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汇聚在山洞中央的女子身上,青衫依旧,大病一场和身陷囹圄的半月令她消瘦许多,但她站得很稳很直,便有了坚韧不拔、无可撼动之感。
“将军的顾虑我都明白。我知道江大夫会调配毒药,且技艺高明,若是你们无法全然信任我,我也愿意给出我能给到的诚意,换取你们的一次信任。”越颐宁神色坚定,“就让江大夫调一副毒药,我当面饮下。”
身后立即有道声音惊起,是谢清玉,他脸色骤然大变:“小姐不可!!”
江持音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说什么?”
越颐宁看向她:“江大夫医术高明,配一种可以潜伏到第二日再发作的毒,肯定不在话下。我的意思便是让江大夫做一副这样的毒药,我在下山前服下,由何将军随身携带解药的配方。这样我的命便算是握在你们手中了,我是惜命之人,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如此,你们便愿意信任我一次了吧?”
何婵怔怔然望着她,神色剧震,也是真的为她的话所动容,“你……”
“何将军。”越颐宁再度往前一步,叫何婵将她眸中闪烁跳动的火焰与光华看得更清楚,更不容错辨。
“我曾说过,我与将军同心同德。于理,我无法背弃朝廷,想要招揽你们也是心存私欲;于情,我自己也曾是流落他乡的孤儿,能够深切体会黎民百姓的苦楚,我不愿对你们赶尽杀绝,也不愿对罪孽坐视不管。”
“我既是在帮你们,也是在帮天下百姓,更是帮我自己。我越颐宁,愿向天祖起誓,所说字字句句,皆为肺腑之言,绝无半分虚假。”
......
燕京,秋山明净,满阶梧桐。
红墙碧瓦的长公主府中金云连绵,却莫名萧瑟。魏宜华的寝殿外,一名红衣女官匆匆忙忙自枫林火树遍布的围廊间急行而来,素月瞧见她,神色一正,迎了上去。
“大人,可是青淮那边又传了消息来了?”素月沉声道。
红衣女官摇了摇头,眉宇间凝满忧愁。素月见状,也是叹息一声。
“.......殿下还在睡吗?”
素月低声道:“是。殿下昨夜处理公务到夜间,奴婢方才入殿换香炉,见殿下沉眠未醒,便没有再特意叫她。这几日殿下忧思过重,难得睡得安稳,便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殿下记挂国事,可青淮远在干江南地,也急不得,急也无用,还是身体要紧。”
素月并未多做解释,应下后又吩咐侍女将女官带到偏殿等候。
她清楚,让魏宜华如此焦虑反常的并非青淮局势和赈灾进展。
让魏宜华深深挂心的,是一个人。
越大人一日没有音讯,长公主殿下便一日无法安寝。
燕京正式入秋前的九月末,自青淮而来的一封急信送入长公主府,平静被骤然打破。
信中说,贪墨横行其道,官粮难以为继,赈灾陷入危局。而更为触目惊心的是,越颐宁被贼人掳走,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素月那时正立于长公主身侧,陡然间见魏宜华手一抖,茶水打翻在案,浸湿一片公文。
她身为贴身侍女,长伴公主身侧,已有十八年之久。
她从未见过魏宜华如此惊惶失措。
素月将女官送走,又慢慢回到殿外廊下,遥遥望着中庭璨璨满开的黄金甲,心中忧虑。
她没有想到,这位越大人的生死对魏宜华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
若是越颐宁果真已经殒命.......
素月竟是不敢再深想下去了。
殿内,魏宜华闭着眼,睡在重重宝帐间。
不知是多日挂念以至于夜有所梦,还是过去的记忆又再次泛滥浮涌,她又梦到了前世的越颐宁。
这是她第二次梦到她与越颐宁的过往。
梦中的景象与今朝重合,又是一年金秋繁华。
她不再是深受天宠的长公主,而即将成为当朝皇帝的异母妹妹。
先帝已于半月前溘然长逝。三皇子魏业身为先帝钦定的太子,尊丽贵妃为皇太妃,待先帝下葬明陵后便会举行登基仪式,正式继位,成为新帝。
先帝驾崩后一连数日,魏业与越颐宁形影不离,事无大小,皆由越颐宁过目协助。
众人有目共睹,母族卑弱无有所长的三皇子魏业能够走到今日,都要归功于这位越姓女天师的倾力扶持。
宫廷间议论纷纷,皆称魏业已经传了旨意,不日便会正式拟定诏令,将越颐宁封为国师。
这一日,即将继位的新皇和太妃前往锦陵的青云观,为已逝的先帝祈福。随行人员中,既有身为长公主的她,也有待封国师的越颐宁。
秋光浓艳,丹枫万叶倚云边。从上山进门到被迎入内堂,她始终撇开眼睛,不看越颐宁的方向,兀自埋头跟在母妃身旁。
魏宜华那时依旧厌恨越颐宁,只是她又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不如从前那般恨了。
也许是因为遭受的打击太多,她的傲骨已然折去,又也许是她已经对这种仇恨一个人的感觉厌倦了,她疲惫了,想要认命,也想就此放过自己。她当时年纪尚小,未到双十年华,心中却已颇有一种他生未卜此生休的悲凉之感。
她不去看越颐宁,自然也不知道越颐宁有没有看她。
骄傲的长公主已经打定主意,做一日的鹌鹑。
众人跪在正堂中央,安静祈福,仪式完毕后,尊者将会单独接待新皇和太妃,其余人等留在堂内等候,或是前往其他地方祈福。
他们离开之后,堂中便只余魏宜华和越颐宁二人。
青烟袅袅,香烛明灭。被塑金身的十二神仙将天祖围在中央,仪容慈悲,纸窗外散入的日光如同融化的琥珀,将正堂映照得朦胧昏沉。
魏宜华假装闭眼,双手合十祈福,心中紧张,听着另一侧的动静。
越颐宁先动了。
蒲团回弹的窸窣声响起,接着是腰间环佩珠玉相击发出的杳然清音。
她以为越颐宁会离开正堂,谁知她竟是出声唤了她。
“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没办法再缩在壳中,只得睁开眼。
眼前白光涌来,溟灭的光影和沉沉烟霭罩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将她的面容模糊了,但魏宜华看得清楚,越颐宁笑得温柔,一双如星如月的眼睛望着她:“殿下,要不要一起去济善堂吃百合羹?”
魏宜华原本提着一颗心,想着越颐宁会如何向她发难,却没想到她竟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呆了呆:“......什么?”
“现下是十一月,我记得西边的济善堂里会有僧人做一些花羹,招待香客。”越颐宁弯着眼睛,“我小时候随师父来青云观,吃过几回,香醇清甜,可好吃了。”
“殿下要不要去尝尝?”
魏宜华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邀请她共游,她们分明不是能和睦共处的关系,于是她拒绝了:“不必了。”
话毕,她又拾起了身为皇室明珠的骄傲,微微扬起下颌:“再好吃,也不过是寺庙中随性粗野的素食,岂能与宫中天厨所做的美馔相比?”
她刻意不去看越颐宁的神情,任由侍女将她扶着站直身子,耳边传来越颐宁清越温和的声音:“殿下说得是。”
“这观中食物,确实不及公主平日所用的御膳万分之一。”越颐宁说,“那在下便先告辞了。”
魏宜华站在原地,直到越颐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才慢慢转过身,看向堂外的秋色,金红如霞。
她鬼使神差般说道:“素月,我们也出去走走吧。”
“是。”
魏宜华不愿承认自己是想跟着越颐宁。她出来得太晚,越颐宁早就不知去向,她只能沿着观内的石阶小径走走停停,看看风景,打发时间。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穿过一条种满花树的游廊,终于见到了越颐宁的身影。
魏宜华隔着很远就停了步。
越颐宁今日穿的不是寻常的青衫白袍,而是更为庄重的锦衣华服,她险些没能认出那道背影。
几道堆满落叶的石阶铺在越颐宁身后,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道木门外,一动也不动,只有发尾翩跹,门前种的几棵银杏树被一阵风拂过,密匝匝的金枝轻摇慢晃,于她头顶起伏,灿烂光明,如浪似潮。
瓦檐下,有鸟雀清脆鸣叫了几声。
她站了半天,越颐宁也一直没有动弹。
魏宜华心下奇怪,见有一名洒扫童子路过,叫人唤来问询:“那一处木堂是做什么的?”
童子声音清稚:“回贵人的话,那是秋尊者在观内的别居,她近日正好来拜访花尊者。花尊者今日有贵客来访,秋尊者不愿打扰,一直待在屋内,今日都不曾出门走动。”
魏宜华怔了怔:“她在屋里?那她为何不开门见客?”
洒扫童子反倒笑了:“贵人见怪了,秋尊者是何许人也,岂是谁来拜访都能见到的?我听说秋尊者今日并没有约见客人,想来这位候在门外的大人也是一时兴起,秋尊者将人拒之门外,也是情理之中。”
说的也是,尊者地位高崇,自然不是谁都能见到的。
可越颐宁是秋无竺的徒弟。
显然,连这些时常待在观内的洒扫童子都不知道,秋无竺有一个即将做国师的好徒弟。
魏宜华心中掀起一抹快意,她终于见到无所不能的越颐宁吃瘪了一次。
但随即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酸涩和苦闷,如同一道道细密针脚,落满心间。
魏宜华远远地望着越颐宁的背影。她站在满地金黄里,风一吹,银杏雨便落了她满头。
她莫名想要走上去,扳过她的肩膀,看看她现在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越颐宁无父无母,只有秋无竺这么一个能称得上是亲人的师父了。她将要位居国师,登门拜访立于门前,她的师父却连见都不愿见她,她如今该是什么样的心情?落寞?孤寂?悲伤?还是和平常一样的温和安静?她太想知道了,这种冲动强烈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简直匪夷所思。
但魏宜华立在原地,没有向前一步。
看了许久,长公主才转身,她扶上侍女的手臂,低声道:“走吧。”
侍女陪着她在天观内四处走,她们拐过几道石台木廊,来到了济善堂。越颐宁所言非虚,木台上果真摆满了一碗碗百合羹,白玉净色的花瓣缀在碧绿清羹间,用木碗装盛着。
魏宜华慢慢走过,素月扶着她的手腕,却见长公主殿下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素月。”她说,“替我取一碗百合羹过来。”
“我想尝尝。”
素月心下惊异,却也立即应声道:“是。”
魏宜华坐在蒲团上,等素月将百合羹取来,摆在她面前。她握着粗制滥造的木勺,将一口花羹送入唇间。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该死的越颐宁,竟然又骗了她。
这百合羹一点也不好吃。
木勺搁下,魏宜华也从梦中醒来。百合独有的清苦香气仿佛还萦绕在她的唇舌间,浓郁滞涩,令她耿耿于怀。
她都快忘了,她们也有过离得那么远的日子,也曾是宿敌。她对她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现在想想,也许是因为她总无法坦然面对她,她怨恨的不是她,而是被她影响至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