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开玩笑了。一个忠诚的信徒怎会胆敢亵渎神明?
一道轰鸣巨响在他脑中炸开,将他的自欺欺人尽数揭穿。
他心神剧荡。
这时,洞口的小卓掀起了帘子,叫了一声:“午饭好了,来个人跟我去拿。”
谢清玉陡然站了起来,越颐宁愣了一下,便听见他仓皇丢下一句“我去”,便急匆匆离开了,脚步凌乱。
越颐宁望着他的背影,满脸困惑。
这是怎么了?
她摸了摸后脑,想不明白,正打算下床,却突然听到了一阵窸窣声响。
扭头望去,却发现是个小女孩,正紧张地扒着一角布帘,偷偷地从缝隙里看她。皮肤黧黑,穿着粗布麻衣,只有一双大眼睛明亮得像两颗宝石。
她认得这个小女孩。
越颐宁有些意外了:“是你?”
相比于邱月白和沈流德,越颐宁需要和各方势力斡旋,亲自去赈灾棚施粥的次数较少,但她每次都会在队伍里见到这个小女孩。虽然五官被泥巴抹得黑黢黢,但她看得出女孩其实很漂亮,性子也机灵,很招人喜欢,她常常见她和灾民们混在一处聊天闲话。
盈盈很纠结。
是她出面替这个女官说话,妍姐姐才会答应替她去采药材,还不小心割伤了手。她后面听其他人聊天才知道,这个女官好像不是好人,是因为她的政策,青淮城中的粮价才会升高,好多人都买不起粮食了。
可是,她亲眼见过越颐宁帮助灾民的那一面,绝对不是假的。
盈盈怯怯地看着她:“……你,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越颐宁瞧她小心翼翼询问的模样,觉得可爱,“扑哧”一声笑了:“我啊,大抵还是算个好人吧。”
盈盈不理解什么叫“算个好人”,嗫嚅着不说话。
二人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清越低沉的女声,“盈盈。”
越颐宁怔了怔,回身看去,洞口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女子,身形清瘦高挑,一袭简洁雅致的月白色长袍,裙裾如同水波逐浪。
“江副师!”盈盈惊喜地喊了一声,跑过去一头扎进女子的怀抱中,“好久没见到你了!”
被盈盈喊作江副师的女子面容温柔娴静,淡眉,鹅蛋脸,她轻抚着盈盈的后脑:“确实是好久没见我们家盈盈了。”
“这次回来待多久哇?”
“应该不会很快又走吧?”
越颐宁蹲在原地,看着江副师和盈盈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盈盈的问题很多,说话时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江副师都回答得很耐心。
她找了个理由,将盈盈支走了,洞里一时间只剩下她们二人。
江副师打量着越颐宁,神色淡淡,柔和一笑:“我听说将军抓了人上山,没想到还是个美人。”
越颐宁猝不及防被人夸赞,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局促:“不敢当不敢当.......”
“盈盈这孩子很可爱,对吧?”
江副师来到土炕前,坐在了何婵坐过的位置上,却和何婵的坐姿截然不同。她背脊清直,如荷如竹,从容优雅地看着越颐宁,笑着说:“她看着小,其实已经十岁了。盈盈父亲本来打算把她卖进艳窟接客赚钱,是将军把她父亲的手砍断了一只,从他手里抢来了她。”
越颐宁怔住了。
江副师看她神情呆滞的模样,缓声道:“这样身世悲惨的孩子,将军养着许多。青淮城进出筛查森严的时候,像将军和飞妍这样特征鲜明的人,几乎潜不进城里了。全靠这些孩子从城墙年久失修的狗洞里钻进去,到城中联络线人,买一些营中要用的物资。”
“她们能办到很多事,通风报信,收集情报,长大以后就会跟着将军学一身武艺,一辈子不用嫁人,只靠自己讨生活。靠自己总比指望家里和丈夫要强,不是么?”
“.......”越颐宁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太单薄,只能应道,“你说得对。”
刚刚掀开的几次帘子,让越颐宁看清了洞口把守的两个黑衣女子的面容。此刻的她思维敏捷,一下子便将一切碎片都拼凑到了一起。
她意识到不止是何婵,小卓、小英和蒋飞妍的脸,她也都在官衙张贴的通缉令里见到过。
至于为什么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蒋飞妍,是因为蒋飞妍在通缉令上的脸匀净无暇,并没有那一道可怖的刀疤横贯其上。
她还记得那面墙上通缉令里的犯人,绝大部分都是女人。
换言之,这座山上所有的山贼,也许都是从青淮城里逃出来的她们。
越颐宁顿了顿,抬眼看向对面的江副师:“我方才已经和将军谈过了,我对百姓并无恶意,对你们也是。”
“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这场绑架只是一个乌龙,事毕后我们也不会追究。”
江副师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越颐宁看着她的脸,却有了些困惑。
她搜刮遍了脑海中的记忆,她确定自己没在官衙的通缉令里见过眼前这张脸。
她开口问了:“江副师,我听盈盈是这样叫你的。”
江副师:“是,无妨,你也可以这样叫我。”
“江副师之前是做什么的呢?为什么会上山?”
“我吗?”江副师笑了笑,“我以前是个大夫。不怎么厉害的大夫,没什么好说的,上山的原因也一样,不值一提。”
江副师见过越颐宁,又和她短暂聊了几句之后,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她到了山上,径直走向何婵住的山洞。刚近洞口,里头果不其然传出一阵嘈杂的动静,是蒋飞妍在挨训,她还不老实,不停为自己争辩。
“就因为那男人照顾她,你就又受刺激了?”何婵厉声道,“你看你从他身上扒拉下来的东西!先不说我们该不该拿,这些首饰制式如此特别,一旦转手,只怕被人顺藤摸瓜,反倒害得你自己遭殃!”
“我那时管得了那么多吗?我是受刺激了,又怎么样?!”蒋飞妍大喊道,“我为什么会受刺激,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洞内顿时一片死寂。
江副师脸上的柔和笑容敛起,她掀开了帘子,看着里头的两个人,“别吵了,像什么样子。”
“老江,你来得正好,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商量。”何婵敞着腿坐在土炕上,把她今早和越颐宁的谈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最后问道,“你的意见如何?”
江副师淡淡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何婵皱了皱眉:“当时具体情况都没了解,如今我又和你说了这么多情报,能一样吗?”
“那又如何,无论她说什么,我的立场都不会发生改变。”江副师说,“我的意见始终如一,就是杀了她。”
-----------------------
作者有话说:第二案三位重要女角色都出来了。
第104章 民生
越颐宁失踪已过十日, 仍无讯息。
邱月白和沈流德愁闷困顿,眉间锁着昼夜不散的焦灼,却也束手无策。车董二人那边没有递来消息, 她们也只能继续煎熬等待。
除了要寻找越颐宁, 她们同样有诸多事务缠身。她们手上剩余的粮食早就不多了, 用到前几日就已经耗尽, 赈灾棚里的米缸见了底, 灶台吐出的青烟都萧索了几分。
即便如此,赈灾却一日也停不得。
她们正想着应急之法, 车子隆就主动上门来了, 他称自己手上还有三千石粮食,可借给她们解燃眉之急。
老太守满面笑容, 语气宽宥温和:“两位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我前日已拟了一道征粮令下去, 告令一出, 能急收些赈灾粮上来,说不定还能撑一段时间。”
他主动开口相帮,沈流德有所触动之余, 却也犹疑了一下:“车太守所言极是,不过.......”
“沈大人放心。我特地在告令中写明, 按田亩数量来划定征收赋税额, 名下的田亩越多, 征收的粮食也越多。青淮登记在册的粮商二十八户, 每户征粮五百石,再令乡绅大户按田亩数量捐输即可。至于租赁地主田地的贫农佃户,按令划算,可免征。”
沈流德心中的隐忧被解除,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太守英明。”
她就是担心这个。
灾荒时节,朝廷往往减免赋税,就是因为过重的赋税会导致更多普通百姓难以为继,因无法生活下去而走向极端。
她们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拟定政令来征收富户的钱粮,但刚来青淮不久,她们就发现如车子隆和董齐等当地大官有贪污受贿之嫌,青淮地区实则为官商相护的局面,如此一来,这条路定然也就走不通了。
至于为什么之前还高高挂起的车子隆,会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又开始出面帮助她们......
沈流德把原因归咎到了越颐宁之前的计划上。
显然,「择选城主」一事对车子隆的影响力极大,他先是急急忙忙地跟越颐宁献媚,如今听到了消息又主动上门来给她们提供帮助,为的都是越颐宁撒的这个谎。
沈流德终于放下心来,点头同意了。
邱月白满脸动容:“多谢车太守相助!”
“等回府后,在下直接吩咐兵卫把粮食运送去赈灾棚,”车太守眉眼慈善,先行告退了,“我就不多打扰了,两位大人继续忙吧。”
“我叫人送送您!”
等将人送走之后,沈流德和邱月白都安下心来。
有了粮食,她们至少得了空隙可以喘息。
三千石粮食足以维续一段时间的赈灾,一连三日,沈流德和邱月白得以分心将精力放在寻找越颐宁的事情上,赈灾棚处的诸多事宜都委任给了一同前来的下官处理。
此行前往青淮救灾,她们也带了一些公主府的私兵和侍卫,只是数量不多,而且她们始终需要留一些自己人来看着赈灾棚里的粮食。
灾年赈荒,粮食一旦无人看管,就像是放在大街上的金子,没有人能经受得了这样的诱惑和考验。即使是青淮当地“清廉”的官员,也有可能在监管的过程中利用权力中饱私囊,过去几十年里类似的案例频繁发生,不在少数。
越颐宁之前也曾反复嘱咐过她们,每日开棚赈灾时,一定要安排信得过的人守在那里。
只是如今越颐宁失踪,她们也走投无路了,只能咬牙分了更多的兵卫出城去寻人。
谢清玉是和越颐宁一同失踪的。谢府的侍卫,连同七皇子府派来的其他谋士也都在集结力量寻找谢清玉。
二人去打探过了一番,他们每日都会列队出城,沿着城郊的山林搜寻可疑的踪迹,但至今也仍旧是一无所获。
她们甚至去找了孙琼和叶弥恒。
四皇子麾下的人是最不可能出手帮她们的,这一点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可如今到了这般地步,她们也别无选择,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希望,哪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们也得先去试试看。
可令二人意外的是,孙琼居然答应了。
“越大人大概就是被青淮城外猖獗的土匪山贼捉去了。我们每日都会出城剿匪,你们放心,如果有越颐宁的踪迹,我会主动搜过去,若是真的遇见了人,我也会出手救她。”
孙琼的声音沉稳洪亮,说出口的话语莫名令人信服:“虽然我们属于敌对方,但我首先是一个忠臣,我不希望朝廷失去越大人这样优秀的人才。”
邱月白感动得说不出话,她哽咽着道谢:“真的,真的太感谢孙大人了......”
她擦着不小心溢出眼眶的泪水,眼圈周遭一片通红。沈流德伸手安抚着她的脊背,再次向孙琼和叶弥恒道谢。
越颐宁失踪的消息早已经传回了燕京城。只是路途遥远,即使如今魏宜华已经得了讯息,无论是等她回信,还是她决定派人前来支援,想要到达青淮,也都还需要再等待一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