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婵看着她,突然沉声开口道:“三日前,青淮城中的米价开始迅速下跌。今早,我们的线人传回了最新的消息,如今青淮城中米价已经跌破八十文一斗了。”
何婵和越颐宁二人都知道这段话意味着什么。
越颐宁眼睛一亮,而江持音只觉得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何婵看了眼江持音,缓缓道来:“先前,我审过她一回,而她则向我坦诚了一份机密。”
何婵曾质问越颐宁上调米价的原因,越颐宁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也和她细致交代了她们为赈灾预设的计策。
“她说她这么做是为了筹措赈灾粮。我当时半信半疑,我认为她所言太过于虚浮,可信度低,更像是在拖延时间。但她异常肯定,和我再三承诺,我便答应了会替她留意城中情况,亲自验证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何婵示意越颐宁自己开口:“你来说吧,你原先的计划是什么。”
越颐宁点点头:“好。”
越颐宁食百家饭长大,曾亲眼目睹百姓的种种苦难,深知官府弊病所在。
她根本没有动过收富户粮税的念头,她知道这样做只会伤害到那群地主手底下的贫农百姓,收上来的税粮沾满人血,还有可能被车太守掉包贪污。
太平仓中无粮可用,当地官府藏污纳垢,留在她们面前的路便只剩下了一条——由她们出钱,用朝廷拨的赈灾款去市场上收购粮食用于赈灾。
可问题是,市场上的米价奇高无比,她们的收购量又很大,米价每斗每涨一成,她们就要花出去成倍的银子,朝廷拨的赈灾款并不多,禁不起这样的挥霍。
于是,越颐宁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故意下令上调青淮城中米价,将粮米价格拔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水平。
商人皆逐利。越颐宁遣人将青淮米价奇高的消息大肆散播了出去,原本邻近大城里的米商听闻,都觉得在青淮行商更有利可图,纷纷带着粮米来到了青淮。
涌入青淮市场的粮米越来越多,达到了容纳量的顶峰。
这时,金灵犀带着她的商队来了。
谢清玉坐在榻边,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能跟上越颐宁思路的人,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他就明白了越颐宁的计划全貌。
同一种商品在区域市场中的数量越多,价格就会越低,这是供求关系决定的。只要青淮城里聚集的粮商多了,米价一定会慢慢回落。
可缺点也不是没有。这个回落过程很慢,而且不一定能奏效,赈灾迫在眉睫,她们赌不起,也等不起。
所以,越颐宁一封急信,找来了金灵犀这个帮手。
金灵犀来了,却不是带着稻米来的。她带来的,是一种叫“魔芋”的粮食。
“我正好有位朋友在肃阳经商,我知道她一直在囤积一种叫魔芋的作物,她有意用其来制作面粉,一旦成功,这种面粉的价格会比稻米做的面粉价格更低廉,市场前景不可估量。”越颐宁说,“我让她带着这种‘魔芋粉’来青淮,在城内公开售卖。”
金灵犀和江海容带来的魔芋粉,便是那一针至关重要的催化剂。
“我嘱咐了她,来的时候要刻意装作声势浩大,让城内粮商误以为她带了巨量的粮食,准备大干一票。但实际上,她车队所载的多数是空箱子,她们只是初步研制成功,产量还未来得及扩大,只带了数百斤过来。”越颐宁笑道,“不过,就算只有数百斤,也足够了。”
魔芋粉和稻米做的面粉一样能够饱腹,且因为没人见过,不受青淮城内米价的限制,制作成本也不高,价格异常低廉,只需五十文一斤。
开售后,还有钱买粮食的百姓蜂拥而至,一下子就抢空了。
金灵犀并未遮掩,反而大肆宣扬此事。有粮商眼红,故意告到官府,得到的却是米价限制令被京城来的沈大人撤销的消息。
一日日过去,城内千里迢迢赶来想赚钱的小粮商先一步坐不住了,开始降价出售粮米,市面接二连三的米价波动也渐渐动摇了大粮商。
一时间,恐慌如山雨倾倒,席卷而来。
市场恐慌一旦兴起,粮商们便会因为恐惧而纷纷下调价格,以期尽快卖出手中的货物。这个市场里的人越多,消息便越杂乱,越难辨别真假,渐渐演变成了降价赛跑,你下降一点,我下降更多,最终形成恐慌性踩踏。
踩踏过后,米价会大幅降低。如今青淮城中的粮米只需八十文一斗,比原先越颐宁下令上调粮价时的一百三十文一斗还要便宜得多,且还有继续下降的趋势。
谢清玉看着细细与她们解释的越颐宁,渐渐出了神,一双眼睛魂不守舍地望着她。
对于谢清玉而言,这个计策并不复杂,也不难想到,毕竟他曾活过两世,饱读史书,还有着现代人的思维和眼光。
但这个计策是越颐宁想出来的。
古代人还没有“经济”这个概念,可越颐宁却已经完全摸透了市场更迭的规律,懂得利用市场经济机制克敌制胜,计谋环环相扣,毫厘不差。
这就是令他为之深深仰慕的人,拥有异于常人的魄力,敢为人先的勇气,以及超越时代的眼光。
他遇见越颐宁,慢慢了解她,目睹她的人生,也终于明白,为何她会是天下无双的谋士。
越颐宁轻声说:“八十文一斗的粮价已经不算高了,但我原先预估能够降到的最低价格是六十文钱一斗。到那时,官府会拿出一笔钱收购市场上的低价粮食,按这个价格,我们手头上的赈灾款至少能买下一万五千石粮食,充作赈灾粮用于剩下一个月的灾情,足够了。”
“离开青淮之前,我已经事无巨细地交代了我手下的女官,我想,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何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盈盈今早去了城里,她说,赈灾棚施给灾民的粥里没有霉米了,已经全都是好米。”
这说明,沈流德和邱月白已经开始分批收购市面上的低价粮米,第一批赈灾粮已经到位了。从赈灾棚的状况也能看出她们二人已经夺回了主导权,即使越颐宁不在,也能稳步就序地安排人员、监督粮管、执行赈灾。
风雨飘摇的青淮,终于安然落地,回到正轨。
听到这个消息,纵然是算无遗策如越颐宁,也终于能彻底地放下心来。
她不由得笑了,温柔明亮的眼睛熠熠生辉。
“一切如你所说。你当初承诺我的都做到了,你的同伴们替你证明了,你的确是个诚心为民的好官。”何婵看着她的笑脸,说,“我向来说话算数。既如此,我会放你们离开。”
“飞妍会负责护送你们到城郊,明天你们便启程下山吧。”
越颐宁怔了怔,刚想开口说句什么,却被江持音的开口所打断。
江持音冷笑道:“何婵,你脑子有包吗?你居然真打算放过她?你怎么能愚善到这种地步?!”
何婵弓着背,手臂搭在膝盖上,随意坐着也好似一座巍峨的山峦。
她沉声道:“越大人和我承诺过,她不会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我相信她。”
“好,就算她越颐宁答应你,不会把我们的事说出去,你怎么保证她身边的人不会?你怎么保证那一群燕京来的官员不会循着蛛丝马迹查到我们头上?”江持音凉凉道,“黄卓不是才告诉过你吗?这群京官是领了朝廷的命令来的,其中有人的任务就是剿匪。你猜他们剿的匪是谁?你放他们走,是想我们这群人都被朝廷一锅端了吗?!”
何婵看她形容扭曲,并不赞成地摇了摇头:“江持音,这是两回事。想要我们死的人是车子隆和董齐,越颐宁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正是因此,我们更不能杀了她。”
“就是因为朝廷里有太多如车子隆之流的蛀虫,我们才会被逼无奈离开青淮,被逼无奈成为土匪流寇。”何婵一字一句道,“杀车子隆那样的蛀虫,我绝不会犹豫一秒!但越颐宁不是他,也不是非为作歹的贪官,她是真心为民谋划的清官!若我们杀了她,岂不是顺了车子隆的意!那又算什么?!”
“若是朝廷中都是像她这样的官员,而非贪官污吏,百姓也能少受点苦,这不也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吗?”何婵说,“江持音,你懂吗?我不能不分黑白地杀人,那样和助纣为虐没有区别。”
江持音古怪地笑道:“你说了这么多,我现在才终于听明白了。原来你居然还对这个朝廷心存希冀吗?”
“我以为你早就做好杀掉所有官吏的准备了,毕竟你都答应了黄卓的请求,还和他会谈了那么多次。”江持音笑得温柔动人,声音却冷得刺骨,“你不会不知道黄卓是想起义吧?”
“起义”这个词一出,在场之人都为之震动!
何婵根本没想到江持音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她登时怒道:“江持音!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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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们家宁宁最厉害[竖耳兔头]
今天更得少了,明天再更一章,顺便趴在地上蠕动求读者宝宝们营养液灌溉~[可怜]
第110章 重建
“对, 我是疯了,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想退缩!我不发疯, 难道还要顺着你点头称是吗?你别忘了, 你是为什么来到这座山上, 我们这群人又是为什么走到一起!”
“这座山上的女子, 无一例外都是被逼成了草寇!她们经历的事, 换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去死了!每一个人都是走投无路了,要么只差一步就要堕入深渊, 要么血淋淋地从深渊里爬了上来!是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是因为太想活了,才咬着牙跟了你!”江持音恨声道, “底下这群狗官是怎么欺压百姓的, 朝廷里有人管过吗?这一桩桩一件件, 你现在都能原谅了, 都能过去了是吗!?”
何婵眼中跳跃的怒火渐渐平息,她望着江持音道:“我从没说过我是要原谅他们。”
“是,我承认, 你说得都对。”何婵眼里闪着冷光,“但你把黄卓的事说出来, 就是在逼我。”
她原本能放越颐宁离开, 可江持音将她们意图谋反的事情开诚布公说了出来, 是打算逼她走绝路。如此一来, 何婵便再没有可能将越颐宁他们放走了。
谋反一罪,可诛九族。入朝为官者,无不忠于朝廷,绝不可能包庇反贼。
越颐宁也瞬间明白了, 手指抓紧了底下的被褥。
原来如此,是起义,那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先前便对何婵和江持音定期离山的举动有所怀疑,如今思路都被贯彻打通,她恍然大悟。
越颐宁手中还握有其他情报。上一个案子结束后,她翻阅了沈流德拓印回来的结案卷宗,发现肃阳铸币厂走私的铜矿石中,有一条购买量庞大的去路是指向青淮城,交易账本上记的名字她已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是姓黄。
而江持音说的那个名字,叫黄卓。
终于全都串联上了。
青淮城外的这几座山上都有团集成营的土匪流寇,黄卓恐怕是其中最有威名的一个,先是收购铜铁铸造兵器,再拉拢其他合谋者,与他共商谋反举事。
何婵早就在和黄卓进行接触了,只是事到如今,她似乎还在犹豫和斟酌是否要与他为伍。
肃阳铸币厂的案子啊,都是半年前的事儿了......
越颐宁垂眸思索着。
陡然间,她摸到了记忆中那一处隐秘的机窍,她茅塞顿开,脑海中一片油然敞亮。
“等等!”
何婵和江持音都看向了她,越颐宁扶着谢清玉的手站了起来,一双圆眼睁得巨大。
她惊愕不已地看着江持音,说道:“江持音.......难道说,你就是江海容的那位师父?”
江持音面色骤然大变。
越颐宁眼前一晃,江持音已经扑了上来,一双细瘦的手臂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死死地抓着她的肩膀不放。
越颐宁只觉得肩头一痛,面前的脸突然放大了数倍,警惕、紧张、惶惑和不安同时从江持音的眼底划过,她的喊声快把她震聋了:“你怎么会知道海容?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见过她!?”
越颐宁被摇得头晕目眩:“你先停一下——”
身后罩上来一道高大的人影,江持音的手臂被谢清玉抓住,狠狠挥开了。
他反手护着越颐宁,把她拉得离江持音远了几步,几乎将她半搂在怀中。一双睡凤眼中眸色暗沉可怖,目光扫向江持音,如同一把尖刀刺去。
他一字一顿道:“给我拿开你的脏手!”
江持音被甩开,散乱的头发半遮住了那双盯着越颐宁的眼睛。昏暗的洞穴里,她直挺挺地站着,背脊却有了一丝弯曲的意味。
她低低开口,声线隐秘地颤抖:“.......你是不是见过小容?”
“小容她,还活着吗.......?”
刚刚还嚣张得想要她的命的人,此刻开口,竟是祈求的姿态。
何婵看着这一幕,也是满脸震惊。
越颐宁望着佝偻着腰,几乎要碎掉了的江持音,心下复杂难言,都化作一声轻叹。
她抬手拍了拍谢清玉的手臂,示意他不用担心她,谢清玉也顺从地放开了手,只是在她走向江持音时,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她的背影。
越颐宁垂眸看着江持音,低声道:“你放心,小容她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