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故交。”越颐宁轻声道,“我们一别多年,许久未见了,便借此机会交谈了许多近况。听了她这些年的遭遇,我很是唏嘘,不太好受。”
周从仪:“她过得不好吗?”
越颐宁笑了笑:“也不能说不好。童年时的她是个流浪儿,后面凭借一技之长,能够填饱肚子,寻到活计,也算能养活自己,如今过的生活更是比从前要好上数倍不止了。”
“她说她最近遇到了一个男子。那人很喜欢她,待她极好,从第一面起就是如此,想她所想,急她所急,从不让她的期许落空。她也渐渐确定了,那个男子爱着她,不只是简单浅薄的喜欢。”
沈流德:“那么你的朋友是怎么想的?她也喜欢他吗?还是觉得厌烦?”
越颐宁垂眸,细细思索了一番:“嗯.....也许不是多么深的喜欢,只是浅薄的好感,但也绝对不讨厌就是了。”
“她看着对方,有时心里会生出微妙的悸动。因为那个男子长得十分好看,她格外喜欢,她也不清楚这悸动的来由是否全系于那张浅表的皮相。她不愿见到他流泪,也不忍心拒绝他的好意,让他伤神失落,即使早已看穿他为了接近她而使的小心思,她也愿意纵容,假装自己万事不知。”
周从仪按捺不住了:“这不就是喜欢吗?”
越颐宁咀嚼着这几个字,无意识地复述:“这就是喜欢?”
“是呀!若是不喜欢对方,怎会担心他失落难过,又怎会愿意纵容?”
邱月白急了:“那便是一对有情人呀!合该在一起的,千万别再生出什么误会来了!”
“只要有个人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他们是不是就能顺利地走到一起了?”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即使那个男子郑重其事地向她表露心意,我的朋友也不会接受他。”
众人异口同声道:“为何?”
越颐宁抿着唇,笑容浅淡:“我那位朋友生了重病,兴许没有几年好活了。虽然现在看上去还无大碍,但她算是将死之人,没有未来的,她不想拖累旁人,不愿接受一段无果的爱恋。毕竟,从未开始总好过给人以希望又残忍地磨灭它。”
邱月白是个感性的小女孩,如今听了这番话,已经难过得不行了:“天哪.......不要啊......相爱之人生死相隔这种事我最听不得了,呜呜呜.......”
魏宜华也听得皱眉,忍不住道:“是你儿时的朋友吗?她如今在何处?不如将她请到燕京来,我可以让宫中的太医为她诊治,兴许不是全无希望。”
越颐宁抬起头,和魏宜华对上了目光。
越颐宁笑了,她低声道:“我代她谢过殿下的好意,殿下仁慈心善,实为万民之幸。”
“只是,我想她既然愿意将这番话说给我听,便是早就已经打定主意,将一切取舍都想得透彻明白了,她早已做好从容赴死的觉悟。”
魏宜华看清了她眼底被云雾遮盖,如今又昭然若揭的情绪,陡然间愣住了。
一个令她难以置信却又隐隐确凿的猜想,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吞噬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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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大家是什么感受,但是设定里这个时候的宁宁还没有看清谢清玉的真面目,对他只能算是50%的喜欢。
不过某绿茶男马上就要掉伪装啦[竖耳兔头]
第117章 真实
魏宜华为她的猜想而惊疑不定。她一直按捺到议事结束, 等另外三位女官都离去之后,才上前一把拉住越颐宁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回头便撞入她紧张又迫切的眼眸中。
“越颐宁, 你说的那个朋友到底是谁?”魏宜华盯着她, 眼瞳一寸不移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真有这个人存在吗?”
越颐宁料想到长公主聪明, 必定心生怀疑, 但在她的步步紧逼之下还是差点没绷住,露出破绽。
越颐宁动了动唇, 想开口, 殿外却晃过一道黑影,突然来了人。
“长公主殿下。”素月在门槛前福了福身, 声音清亮, “该启程入宫了, 贵妃娘娘在等您, 莫要误了时辰。”
素月以为长公主和越颐宁起了争执,说这话时,还颇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二人。
魏宜华稍微冷静了点, 她轻轻放开了越颐宁的手,“待我忙完这段时间。我今日要进宫去见母妃, 然后宿在宫中, 等明日出宫后我再来寻你, 到时你一定得和我解释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越颐宁微微低头, 恭谨顺从的姿态:“是,殿下慢走。”
头戴宝簪金钗的长公主再焦虑急切,于正事当前也只能暂且按下不表。绣满凤仙花的胭脂色裙裾一转,随贴身侍女步出大殿, 霓裳轻衣飘然若神仙,慢慢融入无边秋色霭霭之中。
越颐宁站在廊下,目光缀在长公主身后,直至金红一片中再也寻不见她的背影。
越颐宁原先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她知道自己也许再没有安度余生的可能,所以在九连镇赁居的她看到商人手中正出售的某处宅院时,她前所未有地心动,无法抑制强烈到呼之欲出的渴望。
那是她平生第二次任性。
她买了一座宅院,即使它破败,陈旧不堪,即使她明知自己只能住在这里一年。
千金只取一岁春,掷与东风不问津。
如今来看,她似乎确实有可能改写命运为她作下的判词,颠覆她所卜出的东羲覆灭的国运,而不必付出她自己的生命。
她有了许多同伴,有了值得她倾力相助的主公。她几乎完全相信她们能改变所谓的命中注定了,以至于她已经敢去妄想顺利活下来之后的可能性,妄想离京去云游四海,慢度浮生的日子。
曾经的她,连想都不敢想。
明知此行是赴死,能坦然面对已是不易。
她没有超脱到能一边遥想活着的美好,一边纵身跃下火海深渊,她只能不去想她的未来;她也没有伟大到能毫无踌躇地做出舍我命救苍生的决断,她犹豫过,摇摆不定过,是那四年的游历生活,让她渐渐有了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决心。
一千五百日的光阴,足弓车马丈量国土,萍踪浪迹,四海为家。其间所逢之人,或一面之缘,或倾盖如故;所历之路,或险峰幽壑,或烟柳画桥。
平凡的山川风物,稚子的音容笑貌,战火纷飞与太平繁华,皆俯首难忘,刻骨铭心。
她是卦象中唯一一个能挽救东羲既亡的人,即使代价是她的性命,她也不能逃避,不能苟且偷生。
遂尔志坚,继而心定,终乃意笃。
越颐宁回到殿中,却发现有个小太监在门前候着,见她回来了,忙不迭地走上前来:“见过越大人。王公子上门求见,奴将他安排在偏殿中先候着了。”
“知道了。”
小太监口中的王公子正是王舟,之前被长公主寻来作为男宠送给越颐宁的男人。
越颐宁后来替他解了围,作为回报,王舟会动用王家人的关系去替她查倒王案的幕后主使,挖出被掩埋的真相。
王舟坐在桌案后,见她入殿,连忙起身行礼,被越颐宁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
“你来找我,想必是我不在京城的日子里,你又查到了些东西吧?”
王舟点点头,将案上的纸卷递给越颐宁,“大人离京数月,期间在下查到的东西都记录了下来,就等着您回京后交给您。”
“请您过目。”
越颐宁翻看着他带来的纸本卷轴,越看眉头越是紧蹙,到最后惊异之色难掩,几乎是错愕地抬起头,与面色凝重的王舟对视。
越颐宁的头脑经历了短暂的空白。
回过神来之后,她张了张口,直直地望向王舟:“......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查到的?”
“启禀大人,我借用了许多父母族中的关系,还厚着脸皮去寻访了父亲在任时关系亲近的旧部故吏,因为我父亲在王家人中还算廉洁奉公,他们都愿意帮我暗中打听情报。”
王舟双手合十,长揖于胸前,语气慎重道,“ 王家鼎盛时,在南北商路、钱庄票号中多有暗股,并非明面产业,遭逢清算后也还余剩一二。这些商道网络消息最为灵通,在下通过昔日负责打理暗线的老管事,了解到了与当年倒王案有关的流言蜚语,以及一些可疑的银钱流向。”
“这些消息来源零散琐碎,搜集时也多有风险。在下不敢假手于人,多是亲力亲为,有时仅安排一两位绝对忠心的老仆居中联络、传递。耗时虽久,幸不辱命,终将这些碎片汇聚合拢,送到大人手中。其中关窍虽多,还请大人明鉴。”
王舟字字句句皆恳切动情,显然是怕越颐宁怀疑他在情报中动了手脚。
他自然也清楚这份情报的内容关系重大。
“.......我已经看完了。”越颐宁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卷轴,眸色深邃地看着他。
“若是消息来源可信,内容属实,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当时谢治会认定王氏意图谋反,其实是受人误导?”
“是的,谢治认定王氏意图谋反的证据,都是伪证。”王舟说,“不知道是谁在其中做了手脚,谢治查到的书信往来内容都是提前捏造好的,捏造者显然是想离间王谢二族的关系,在书信中贬低谢氏,还暗示王氏早就打算谋反。”
“我派人去探查了站队谢氏的部分官员的口风,谢治当时浑然未觉他拿到的都是伪证,他真的以为王氏在筹划谋反之事,所以才会向王氏发难,向皇帝投诚,策划了倒王案。”
说到这里,王舟闭了闭眼,嗓音干涩道:“有人污蔑王氏,蒙骗谢氏,致使王谢二族明面上和睦共处,暗地里四分五裂。最终,谢治对王氏先拔了刀。”
越颐宁握紧了卷轴的木柄,她依旧震惊不已。
这个结果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没有想到,当初一手策划了倒王案、被她认定为是幕后主使的谢治,竟然也只是某人手中的一把枪。
那可是老谋深算的谢丞相,当朝一品大员!
只是这么一招离间利用,便将横踞朝廷数十年的王氏一族倾覆,不费吹灰之力,不花一兵一卒,如此四两拨千斤的计谋!
心中的惊叹久久不去。越颐宁抬起头来,看着王舟隐隐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心中清明的同时,也隐隐能和他感同身受。
虽然王氏并不冤枉,最后也是按照贪腐的标准结了案,只处理了王氏主家的几位权臣,其余人流放贬谪而已。
只是,庞然大物一朝倾覆,哪怕只是余震,微不足道的蝼蚁也无法承受。大量的人员变动升迁下放,其中不免发生像王舟一家这样的冤假错案——明明是清白无辜的忠臣,却被连累丢了官职,一家人被贬为贱籍。
若没有越颐宁这样背景强大又能力出众的官员相帮,王舟连查清真相的机会都不会有。
可谁都会那么幸运吗?有多少人因这场阴谋而遭受了无故牵连?有谁已经永远坠入了无可翻身之地?
若是他当初遇到的不是越颐宁,若他真的为了救下父母亲人,自愿屈从权贵,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即使事后再从他人那里得知真相,得以翻案,又有什么用呢?
伤害和失去已经造成了,余生日日夜夜都会如同一根刺扎在肉中,长成一片,再难拔除。
她一时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王舟却哑声道:“越大人让我清查倒王案的真相,我猜您一定有您的原因,只是在下也不知道,您心中是否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越颐宁几乎瞬间便想到了一个人。
只有他能做到。被谢治深深信任,还能利用谢家的人脉关系网布局,做到骗过谢治而不留下痕迹。
谢家长房长子,谢清玉。
连时间节点都能合上。谢清玉回京是在一月初,不到两个月倒王案就爆发了。
在京中布局,让谢治信任,谢治主动对王家出手,这一系列的流程和背后所需要的筹备时间,恰好是一个多月,从谢清玉被认回府开始算,简直刚刚好。
可这个念头只是刚刚从脑海中跃现,就被越颐宁按了下去。
怎么可能?
谢清玉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他心性善良,为人正直,孝名远扬,总是那么温柔亲切地对待身边的人,而布下这场骗局的人则是根本没将人命当回事。
谁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唯独他不可能。
而且他为什么要诬陷王氏,离间王谢二族?他的母亲是王氏女,王氏是他的外祖,王氏若倒台,对他全无好处,只有坏处,就算是出于利益考量,她也找不到谢清玉要谋害王氏的理由。
可是除开谢清玉,其他人并不满足他们预设的条件,几乎不可能完成这场惊天布局。
思索许久,越颐宁抿了抿唇,对着王舟轻轻摇头:“......没有。我也想不出来会是谁。”
王舟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也是,这人能全身而退,到现在也没被查出来,说明是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不止计谋深沉,还有可能手持权柄,背靠多方势力,被庇护遮掩了。”
而很残忍的一点是,即使他们已经查到了这么多,甚至手握证据,依旧没有任何用处。若是在四月之前将真相查出,也许可以将这些证据交给谢治,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受人蒙骗,兴许谢治会因此而勃然大怒,将幕后主使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