗?你手上还有案子担子重,我哪能跟你比,我案子全都破了。”
顾岩崢假惺惺地说:“走走走,上去看看佟刚,还有好多问题没有整理清楚。手语老师来了没有?我得跟他录口供了。”
丁队火冒三丈,瘦高个儿快被气成炸竹竿:“你能破案你了不起,用我的人花我的地方破你的案子。”
顾岩崢站住脚,批评他说:“你这样说就不对了,这不是屠副省长给的指示么,谁让他比你们局长级别高呢,领导的命令咱们再有情绪还得听着。其实要我说就应该给你们破,我早点回去休假,不怕你笑话,我跟我们老沈同志累的都住院了。”
丁队久闻沈珍珠大名,回头看了眼跟着顾岩崢屁股后面哒哒哒走的尾巴,无法把逢案必破的高大身影跟沈珍珠完美契合,需要点时间消化。
“反正我们也要参与。”丁队走到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与顾岩崢面对面说着掏心窝子话:“屠局大发雷霆,说我们市局灯下黑,怀疑还有一批残障人质在对方手上,也不知道谁传过去的。”
沈珍珠站在后面没吭声,还能是谁?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