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须麟批阅诏令奏章时,严谨得近乎苛刻。字斟句酌,引经据典,对律法条规的熟悉程度令人叹服,任何一丝含糊或逾矩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训斥办事不力或存有私心的下属时,他言辞锋利,不留情面,只问对错,不论亲疏,刚正不阿的底色也不似伪装。
不过,随着接触次数的增加,越颐宁也捕捉到了他身上的矛盾感。
面对官场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需要权衡斡旋的灰色地带,他处理起来明显带着一种力不从心的滞涩感,于人情世故方面还无法做到得心应手。
越颐宁隔着扶疏花草与零落盆栽,远远望着廊下站着的左须麟,若有所思。
这其实挺不同寻常,毕竟能在官场里走到这个高度的人几乎都是人精了。也许是因为他对外都是一副铁面无私的冷峻姿态,所以与他接触并不深的人很难看出他其实是不善言辞?但他如此钝直,总会遇到麻烦,甚至无意中得罪别人吧,仕途又如何能至今畅通无阻呢——
越颐宁转念一想,心中的疑问又悉数化作了然。
差点忘了,左须麟是中书令左迎丰的亲弟弟。
看来,他惹上的麻烦,都是左迎丰替他周旋了。
真是兄友弟恭。
越颐宁和他不一样,她通达人事,确认左须麟对她确实是特殊照顾之后,她便有所猜测,一直在通过各种手段探究左须麟的真实目的。
“这是今年工部交上来的账册,还请左大人过目。”
越颐宁将一沓纸本递给左须麟时,手腕假装不经意间碰到了左须麟的手指,就发现他骤然缩了一下,不仅避开了她的触碰,神色也多了几分紧绷。
越颐宁心里得了些验证,但她完全拿定主意,是在第二天的早朝上。
东羲实行每月逢五早朝的规章,自从皇帝大病一场之后,每月六次的朝会更是削减至每月三次,其余时候若是有要事奏报,都是经由政事堂先行处理,再交给今上阅览批复。
今日下朝的钟鼓声格外浑厚悠扬,许久仍在巍峨的宫阙间回荡。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宣政殿高大的金钉朱门,沿着漫长的汉白玉宫道分流散去。
天际积云沉沉,压得宫墙愈发肃穆。
越颐宁随着人流缓步而行,她正思忖着今日在朝上听到的一些奏报,忽听见背后有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叫住她:“越都事,且慢。”
越颐宁顿住脚步,回头一望,左须麟穿着官袍,仪容齐整,还是通身的板正气,只是看上去神色比往日更紧张了几分。
越颐宁慢慢转过身,朝他扬起笑脸:“左大人这是要回中书省?”
左须麟走近了她,也许他准备好了话语,但因为她先问了,他便将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先回答了她:“是。越大人呢?”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左须麟一开始和她说话时还会紧张,但对话久了便会慢慢恢复如常。
越颐宁刚想开口邀请左须麟顺道坐她的马车回皇城,眼睛一错,看见了不远处正朝他们二人走来的人,声音便消失在了喉咙里。
一道低沉醇厚的声音喊了她面前的人,“须麟。”
越颐宁眼尖地捕捉到了左须麟听到声音时一瞬间的僵硬。
她这才完全地、毫无避让地将目光放在来人身上。
身着二品大员官服的左迎丰仿佛只是信步至此,在这如雪沙海般一望无际的汉白玉长阶上,他是恰巧走了这一侧,又恰巧碰见了正在说话的二人,脸上理所当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者的温和笑意,幽微深邃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越颐宁身上。
越颐宁没等左须麟说话,她立即往前一步,朝左迎丰作了一揖,礼数周到:“下官见过中书令大人。”
左迎丰笑着点点头,虽开口了,问的人却是身边的胞弟左须麟:“须麟,不和我介绍一下吗?”
越颐宁抬起头来时,恰好看见左须麟紧抿着的唇松开的一幕。
他说:“这是尚书省都事越颐宁,半月前新到的任。”
左迎丰虚抬了抬手,示意她免礼,声音温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原来这位便是越都事,久闻大名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越颐宁还以为又是例行的恭维,她正打算说点谦辞蒙混过关,就发现自己还没开口,左迎丰又继续说了下去:“舍弟须麟在家中,可没少提起你,每次说你的事,都是夸你聪慧通透,政事要务一点就通。”
他刻意加重了“家中”二字,目光极其自然地转向左须麟,眼底深处的笑意更深几分。
左须麟被兄长的目光逼视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向越颐宁,嘴唇翕动,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是。越都事勤勉干练,心思缜密,帮了我许多。”
越颐宁忙推辞:“哪里哪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是我愚钝不堪,初涉三省要务,诸多疏漏都是左大人替我把了关才得以避免。”
“越大人还是太谦虚了,肃阳绿鬼案和青淮赈灾案能办成,都要归功于你,现在是生疏,假以时日,朝中事务定是不在话下了。”
“左中书令真的抬举我了……”
越颐宁和左迎丰你来我往地寒暄着。明明都是客套话,但越颐宁莫名觉得左迎丰看向她和左须麟的表情意味深长,仿佛意有所指,笑呵呵的模样温和得不像是一个派系的核心权臣,反倒像爱护后辈的家族长辈。
他们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而左迎丰句句不离左须麟,又三番五次地打探她的态度。
左须麟安静得不像样,只是这次她虽然一直盯着他,他的耳朵也没红,但神色摆明了不自在。
于是,一个健谈从容,一个窘迫难掩,两位左大人就这样包围了越颐宁。
越颐宁的目光在眼前二人身上来回转悠,突然福至心灵。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左须麟一开始就对她表现得如此特别了!
寒暄完毕,左迎丰满意地点点头,不知是满意和她的简短对话,还是满意于弟弟的配合与顺从。
他重新看向越颐宁,笑容可掬,如同一位看着自家优秀晚辈的长者:“越都事巾帼不让须眉,实乃我朝栋梁之材。舍弟性子耿直,在省中,还望越都事多多提点,守望相助才是。”
越颐宁也回以一笑,柔和又无害的语气:“中书令大人言重了,我哪里能提点左大人,只能尽心尽力勤工协良,都是为百姓做事罢了。”
三人的对话总算到了尾声,越颐宁想着该搬出一个理由告退了,正拢着袖子思考着,不远处便传来清越温缓的一声轻唤,“左中书令。”
越颐宁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越颐宁心头一滞,她略略抬起眼帘,便看到了来人的身影。下半身玉带束腰,上面垂挂着一只青色香囊,相思纹,朱砂鸟,随着他缓行而至,两片缀着绳末的碧绿玉叶贴着柔滑的缎面衣袍,摇晃出一片清影。
左迎丰有点意外。他与这位谢家大公子素来没什么交往,下朝时更是各自避开,从不互相打照面,毕竟各自代表的势力早已是水火不容了。
“是谢大人啊。”短暂的惊讶后,左迎丰立刻面带笑意走上前去。
越颐宁微微敛眸,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趁着左迎丰和谢清玉寒暄两句话的功夫,越颐宁立即偏过脸,故意没看谢清玉的方向,喊了一声左须麟:“左大人。”
这一声压得很低,就是不希望引人侧目。
但越颐宁还是瞬间感觉到谢清玉的目光投了过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完:“......左大人,若是无其他事,我便先告辞了,今日省内还有其他事务等着我处理。”
其实看到谢清玉走过来的那一刻,越颐宁简直想转头就走了,但她勉强忍住了这股冲动。
她想,至少跟左须麟告辞后再离开,这样不会显得太没礼貌。
她以为半个月过去了,她已经整理好了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可如今,她只是听到了谢清玉的声音,便乱了心神。
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时间,直到她可以心如止水地面对他。
在这之前,她不是很想见到他,也不太想和他说话。
越颐宁抿了抿唇,扭头正打算离开,转身的那一瞬间,却被左须麟陡然伸手拉住了衣袖一角。
越颐宁脚步一顿,心下惊讶,可当她回转头时,左须麟又放开了手,从拉住袖摆到松开,整个过程极短,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完全是基于下意识而做出的动作。
左须麟显然发现这很不妥,毕竟这还是在宣政殿外头,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于是他立刻收回了手。
越颐宁回头看他,发现他耳根泛起了一点薄红,大概是在懊恼刚刚的失礼之举。
但他低声道:“我和你一起走。”
越颐宁微微一怔,“哦......好。”
她站在原地,见左须麟走过去和左迎丰说了两句话,又折返走来。
“走吧。”他说。
越颐宁点点头,全程她都在刻意地避开谢清玉望着她的目光,不与他对视。
她跟在左须麟身后拾级而下,在过宫门时,才忍不住悄然回头,借着下朝时众人涌动如潮的身影,朝后头看了一眼。
穿着一身朱紫官服的谢清玉静立如渊,似乎正看着她的方向,无法肯定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她身边的左须麟。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清玉的身影似乎较之以往单薄许多,远远望去像一道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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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咦,这里怎么有个男鬼?
第129章 左氏
当晚, 回到公主府后,越颐宁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魏宜华。
“什么?!”魏宜华“嚯”地一下站起身来,宽大袖摆差点把桌案上的纸卷笔墨全扫一地, “你说左须麟想娶你?!”
相比于她的震撼, 越颐宁看上去反倒波澜不惊——也有可能是之前已经惊过了。
越颐宁颔首:“是。不过殿下先别心急, 且听我说来。”
“左须麟想娶我, 不是因为他喜欢我, 而是因为左迎丰的命令。”
她观察了很久,也找人暗地里调查过左须麟的近况。他不近女色, 洁身自好, 以往在他手下呆过的女官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那么见色起意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
但若说左须麟是真心喜欢她, 越颐宁又不这么认为。她也不是没遇到过喜欢她的人。一个人对她好, 是喜欢她还是另有目的, 两种感觉之间细微的差别,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虽然左须麟在她面前常常脸红,不经逗, 甚至有时还会慌了神,但那似乎是因为他性格里根深蒂固的内敛和守礼。
或者说还有一层原因。左须麟被长兄左迎丰要求, 所以视孝悌忠义大过天的他才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性来接近她, 故而总在她面前表现得僵硬别扭, 矛盾踌躇, 进退两难。
那怎么都不像是面对所爱女子的羞赧。
今日在殿前左须麟刻意叫住她,表面上是寒暄,实则是在和她搭话拖延时间。她当时便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直到左迎丰状似无意地朝她走来, 还假装只是巧遇的时候,越颐宁脑内贯通,瞬间就全明白了。
“左须麟明年就30岁了,但他却一直没有成亲纳妾。也许这是左迎丰的故意安排,为了将他弟弟的婚姻利益最大化,也有可能是因为左须麟本人真的对自己的姻缘不上心。”
“左须麟是他的亲弟弟,身为寒门核心的左氏,在择选妻子时几乎不可能考虑世家小姐。”
“这种情况下,娶我做正妻反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平民背景,女官身份,还多了一圈天师的光环。”越颐宁逐一分析着,语气平和温婉,仿佛她不是那个被放在台面上挑选的人,“更不用说,也许他还存了在三皇子殿下这里也留一条后路的心思。”
夺嫡之势愈演愈烈,左迎丰一直没有站队,想来是犹豫不决到了极其为难的境地。一开始就摇摆不定的人,到了现在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交错,同样也很难做出决断。
俩人是亲兄弟,理应长得相似,可单单从面相来看,却殊为不同。在越颐宁眼里,左须麟是正直果断,心地纯简之相,而左迎丰则是优柔寡断,思虑过重之相。
思及此,越颐宁手又痒了。她很想掏出铜盘算一卦了,从偏房书案上堆着的那一叠情报里找出左迎丰的八字不是什么难事。
魏宜华却隐隐明白了她的话里有话:“你是说......左迎丰是想在每一个皇子身上都下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