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能行?”谢清玉微微垂眼,眼尾泄出柔和春光,“她送了我她亲手做的香囊,若我想要回礼,自然也该亲手做一样东西送给她。”
银羿:“........”
真的不用再强调那两个字了。
他已经知道了,非常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清玉又叹了口气,清亮温柔的声音,说着索人命的话:
“……真想把那个王舟杀了。”
银羿:“……”
果然。他说为什么这人又发疯了,是因为黄丘中午汇报的事情吧?
他不太记得内容了,大概就记得几个字眼,什么“眼神迷离”,什么“抱作一团”,什么“光天化日”,其他的他也没有印象了。
这些男女之事他向来是听一遍就忘的。
“......看来,她很喜欢这个人。”谢清玉低声道,呓语一般,“不然也不会总是让他去陪她。”
为什么?那个叫王舟的男人明明处处都不如他谢清玉。
难道是床上功夫特别好么?
银羿不知道谢清玉又想到了什么,他只觉得现在的谢清玉不像人而更像是鬼。
垂下长睫的谢清玉想了许久,轻声唤了银羿过去。
“叫人帮我去买一匹红色的绸缎回来。”他嘱咐道,“不用裁剪,要足够长,能把一个人捆起来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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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玉玉觉得他捆起来绝对比王舟好看[彩虹屁]此play会留到第三案,敬请期待~
作者噼里啪啦敲键盘:偷偷更新,我的读者宝宝们肯定会很惊喜然后给我哐哐倒营养液的[竖耳兔头]
第118章 无遗
越颐宁最后还是应下了叶弥恒的邀约, 二人套了辆车,次日一早便驱往锦陵。
锦陵秋,满江渚清沙白。在青云观内, 越颐宁见到了已经六年未见的花尊者花姒人。
她依旧如六年前一般年轻。岁月在旁人的面庞上大刀阔斧, 毫不怜香惜玉, 在她的脸上却温柔如母亲抚摸孩子的手, 不愿叫她平整白皙的皮肤上多出哪怕一条皱纹。
明媚娇柔的美丽女子将二人叫入堂中, 用一壶新泡的菊花茶招待他们。
越颐宁:“花尊者,许久未见了。”
花姒人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 展颜一笑:“确实是, 你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三个人聊了好一会儿, 观内的洒扫童子在廊下脆声喊了叶弥恒过去, 说是偏堂的李长老叫他过去叙叙旧。
叶弥恒“啧”了一声, 显然不太情愿, 但又不敢不应。他和越颐宁花姒人告了辞,跟着那个洒扫童子走了。
一时间,堂内冷清许多。回廊外, 火红如焰海的枫树静立燃烧。
花姒人瞧着她,眼角笑意越来越浓郁:“你也好久没来过青云观了吧?正好赶上秋景最盛的几日, 不如和弥恒一起, 在观内多留些日子再回京?”
越颐宁:“花尊者的好意, 我心领了, 但还是不必了。”
“京中还有许多政务,我走不开太久。”越颐宁朝推开的窗子外头看了一眼,“景色虽好,却不长留。毕竟秋末了, 今天又起了风,想来明日落红应满径。”
这是分明的婉拒。
越颐宁看出那个洒扫童子是花姒人安排的,小孩年纪轻,藏不住心思,叫叶弥恒走的时候还朝花姒人这边看了好几眼。
只是不知花姒人这般大费周章请她来,与她独处,是打算和她谈什么。
越颐宁不是被动还手的性子,她主动开口道:“花尊者,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您。”
“你说。”
越颐宁:“叶弥恒将来应该会是青云观的下一任尊者吧?您为什么会允许他下山周游,又放任他参与夺嫡之争,入朝为官?”
“你问为什么的话.......”花姒人笑容艳艳,眼瞳清润,波光粼粼,“你知道的,我兴许没几年好活了呀。”
越颐宁怔了怔,脑海中旧时的回忆电闪而过,顿时明白了。
她立即低头,反应极快道:“对不起。”
花姒人:“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算了我的命,而没有告诉我吗?”花姒人笑眯眯地看着她,“这有什么?还在世的天师里能算出我命数的人不超过三个。你能算出来,说明你卜术精湛过人,我不会觉得被冒犯,放心吧。”
“........我确实算过您。”越颐宁说,“但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您答应让叶弥恒下山做官有什么关系。”
“我时日无多了,青云观不出十年便会易主,叶弥恒是我最得意的弟子,等到他三十岁那年,他会成为下一任坐镇青云观的尊者。”
花姒人用碗盖轻轻拨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菊花,吸饱水的花绽开失了色的花瓣,在水中招摇着,融尽最后一缕甘甜。
她看着菊花,声音像含苞待放的花一样柔软甜美,“等他成了一观尊者,他便没有自由来去,随性而为的权利了。”
“我和你师父坐在这个位置上几十年,便像是锁在祭坛上的瑞兽,吃穿不愁,享尽尊荣,可若想离开,彻底卸下这份责任,除非找到继任者。祭坛里必须要有瑞兽,是谁并不重要。”
“收徒的过程,就像是在挑选替代品,等它们能独当一面了,自己便可以逃脱牢笼。你师父当时极力反对你下山,兴许也是因为她养了你快十年,最后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才会大发雷霆吧。”
越颐宁默了一默。
就在花姒人低头饮茶时,她突然开口道:“我不明白,为什么花尊者如此自贬。”
花姒人顿了顿,抬头,眼前的越颐宁看着她:“我不认为师父养着我,是为了让我替代她,同样,花尊者收叶弥恒为徒,也不是为了自由。”
“您完全可以不允诺叶弥恒下山的请求,让他在山上陪着您,毕竟您只剩十年寿命,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谁不想自己生命最后的岁月里有亲近之人陪伴?将死之人,变得自私,想要为自己而活,才是人之常情。”
越颐宁说:“可您却答应他,让他下山了。因为您知道,如果他一直留在山上陪着您直到您死去,那他一生都将被困锁在这座山上。您心疼他,才会答应他的请求,这是他人生中最后能够任性和自由的十年了,即使这也是您活在世上的最后十年。”
堂内一时寂静。
“......瞧这话说的,”花姒人忽然笑了,“把我说成一个多无私多伟大的人了,你这嘴皮子是真厉害,太会说了。”
越颐宁道:“我只是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并无奉承之意。”
“虽然我已经不是师父的弟子,不配再为她说话,但是我跟着师父七年,我了解她。”
“她收我为徒,是因惜才之心,日子久了,也就生出了些爱护和责任。若换做是其他人,师父也会将她带上山,收为徒,细细养育教诲,我只是运气好,恰好出现在那里,又恰好有五术的天赋,仅此而已。”
“不,你可不是运气好。”花姒人望着她,含着笑的眼眸深邃,“你知道么?你这性子和她年轻的时候,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越颐宁愣住了:“.......我师父年轻的时候?”
“是呀。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大约是在二十年前?”花姒人笑道,“你师父那时便和你现在的年纪一般大。”
“不对,好像还要比你更小一点?哈哈哈,我也不太记得清了。”
“当年,先帝废了太子之后重立国本,数位成年皇子中,便要数二皇子势力最为鼎盛,年龄又最长。当时的今上只是个母族式微的五皇子,嫡长贤一个不占,基本上没人看好他。”花姒人说起很多年前的八卦时,眉飞色舞,一副兴致勃勃又唏嘘感叹的模样,“你师父当时也是紫金观尊者之徒,跟你一样,在年轻一辈的天师里冠绝天下,她若自认第二便没人敢认第一。”
“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师父和先帝的二皇子曾有过私情。”
越颐宁大为震惊,她瞪大了双眼:“我师父和二皇子?!”
“没错。”
“其实吧,我也不清楚她是怎么和先帝的二皇子走到一起的,后来二皇子频频到观中寻她,被我碰见了,她才跟我承认有这回事。”花姒人笑道,“虽然她总在我面前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但我知道,她想过要嫁给他。只是天师身份所限,她若嫁入皇家难免受人诟病,更何况她肯定是下一任的紫金观尊者,也没法嫁人。”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自己的寿命为代价,替她的心上人占卜他的未来,为他谋划,送他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
“结果她刚把二皇子扶上太子之位,先帝就驾崩了,今上魏天宣带着兵杀进皇宫,乱斗时一箭把他射死了。”花姒人啧啧道,“人死如灯灭,纵使二皇子背后有什么权势人脉,也哗啦一下全散了,人心也是。”
“秋无竺当时能从乱成一锅粥的皇宫里出来,是因为她师父拼死护着她,结果自己不小心中了流箭,伤口感染,还没回到罗阳城就死了。”
“你师父就是从那时开始跟变了个人似的,原来很爱笑的人,一下子冷掉了,跟她待在一起半天都没一句话说,能冻死人。”
越颐宁听得怔住了,久久不能回神。
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声音干涩:“.......师父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
“你知道为什么吗?”花姒人笑得别有深意,“因为她从来就没有释怀。至爱和至亲都因此离世,我若是她,定然会后悔当初参与了夺嫡之争。”
“秋无竺当年算出的卦象里,二皇子没有做皇帝的命,她非是不认,逆天而行也要叫他登上皇位,结果还不是被天道修正了结局,落得个如此凄惨的下场?她当时要是认了命,兴许二皇子也能善终,她师父也不会死在燕京。”
“真正剖心刺骨的事情很难述之于口。哪怕只是原原本本地说出来,都得重新品味一番当初绝望无助的滋味,不是谁都有这个勇气的,回避总是比面对更轻松。你师父也只是个懦弱的人而已。”
越颐宁许久都没说话。
这话她也对魏宜华说过,她是一个懦弱的人。
懦弱的人,一生只勇敢一次,便是孤注一掷。成便生,败便死。代价她熟知于心,也担负得起。
她没想过,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那便是有人替她死了,而她悔恨终生地活着。
“同样是请求下山,我答应了叶弥恒,而秋无竺没有答应你,还和你断绝关系往来,你不恨她狠心吗?”花姒人笑吟吟说道。
越颐宁回过神来,只是说:“那不一样。”
花姒人知道叶弥恒下山之后还会回来,而秋无竺和她都知道,她一旦下山,就不会再回来了。
“......谢谢您。”越颐宁垂首,“若不是您告诉我,也许我这辈子也不会了解师父曾经的经历。”
花姒人打量着她,手指轻轻瞧着杯壁。她忽然开口道:“你不会觉得我是突然有了讲故事的兴致,才跟你说这些的吧?”
“自然不会。”越颐宁应道,语气从容不迫,“在来之前我就有所猜测,应该是师父和您说了什么吧。”
越颐宁不会天真到以为秋无竺是想念她了才叫花姒人来找她。
她与师父的分歧远比她道与旁人的还要严重。
越颐宁那时决意下山,秋无竺说的是,走了就再也不要回来了。
即使越颐宁未来会后悔,她也不会再原谅她;即使越颐宁有一天求到她门前,她也不会再见她一面。
“我费尽心血养育你长大成人,玄学五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却不想你翅膀硬了,连为师都不放在眼里了。”秋无竺站在山门前的石台上,俯视着她,声音冷淡道,“若你执意下山,你我师徒二人情分就此断绝,此生不复相见。”
“从今日起,不要再说你是我秋无竺的弟子。”
这一番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越颐宁的回应是双膝跪地,磕头,整整九下,直至额头被粗糙的石阶磨破,磕得鲜血淋漓。
她深深低首,姿态是全然的恭敬。
“请师父放心,我绝不会那么厚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