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苦浓稠的药汤滑过肚肠,激起一阵反胃。越颐宁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抱着她给她喂药的那人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让她更不高兴了。
但这双手又是那么地温暖,令她舍不得将他推开。
她几乎是无知无觉地过了六日,睡梦混沌溽热,昏沉难明,直到第七日雨停,天光溢入洞内。
体内的滚滚热浪终于慢慢平息了下来。
滴答一声,洞顶坠落下来一滴水珠。躺在土炕上的越颐宁蹙了蹙眉,手指蜷紧,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山洞顶部的青苔和石壁,光线黯淡。她也不知她躺了多久,浑身上下连手指都是麻木的。
越颐宁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的眼睛终于清明了几分。她现在似乎身处一个山洞之中,但这个山洞明显是有人长住的,墙壁被打磨得光滑,地面也很干净,不远处的竹篮里装着几件衣服和杂物,脚凳上还有一盏熄灭的烛台。
越颐宁试着用手肘将身体撑起来,头颅刚偏了一下,就发现床边趴着个人。
她怔了怔,手臂不再动了。
是谢清玉。
他坐在地上,头枕着手臂趴在她腿边,凝神细看,一双眼睫还在微微颤着,睡得很不安稳。他还穿着那天的玄衣锦袍,但发冠和簪子都不见了,黑发用一根白飘带束在脑后,几分落魄如瑶雪坠尘,金玉无痕而风骨愈显。
越颐宁慢慢地坐起身,垂眸看着,目光描摹他的侧脸。
他清减许多。越发凌厉的颌骨线和眼下的一片青黑,都在述说他的憔悴。
她想着要叫醒他还是再让他睡一会儿,结果才一抬手,就扯动了他枕着的她的衣袖。
睡眠被惊扰,本就只是浅眠的谢清玉皱紧了眉,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清了面前的越颐宁,眼睛骤然睁大。
“我......”越颐宁想说点什么,眼前却突然一晃,谢清玉惶急地扑了过来,一双手臂将她搂入怀中,她身体酸软,一头栽了进去,被他紧紧抱住。
越颐宁微微仰起脸,鼻尖抵着他的脖颈,耳边是他剧烈的呼吸声,她睁大了眼。
他在颤抖,长久累积的不安因她的苏醒而渐渐消解,但即使是残留的灰烬余末都令他心惊胆战,劫后余生的恐惧还印刻在他的身体里。
他的喉结在她的脸颊上滑动着,硬硬的一团,越颐宁忍不住眯起眼,却不期然听见了一丝意料之外的声音,沉闷羸弱,是从近在咫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仿佛是哽咽。
越颐宁原本是因为身体无力而没有动弹,如今却是因为惊愕而呆住了。
他哭了吗?
为什么哭?
正当她犹豫着是否要抬起手安抚他,但他已经慢慢将手臂松开。谢清玉脸上没有眼泪,只眼尾有一抹烟红,昭示着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越颐宁张了张口,声音低哑:“......我昏睡了几天?”
“七天了。”
居然是七天吗?越颐宁皱了皱眉,也不知现在青淮城内的情况如何了。
事发突然,她还什么都来不及交代。虽说计划已经初步安排下去了,沈流德和邱月白也都知道她的计划全貌,但如果她不在,光靠她们二人居中调拨布局,越颐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醒了这么久了,身体各处还是软得使不上劲。越颐宁也回过味来,自己是淋雨后风寒转高热,这才会昏迷数日不醒。刚想抬手摸一下额头,却已经有一个人的手掌覆了上来。
越颐宁被他撩起了眼前的鬓发。
他离得很近,上身倾了过来,手臂挨着她的,她被他用手摸着额头,怔然望着他。
谢清玉探了她的温度,总算放下心来,“好像已经退烧了,没有昨天那么烫了。”
越颐宁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退烧?”
谢清玉动作一顿,抬眸对上了她探究又好奇的眼神,他笑了笑:“啊,是我家里老人的说法。我小时候生病,他们都会把‘退热’说成是‘退烧’,我耳濡目染多年,也习惯了这么说。”
越颐宁不疑有他,她点点头:“原来如此。”
“我们现在是——”
“人醒了?”
她话未说完,背后传来一道语调清淡的女声,十分突兀地插入了二人之间。
越颐宁顿住,她回头看去,蒋飞妍倚靠在石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站着,谢清玉和越颐宁坐着,她便垂着眼睛看他们两个人,颇有几分俯视的意味。
她打量着越颐宁的脸色,“还不错,没死就行。”
越颐宁也认出了她,虽然蒋飞妍穿的衣服和束的发髻都跟那天不同,但她眼角的刀疤实在是醒目,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都很难认不出她。
蒋飞妍看着她:“既然醒了,便收拾一下吧,我们将军要见你。”
“虽然盈盈那丫头说你不是恶人,但我家将军从不抓无辜之人,找你来定然是因为你犯过伤天害理之事。”
越颐宁听得眉头紧蹙,不久后又慢慢松开。
一种强烈的预感从内心荡然升起。
她靠在了石壁上,已经隐隐约约猜到她为什么会被抓来这里了。
蒋飞妍说完这话就走了,帘子一开一合,外头的光亮漏了进来,越颐宁许久未见阳光,眼睛被刺了一下,短暂闭眼后又睁开。
谢清玉坐在她身旁,轻声道:“小姐不用担心。”
“无论她们对你做什么,我都会挡在你身前,为你争取时间。”
越颐宁被这话说得一愣,发现他神色还挺认真,不像是随口说说,心头一跳。
“争取什么时间?”她蹙着眉,觉得不可思议,“你是说,让我丢下你逃跑吗?”
“我知道,即使是危难关头,小姐也不会抛下我,因为小姐善良仁慈,绝不是背信弃义、贪生怕死之人。”
“虽然是这样,”谢清玉说,“但是我希望你抛下我。”
越颐宁完全呆住了,听到这番话,她只有一个感受,便是心魂俱震。
谢清玉丝毫不觉得他脱口而出的是怎样骇人听闻的话语,他还在继续说着:“如果真的到了生死关头,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我希望活着离开这里的人是你。这绝不是勉强和说好听话,这就是我最真实最恳切的期望。”
“如果没有两全之法,请小姐在必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抛下我离开,拜托了。”
他双眸温柔地看着她。
越颐宁说不出话来,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欣喜、感动或者是愤怒,但她脑海中只有一片空白。心里只觉得堵得慌,百味杂陈。
她抿了抿唇,偏过头去:“.......这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不要再说了。”
“小姐!”
任他再怎么说,越颐宁也充耳不闻。
她回想起了曾经的阿玉,在九连镇的夜里为她挡过一箭的阿玉。
那时的谢清玉也是这样跪坐在她身前,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每一次,目光对上那双清澈倒映着她的眼,越颐宁总会莫名地心悸。
他说:“于我而言,能够为小姐而死是一件幸福的事。”
而越颐宁还是和当初一样困惑。
怎会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去死?
生死一事,本就重逾千斤。有人为大义而死,为国家而死,为万民而死,这样死去倒也值得;可只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段感情就给出生命,只会被人嘲笑愚痴。
她短暂的一生里曾多次游走于生死边缘,她苟且偷生至今,犹豫撕扯至今,一直将生命视作最宝贵最珍重之物,眼前的人却弃若敝履。
凭什么呢?
越颐宁死死地咬着唇,心中翻江倒海。
他就这么喜欢她吗?
她忆起迷蒙睡梦中的片段感受,很想问他,“这几日是不是你在照顾我”,但是她又觉得现在并不是好的时机。
因为她已经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山洞的方向走来。
越颐宁深吸了口气,勉强按捺下心中激起的情绪。
陡然间,一只绑着臂甲的手伸了进来,随即而来的是万丈光芒,与来人的身影一同刺入洞内。
掀起帘子走进山洞的女人身形高大,一身装束利落,眉宇轩昂;浓眉凤目,没有丝毫柔美之感,脸廓线条英朗;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泛着浅浅的古铜色光泽,手上有几道疤,腰间佩了一柄大刀。
越颐宁盯着她的面庞看,这位将军进门时打量了她两眼,直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她对面,身上薄如蝉翼的甲胄撞击出清脆悦耳的鸣响。
谢清玉也在望着她。这些天以来他不断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位将军的名号,无论是蒋飞妍还是盈盈都十分尊敬爱戴她,整座山头的山贼都是这位将军麾下的人。
可是,将军?
谢清玉皱了皱眉,在脑海中探寻过历史和原书的每一寸脉络。
他很肯定,至少经由记载的史料和原著内容中没有提到此时的启明山上有这一号人。
将军先看向了越颐宁,她声音浑厚:“你就是越颐宁。”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
“不用介绍了,我知道你。”
越颐宁轻声打断了她的话。
将军顿了一顿,面露意外之色,“你知道我?”
伏在床上,已经披上了青色外袍的女子平静地看着她,眼神犀利锐亮。
“我知道。”越颐宁咳嗽了几声,再出口的声音便带了久病初愈的暗哑,“你是何婵。”
青淮官府通缉令之首,曾犯下过杀人的罪行。
城北屠户,何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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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在想番外的灵感。(虽然知道还早得很,但是好着急,因为一点灵感都没有……)
我想到的几乎都是if线[可怜]
昨晚想了一个貌美人鱼阿玉x饲养员宁宁的故事,感觉异族人鱼阿玉靠美貌勾引迷惑饲养员宁宁和他do爱也非常好吃[彩虹屁]
还有宁宁变成毛绒绒小猫,因为太过可爱被所有人哄抢诱拐回家的故事[让我康康]
第103章 变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