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江雪是土著,爷奶父母都是铁四厂的。本来她也端起铁四工人的饭碗,后来毅然下海开了家服装店。
她对象要去南方经商,元江雪不愿意离开父母,俩人和平分手也算体面。逢年过节,前夫还会给她寄些南方特产,没少给沈珍珠和沈玉圆吃。
“孩子们小时候你也多有照顾,她们逢年过节能有新衣服穿也多亏了你。”沈六荷看着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元江雪,感慨地说:“中午别回家了,在我这里吃啊!”
元江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挑着一袋包子递给前面的顾客,缓缓说:“行啊,我要干煸豆角啦。”
“知道了,你都念好多遍了。”沈六荷笑着说:“多给你做点,吃不完看我说不说你。”
早上早点忙完,就要准备中午的盒饭。
一般是一荤一素、两荤一素的搭配,一份盒饭挣个两三角辛苦钱。
元江雪店里有顾客试衣服,沈六荷坐在店门口摘着韭菜。时不时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也不知道大家急急忙忙都要去哪里,日子过的快不快乐。
她今天是很快乐、非常快乐的,如果面前没有停下那台熟悉到发恨的小轿车。
“摘个菜都这么开心,她还真是个穷命。”胡先锋坐在后座搂着花枝招展的女子,跟前面副驾驶的秘书说:“你去吧,我听她大嗓门头就疼。”
狄强腹诽着,胡老板哪里是听大嗓门头疼,完全是前妻战斗力太高,前几年过来见他一次揍一次,没胆子面对罢了。
他听从吩咐下车,果不其然看到沈六荷女士脸刷地变了。
分明刚才还是艳阳天,骤然雷霆遍布。菜还没摘好,已经端起大铝盆随时准备扣他头上。
“滚!”
不等狄强转述胡先锋的话,沈六荷女士凶悍明了地表态。
狄强感觉劲风吹过脸颊,揉了揉发疼的耳朵,赶紧按住大铝盆边沿:“沈女士,胡老板身为大小姐的亲生父亲,有权利跟她一起吃个便饭。”
沈六荷气急骂道:“她爸为了生意要卖女儿给白家,还有脸找她吃饭?跟姓白的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不要再来骚扰我们!”
没等第二个“滚”字下来,一盆冷水冲到脚下,让他连连往后退了几步。
卢叔叔站在书屋门口,甩甩洗过抹布的水盆,后悔没淋到胡先锋的头上。不过他这位秘书也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泼就泼了。
元江雪好言好语送顾客离开,随即插着腰站在店门口,兰花指指着小轿车说:“消停两年还敢过来,信不信老娘把裤衩子挂你车上?!”
老街坊们纷纷出来,冒头的李奶奶漏风的牙说:“还有我的!”
“诶哟喂,您老就别添乱了。”她边上卖纸扎殡葬的冷大哥绕到小汽车前面,眯着眼瞅着负心汉,打算把他的鼻子眼睛画到纸人上,回头烧了让他下去给别人当牛做马!
什么叫陈世美?他就叫陈世美。
“真是一群刁民!”胡先锋感觉不妙,下意识躲到年轻女子身后,打开车窗说:“告诉沈珍珠,就算她不认我,我也是她爸。别以为长大了翅膀硬了就跟老子爱答不理,没有我,她这辈子摸不上四个轱辘。”
“呸,谁稀罕你那点臭钱?”沈六荷气得胸脯一鼓一鼓。
胡先锋得意讽刺地说:“你没见过钱,自然不知道钱的好处。摘菜洗菜大半辈子,没见过几张大钱,全是毛钞吧?”
他长得人五人六,年轻时候一表人才,让沈六荷为爱情的猪油迷了眼。发财后,养尊处优多年,快五十岁的年纪,还忍不住冒出尖酸刻薄嘴脸。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人。
沈六荷更气了,还真让他说中了,忙活一早上,兜里全是毛钞!
“这里非停车区,怎么停在这儿了?”一台警用摩托车横在轿车前,窄腰长腿的“巡警”下车,敲了敲胡先锋的车窗:“熄火。”
胡先锋望着英俊的“巡警”,隔着窗户掏出烟要递:“同志,我刚停一下,马上走。”
“别走了,你这车保险、车主还有驾驶人资料齐全吗?”
胡先锋一愣,赶紧让司机拿出证件递过去。
一身野气被周正制服藏起,“巡警”同志一板一眼地翻了翻证件,掏出笔记本唰唰写了几个字,然后将证件全部收入囊中。
“同志,您这是要干什么啊?!我还有个会议要开,现在出发都晚了。”
对方置若罔闻,叫司机打开引擎盖,探头看了眼发动机编号。
胡先锋眼神慌张,吞了口吐沫。
“我怀疑这台车跟一个走私案有关系,车辆暂扣,请你配合下车接受调查,”
“不是吧?!”胡先锋连忙下车,赔着笑脸说:“领导,我真要去开会。市里服装节我也赞助了,先锋集团,就是我的。”
胡先锋暗搓搓示意自己的身家权势,惹得巡警同志掏了掏耳朵:“着急啊?”
“是是是啊,要不这破地方过去打不着车啊。”胡先锋以为有戏,嘚瑟地看了眼沈六荷。却见她站在原地,似乎没上来捣乱的意思。
市井小民就是这样,遇到有权有势的,就成了缩头乌龟了。
某顾姓巡警侧身食指点了点公交站牌,语调轻快说:“那就坐公交车吧,很方便啊,那边人挤人,不好开车也不好停车,我看六路过去区区11站而已啦。”
堂堂先锋集团老总坐公交车去开会?
胡先锋要疯了,随口说:“通融一下行不行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市局刑侦队我还有老朋友在那儿。”
顾岩崢一下乐了:“哪位?”
胡先锋刚看过刑侦队十二小时神速破案的早报,早报就在车上。心一横,说就说个大的:“你肯定听过了,刑侦四队顾队长。这下能不能放行了啊?”
呵呵。
顾岩崢唇角抽了抽,翻开车证问:“车主姓名?”
胡先锋怔愣了下,想不到小小的交通巡警还瞧不起刑侦队长。他收敛笑意说:“胡先锋。”
顾岩崢合上车本敲了敲封面:“上面登记车主叫方中国。你要是没问题,怎么跟上面写的不一样?”
他本来想吓一吓胡先锋,再怎么说大家都是公安系统里的,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沈珍珠母女被欺负。
谁知道当真问出问题。
胡先锋舔舔唇,咽了口吐沫说:“同志,这辆车是好多年前别人欠我工程款用来抵账的,我嫌麻烦也就没过户——”
“放屁,这台车你花了一千块钱在车贩子那里买的!谁给你抵账?我能作证这不是抵账的车!”沈六荷竖起眉毛走到顾岩崢跟前,大声说:“胡先锋的车来路不明,我愿意当证人。”
“那就好。赃车送到市局合作的停车厂扣押,检查发动机编号和车型信息,进行走私案核查。人呢,先跟他回局里录口供。喜子,带人走。”
周传喜刚骑自行车赶上顾队,闻言凶狠瞪了胡先锋一眼,抹了把汗说:“得了,跟我回去吧。”
胡先锋傻眼,结巴了几下,问:“你你你是谁?”
顾岩崢掏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晃:“我是你刑侦队的老朋友顾队,怎么不认识了呢?”
沈六荷笑得极其嚣张,望着脸色发白的胡先锋道:“原来你今天过来不是找茬,是让我开心加倍的呀!”
第8章 好威风啊
怎么、怎么会这样?!
胡先锋有怒不敢言,在周传喜的催促下闭上眼睛坐上车,手心紧紧抓着早报。
街坊四邻们都觉得大快人心,七嘴八舌跟顾岩崢说胡先锋结婚就出轨,私生子比沈珍珠都大。发达以后重男轻女,抛弃正房妻女让二-奶上位享福,丢下娘仨无房无工作,流落到铁四厂门口卖包子。
后来大家见她们实在可怜,给找了个落脚处,房东还好心的赊账半年再付房租。一晃眼过去十多年了!
“珍珠和玉圆小时候爹跟死了一样,现在珍珠大了出息了,他冒出来想干什么?”
“肯定没想好的!”
“六姐太不容易了,要是我做梦都想剁了他!”
沈六荷不想跟珍珠的领导说太多私事,去年珍珠忽然要跟姓白的小子分手,说是觉得人家花心。
如今都是自由恋爱,不合适分手就分手,反正手也没牵过。
俩人一拍即散,各自安好。
结果胡先锋像是疯了,非要沈珍珠继续跟人家好,就因为白家是市里首富,能给先锋集团生意做。
当爸的这样,真让人瞧不起。
她摆摆手说:“过去就过去了,我们娘仨现在过得很好,感谢领导帮我一把,让我狠狠出了恶气。对了,我要不要跟着过去录口供啊?”
“不用,晚点我让人过来就行。”顾岩崢知道她这里一个人经常忙不过来,耽误时间恐怕做不了生意。
说完顿了顿道:“我也不是特意帮忙,顺路遇到了。”
沈六荷又要说些什么,元江雪撞了她一下,挤眉弄眼道:“领导办事肯定都在规矩内嘛,是胡先锋不地道,他胆大包天敢买走私车,被扣了活该!”
“就是就是,最多就是个依法查处,咱们可没走关系收拾人。”卢叔叔笑着附和。
元江雪挤上前,面对买衣服的顾客都能拉着大长脸的她,挤出难得笑脸说:“我们珍珠也挺不容易的,还请领导多照顾照顾她。小丫头一个,万一有什么做不到位的,还请多包涵啊。当然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小树不砍苗不直,但是还是多包涵啊。”
最后半句话才是重中之重。
顾岩崢每次从派出所路过,可以看到她忙忙碌碌又精神抖擞的背影,像是个永不泄气的陀螺。
他失笑道:“小沈同志工作做得很好,没有需要批评的地方,还请街坊们放心。宣传栏上她帮助破案的就是我们组,这次她立功了,同事们都很感谢她。”
有认识肩膀杠杠花花的人,暗暗感叹这位领导真是年轻有为,珍珠能得他的赏识,是件喜事。
“有空和同事们来吃饭啊。”沈六荷想了想说。
“好,六姐,我先走了。”顾岩崢腰间传呼机再次响了,他低头瞅了眼,与诸位街坊邻居告别,转头往刑侦队去。
本想手上没案子,能借着服装节巡逻的由头去海边兜一圈,看来胆大包天的人不少。
只是路上时不时记起沈珍珠甜美笑容,原来并不是温室里才能温养花朵,野生的小花也会被爱呵护长大。
见惯黑暗的他,在喧闹市井看到了一片暖阳。
沈珍珠费劲巴拉推着破二八到了派出所。
还没进门,听到里面洪乐跟老黄嘀咕:“真让她找到机会露脸了。我瞧见昨天所长被叫到隔壁,回来时候红光满面,马所去年优秀干员都给了她,今年又得是她了。”
老黄站在窗边泡茶:“你帮着破案,宣传栏也把你的照片贴在上面,叫你也风光啊。”
难怪他在赵婆婆家等不到沈珍珠,原来干大事去了。
户籍王姐翘着兰花指咬口油条,当着办公室五六个人的面说:“老黄说得对,有本事你也抓杀人犯,保管所长也贴你的照片啊。只是要小心,别把彩照贴成了黑白照哇。”
洪乐脸一下黑了,张了张嘴,被老黄瞪了一眼,把话咽了下去。
户籍王姐家属在区政府办公室,不是他们能得罪的起。
沈珍珠站在门口差点笑出声,她提着剩下的包子进到里面,格外喜气洋洋地打招呼:“早上好啊,王姐,来个包子?”
“正想吃这一口呢。”王姐招招手,沈珍珠屁颠颠把包子送过去,听她说:“不用给我酱,满屋都是醋味,我沾醋吃就好啦。”
碍于沈珍珠成了马所的心肝宝贝,老黄和洪乐相视一眼不再说话,默默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