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邱月白还以为越颐宁已经确认了一部分粮米的品质,于是点点头,又继续说道,“可是里面存放的粮米还没有一一看过,保险起见,我们是不是还得去看——”
“不用看了。”越颐宁说,“摆在外头的都已经是用姜汁染过色的霉米,再深一点的地方放着的估计都是沙子了。”
邱月白愣住:“霉、霉米?”
越颐宁微微颔首,“准确来说是三成糠秕,五成霉米,掺进去的新米不超过两成。”
“灾荒年间,用浸泡洗色后的霉米以次充好,作为赈济粮下发,是很常见的手段。只是霉米吃了,容易得肠疾而死。”
食陈腐粟,令人发黄,目如金色,三日而毙。
“赈灾也做到了,灾民也变少了,对于当官的人来说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邱月白闻言呆了呆。见越颐宁说完,就要转身离去,她连忙回头看了看已经离远了的粮仓和守卫,只能赶紧跟上越颐宁,急切地说:“可是、可是越大人,你刚刚为什么没有戳穿他?”
太平仓设立之初,便是为了丰年存余粮,灾年放储粮来救人救急。去岁江北等地遭逢短旱,但江南地区雨水并不稀少,也算是个丰年,没道理青淮的几个太平仓中只存了这么点粮食,还大半都是霉米。
越颐宁放慢了脚步,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戳穿他?”
邱月白愣了愣:“因为车太守这是渎职啊!里面都是沙子,说明真正的粮米全被人贪走了,不把话摊开来说,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难道我们要拿这一仓霉米去赈济灾民吗?”
“可若是戳穿了他,我们也要不回那些粮米。”
邱月白蓦地停下了脚步。
越颐宁也跟着停了下来,二人终于面对面了,她方才轻声说道:“和他摊开讲也没用,那么大一仓粮食,不可能是几天内搬空的,是每个月都有人拿去中饱私囊了。”
“身居要职,傻子才会把赃物放在自己身边,就算我们都看得出车太守有所放任和默许,将他拿下,也是拿不回那些粮米的。若是搜集证据一封折子告到殿前,他兴许会被革职,但我们呢?”
“赈灾的任务迫在眉睫,每一天都有灾民饿死于街头。我们没有时间去追查贪腐,也没有时间等朝廷再选新官,走马上任。更何况新官初到地方,既无威望,也无人脉,空有一番赤忱,同样帮不了我们。”
和肃阳的绿鬼案不同,这次的赈灾,肃清贪腐并非第一要务。保证灾民得到救济,安抚民心,继而替朝廷稳定住青淮地区的局势,才是重中之重。
要想成功赈灾,便不能公然与当地大官翻脸,唯有好好利用这层权力关系,才能达成她们的目的。这位老太守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是有恃无恐。
虽然很恶心,但她们现阶段还需要和这人虚与委蛇。
邱月白彻底明白了,脸上顿时浮起忧愁之色,“可这些赈济粮.......”
“无妨,我们也带来了一万石粮食,姑且先用我们自己带来的好米,先开始赈灾。”
“别担心,”越颐宁垂着一双眼睫看她,笑了笑,“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能够对付他们。”
“不过要想用这个办法,得先和车太守装上一装。若是跟他撕破脸,可就不好办了。”
.......
另一边,叶弥恒和孙琼一行人前往青淮临近的山林剿匪,却始终没有见到土匪山贼的身影。
孙琼看了眼叶弥恒,他靠着车厢壁,脸色同窗外景致一般,都是乌云密布。
虽说今日无功而返,但这几天以来都是如此,想必叶弥恒并非是在为这个烦躁。孙琼想了想,今早叶弥恒去给那位谢大人传了趟话,回来之后便一直是这副憋屈不爽的模样。
孙琼向来是有话直说的人:“你跟谢清玉之间发生了何事?”
叶弥恒神情恹恹:“.......没什么事啊。”
“你今日一直都是这副臭脸色,我总不能装作没看到,才问问你是怎么了。”孙琼打了个哈欠,“不说拉倒。”
叶弥恒憋一天了,本就心里闷得慌,如今被人开了一道口子,就有些忍不住了:“.......那我说了,你可不准到外头宣扬。”
孙琼一听有八卦,立即展颜:“包的呀!你放一百个心,我肯定不跟别人说。”
叶弥恒便将今日见谢清玉的事情和孙琼说了。
“也就是说,越颐宁送了你和谢大人一人一个香囊,样式细节都一模一样,所以你今天去见谢清玉,一眼就认出了他腰间挂着的香囊是出自谁之手。你原以为越颐宁只送了你一个人,今日才知不是,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孙琼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饶有兴致道,“怎么,你喜欢她啊?”
“噗!!”叶弥恒被她打了个猝不及防,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他急得瞪眼,唇角还有水渍,“你!你瞎说什么呢你!”
孙琼瞧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如恶作剧得逞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叶弥恒想反驳,却发现孙琼已经笑得东倒西歪,根本没打算听他狡辩,于是只能悻悻地坐在一旁将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
他在燕京熟络的人不算多,同在四皇子麾下做谋士的孙琼算一个。
她和他之前认识的女官都截然不同,和越颐宁更是完全相反的性格。
孙琼其人,性如赤子,怒则拍案惊四座,喜即拊掌动梁尘。无论是发怒还是开怀都不加掩饰,由心自在,爽朗率真,眉间风云未藏三分色,袖底雷霆已作十分声。
“你不懂,我、我和她认识很久了,我们不过是老相识而已!”叶弥恒说这话时,耳朵不争气地红了起来,“孙琼,你听见没?你别出去跟人胡说八道啊!”
孙琼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笑吟吟地说:“知道了,你放心吧,我孙琼是那样的人吗?”
叶弥恒瞪着她:“那你为什么要笑得这么不怀好意?”
孙琼点了点手指,勾唇笑道:“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越颐宁。
这个名字最近时常被身边人提起,而她孙琼还没有和这个人打过照面。
朝廷分配到他们手上的任务是剿匪,故而叶弥恒和孙琼到了青淮之后没有留在官邸,而是选择在东城门附近的一家大型驿店落脚。
马车才到驿店,一名候在门口多时的侍卫瞧见了,立即上前行礼,恭恭敬敬道:“孙大人,方才城北官邸来了人,说是想请您过去商议一件事。”
孙琼闻言挑了挑眉:“是谁找我?”
“来的人说,是负责赈灾的越大人。”
孙琼表情一滞,她还没说什么,身边有人猛地凑了上来,叶弥恒瞪着外头的侍卫说:“你说什么?!谁找她?”
这侍卫被吓傻了:“是、是越颐宁越大人,说是有事要和孙大人商量........”
叶弥恒伸手指了指孙琼,又指着自己:“你确定她是说找孙大人,不是找我?”
侍卫喏喏道:“是说的孙大人,应该没有错.......”
孙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叶弥恒还想接着质问,被她按住肩膀推回了车内。
天光下,侧手挡开车帘的孙琼墨发高束,眉飞入鬓,英姿飒爽。
她咧嘴笑道:“好啊,那便不回屋了,带上传话的那人,我们这就过去。”
日轮当空,连日阴雨积攒的水渍还留在青石板地上,东边“明镜高悬”的匾额却被晒得金漆微融。
今日的城南赈灾,邱月白和沈流德去了现场监督施粥救济的流程,只留下越颐宁一个人待在官邸里。越颐宁没跟去,自然是因为她有别的计划,她派了人去请孙琼过来见面,之后便一直候在会客堂中。
四皇子麾下的能人志士不少,越颐宁对孙琼的名字也算略有耳闻。
孙琼出身燕京孙氏,也是世家子弟,年轻一辈官员中的佼佼者。据说办完这次赈灾案,她回到燕京,便会升任守卫皇城的禁卫军统领,而她今年也才二十二岁。
不过,越颐宁找她不是因为这些事。她只是想从孙琼那里问到一点有用的消息,来布她的局。
符瑶来传话,说孙大人和叶大人一起来了,侍女正将人领过来。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越颐宁这才分出些心神,去想待会儿的会面。
她其实并不了解孙琼,只听说她是个性情中人,行事豪迈不拘小节。
远远看到有人入了院门,庭中竹影深深浅浅,清灰相盖,穿着一身赤丹色短装的女子从湿润的树荫中走来,如同烧灼的烈焰。
来人已经快行至廊下。桌案前,越颐宁站起身迎了出去,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些许笑意,“孙大人......”
俩人的距离拉近,她正想站住行个礼,余光却看见面前的孙琼似乎是笑了一下,与此同时,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原本走在平坦路面上的越颐宁突然踩到了一处凸起的石块,顿时脚底一滑。
她眼睛睁大,猝不及防地往前摔,被面前的孙琼揽入怀中。
女子身上甘涩的胡吉草香气烘了她满脸,柔韧有力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
越颐宁愣了愣,一抬头,发现孙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表情玩味。
“小心点。”孙琼红唇微勾,手掌抚上她腰身,“雨多地滑,要多注意脚下才是。我可不想见到越大人这样的美人受伤。”
-----------------------
作者有话说:越颐宁:……如果我没看错,这人刚刚好像踢了块石头过来。她是故意绊倒我?
-
哪来的登徒子!
我越写越感觉宁宁要变成万人迷了(这并非我的初衷啊啊啊只是宁宁魅力太大[可怜])
第94章 争夺
面前的女子身材高大, 越颐宁得抬头才能和她对视。
孙琼扶着她的腰,越颐宁站稳之后她便松开了手,笑盈盈地看着她。
心中虽有些许异样感, 但越颐宁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被摸过的后腰处还在发烫。
......她刚才好像看见孙琼的腿动了一下, 是她眼花了吗?
越颐宁按下心中犹疑, 正想说句话。
手臂又突然被人猛地拽住, 越颐宁被拉扯,身子一歪, 下意识地抬头看伸手抓住她的叶弥恒。
他急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大的人了, 走路还不知道看路!”
“没事吧,有没有摔着哪里?”
越颐宁张了张口, 想说她明明看路了, 不知道为什么路中央会突然出现一块石头。
孙琼挑了挑眉, 直接伸手一挡, 笑着把叶弥恒推开了:“哎哎,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大男人, 抓着她的手干嘛?”
叶弥恒以为孙琼又在拿他寻乐趣,心中有气又心虚不敢骂她, 他怕她真在越颐宁面前胡说八道——以孙琼这人乖张的性子, 还真做得出这样的事。
叶弥恒只能悻悻然松开手, 瞪了孙琼一眼, 又转头看越颐宁,小声道:“.......总之,你没受伤就好。”
越颐宁眨了眨眼,展眉一笑, “嗯,放心吧,我没事。”
“也多谢孙大人刚刚扶了我一把,不然我估计就摔地上了。”
孙琼看着越颐宁温柔的笑脸,背在身后的手又有点痒了。
好像听不太见她说话了。
只记得腰真软。
三人入了议事堂,越颐宁亲自给他们倒了茶水,开门见山道:“今日请孙大人来,是想打听一些关于董监军的事。”
青淮无城主,最大的文官就是太守,最大的武官便是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