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是世家派大族之一, 仅次于谢王顾袁四大世家。当时,朝廷上没有人怀疑这个提出边境改制的小官是左迎丰的人。
如今将一切联系起来再看, 魏宜华才隐隐察觉到这人大抵与左迎丰脱不开关系。
谁能想到左迎丰居然还能笼络到孙氏的人?
“这也是我决定和左须麟继续兜圈子的原因之一。”越颐宁望着长公主, “他是一条突破口。我从左须麟那里开始着手调查左家, 最容易让左迎丰放松警惕, 我们进可攻,退可守。”
进,她可以表现出对左须麟的好意,借由与他接触的机会从他那里试探或者找寻左迎丰弄权的证据和线索;退, 她可以利用和左须麟的交往来化解左迎丰的怀疑,也能掩盖她的真实目的,不被左迎丰那么快察觉。
越颐宁没说的是,她了解到的左须麟,其实令她怀抱了更多的希望。
如果左须麟真的足够正直的话......
越颐宁垂眸。
魏宜华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我明白了。”
“如果你需要什么,尽管通知我,我会派人从旁协助你。”
越颐宁,“谢谢殿下。”
魏宜华敲了敲桌案边沿,一双黛眉又微微蹙紧,“不过,你为什么会得出边境告急的结论?”
“仅凭这些内容,只能说明边境的真实情况被人瞒了下来,可这隐瞒的人既有可能是边境地方官员,也有可能是京城朝廷官员,还不足以说明边境危难。”
“殿下说得是,不过请先看看这个。”越颐宁的声音依旧平稳,手指轻抬,再次呈递上两份文书,“这是两份几乎同时抵达兵部、归档日期仅差三日的文书。”
第一份是定北军镇上报的《本月防区军情概要》,日期为一月前。
文中写道:“……本月防区平静,狄戎游骑偶有窥探黑虎峡以北,皆被斥候小队及时驱离,未发生接战。各隘口安然。”
第二份,却是一份《定北军镇申请额外箭杆维修物料急报》,日期仅比上一份晚两天。
文中赫然写着:“因本月巡防频密,加之天气转寒,箭杆冻裂、磨损加剧,尤以黑虎峡方向戍卫所耗为甚。特请加急拨付柘木杆料三百,桦木杆料八百,桐油五十斤。”
越颐宁的指尖点在关键处:“殿下请看,军情概要称‘本月防区平静’,‘未发生接战’。然而仅仅两天后,同一军镇却因巡防频密,导致箭杆磨损加剧。”
“两封文书摆在一起看,就能发现二者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其中没有隐瞒和谎报,两份日期相近的边地文书内容,又怎么会互相矛盾?
越颐宁缓声道出关键:“更蹊跷之处在于,若真如军情概要所言,边境处无接战,何来兵器磨损加剧?寻常巡防,不至于在两天内产生如此巨大的物料缺口。”
“再者,申请物料清单中,还含有柘木杆料三百。”
说到这里,越颐宁看向魏宜华。
长公主如同呆愣住了一般,眼眸深处涌动着惊愕。
不用越颐宁赘述,魏宜华自己就养着一支精兵,兵器的择选、用料和配比都由她亲自把控过目,她当然比谁都了解这些木料在用作兵武时的特质。
柘木质坚而韧,乃制作强弓硬弩上品箭杆之材,造价高昂,向为将领或精锐斥候所用,戍卫普通弩箭多用桦木。
越颐宁慢慢道:“定北军镇一次性申请三百柘木杆,远超其将领、斥候配额总和。如此反常的需求,只能有一个解释了。”
越颐宁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确定魏宜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此刻的长公主满面震动悍然。
魏宜华喃喃道:“……除非,有大量精良弩箭在近期损毁,且损毁的兵器多为将领或精锐所用。”
这绝不可能是意外损耗!
越颐宁见魏宜华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慢慢坐正了,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也撤了回去,按在膝盖上。
“结合改制后北境各镇上报的遭遇狄戎次数锐减的记录,以及这两份自相矛盾的文书,在下有理由推断——北境军镇近期必经历一场规模不小的激烈战斗,导致军械消耗量巨大。而此战的真实规模与造成的影响,很可能在兵部归档环节,被刻意淡化甚至抹去了痕迹。”
越颐宁继续往下说,语速渐渐加快:“而且,大量的精锐兵器损耗这一点,让我非常在意。”
“我总结完后,重新阅览了一遍文书内容,马上就细查了北境军镇近月所有归档文书及将领名录。”
“我发现,黑虎峡镇关主将领孙骋,自一月前的军情概要之后,便再无任何签署或提及。但奇怪的是,他麾下的两位家生子随行都尉在例行汇报中称一切正常,并无异样。”
越颐宁缓缓道:“……不瞒殿下所说,我已经从朝廷百官名册里找到了孙骋的档案,第一时间推算了他的命格。”
“卦象显示,燕京孙氏孙骋已死。他殒命之日正是十一月十五,刚好在一个月前。”
孙骋是一关守将,虽然黑虎峡肯定不只有一个将领守关,他死了也不代表黑虎峡关隘已破,可是……主将陨落已将近一月,燕京中竟未闻丝毫风声。
孙骋尚且是燕京孙氏出身,虽然不如主脉的孙琼那样贵重,但即使是支脉,也是毫无疑问的世家子弟。他的死都能被掩盖得干干净净,甚至拖延至今未能传回京中,那其他寒门出身、没有背景、也无倚仗的边关将士呢?
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魏宜华只觉得毛骨悚然。
桩桩件件,皆指向改制推行后,军情上达的途径已然遭遇梗阻。
倘若边境垂危,中枢犹在梦中。
魏宜华齿关轻颤,“这些事……也都是出自左迎丰的示意吗?”
“他疯了不成?如果边境溃败,烽火燎原,迟早有一天消息会隐瞒不住传回京城,届时清查到底,他便只能以死谢罪!”
“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东羲被外敌攻破,他能得到什么好处?”脑内灵光顿闪,魏宜华猝然睁大眼睛,“除非……!”
“——除非他已经投敌卖国。”
越颐宁替她将未能说完的话语接续上,语气平稳沉凝,“但这些都只是我们的猜测。到底是不是左迎丰主导了这一切,他这么做是已经通敌还是另有原因,如今还没有办法下结论,需要继续深入探查。”
魏宜华胸脯起伏不停,惊觉额角已经布满了冷汗。
“可现在边境究竟是何情况,我们根本不知道。”魏宜华急切道,“如果边境真的已经濒临危难之际,即使我们查出了真相,将罪人绳之以法,是不是也已经晚了?”
“是。”越颐宁应了她,语气依然冷静,“但是殿下先不要慌张,我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我们可以先调一批军卫去边境接应,如果是我们信得过的人,传回来的消息一定是可以相信的,这样既不会耽误查明真凶实情,也派人接应了边境军营,到时候也能根据实际情况再做出进一步的决策。”
魏宜华被她劝慰,也恢复了理智,与眼前人四目相对。
她隐隐明白了什么,眉心一松,“你是说……”
“我已经有了人选。”越颐宁淡淡一笑,“如果是她们二人,一定更愿意去北地杀光那群贪官污吏,而非屈居在京城中听取富贵靡靡之音。”
……
又过数日,冬月已至。
堂内兽炉吐云,椒壁生温。烛影摇红,映照满堂金玉锦绣,来参加孙氏寒宴的宾客呵手成霜,笑语着入席就座,交谈间白气氤氲。
越颐宁便是其中一员。
此时的她穿着一袭厚重的银织雪狐裘,里头一件青玉叠色袄裙,扶着符瑶的手,正抬脚跨过孙府的门槛。
每至京城冬月,京中高门大户都会举行九消寒宴,有时雪来得早些,便是庆贺瑞雪初降;有时雪来得晚些,便以祈雪为名目。
总之都要办,还要办得风光热闹,彰显自家的鼎盛和气派。
不过,越颐宁这次来,倒不是代表长公主或是三皇子来的,她来是因为孙琼出面邀请了她。
她在青淮时曾为了查案之事向孙琼求助,作为条件,她答应孙琼回京后要跟她吃一顿饭。
可回京后,越颐宁又迅速投入繁忙的政务中,一直未能兑现承诺。
第一次被孙琼找上门来的时候,越颐宁还有点心虚。
“实在是对不住孙大人。”她满面愧疚不安,“在下升迁后每日案牍堆积如山,难得抽出空闲,绝非有意欺瞒躲避孙大人。”
幸好孙琼也没有说她什么,只是似笑非笑地打趣了她几句,“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越大人是把我忘了呢。”
越颐宁更心虚了,“怎会怎会。”
“冬月时,越大人总该休沐一二日了吧?届时要不要来参加孙府的消寒宴?”
越颐宁愣了愣,有点意外,“孙大人是在邀请我吗?”
孙琼冲她一笑,好一个明艳大方又英气勃发的女儿郎,叫人移不开眼。
她说:“不然还能是谁?如果你要来,我便单独给你写一封请帖。”
……总觉得孙琼和她说话的语气很暧昧。
越颐宁默念着“肯定是想多了”,试图催眠自己。
她才踏入孙府的外院,正随着来往的宾客拐过影壁时,一名衣着鲜妍的侍女跟了上来,到她面前福了福身,“越大人。”
越颐宁向符瑶示意,自己也停下了脚步。三人恰巧站在一株白梅树下,别处人声嘈杂,唯独此处静谧。
越颐宁打量着她的衣着,心里有了数,但她还是问道:“你是何人?”
侍女异常恭敬,“我是孙大姑娘院子里的女使芙蓉,大姑娘特地吩咐过我,带您往西边去,走侧门入座,列位尊席。”
孙氏的宴席邀请了燕京里的许多世家和高官,但是只有其中十几位能够坐在尊席之中,不是权柄盛隆的高官,就是与孙氏交好的亲眷,且尊席离主人家的席位更近,与普通席位也有屏风相隔。
越颐宁点点头:“这样啊。”
“那好,你带路吧。”
名叫芙蓉的女使行了礼,碎步引着她们往一条小路走去。
越颐宁看着掠过头顶如香云密布的蜡梅与雪塔花,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自从上次和魏宜华摊开说明了她的发现之后,二人经过这段时间的布局,终于找到了一个由头,顺理成章地将何婵与蒋飞妍以押运重要军械物资的名义送离了燕京。
此刻,她们正带人赶往北境。
表面上,她们只是押送朝廷输往边境的器械;但实际上,押运队伍已经被越颐宁和魏宜华全部打点过,都是何婵上任城门卫后手底信得过的部下,这些人的名单也是何婵和蒋飞妍提供给她们的。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十二月末,她们就能抵达边境;次年上元节后,关于边境的真实情报就能传回燕京。
……但愿一切顺利。
越颐宁缓缓吐出一口热气,化作眼前白雾。
她此次应邀前来孙府,也并非只是为了还孙琼的人情。
已死的黑虎峡将领孙骋,是孙氏的人。
越颐宁是存了打探的心思。
孙琼是孙氏这一辈最杰出的人才,深受皇恩,如无意外,孙家主脉的未来家主便会是她了,她一定知道孙氏在做什么。
她想找到机会和孙琼单独对话,从她嘴里挖出一点线索。
她必须知道,孙家关于孙骋之死的事知道多少,是被瞒在鼓里,还是早就知晓且默许。
如果孙琼也不知道孙骋已死,那她就大概能弄清楚左迎丰瞒下这些事的原因了。
思绪间,她已经跟随女使芙蓉的引领来到了孙府正厅堂的西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