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突破传统里最难的那一关,越颐宁一直认为,是魏天宣的态度。
朝臣阁老们如何唾沫横飞,如何指摘怒骂,她都不在乎,因为他们终究是“臣”,而长公主才是“君”。
她唯一担心的,是帝皇也存有无法动摇的偏见。
如果魏天宣坚持传统不可被打破,长公主兵不血刃顺利继位的可能性便会大幅降低,而若非迫不得已,越颐宁与魏宜华都不想走到武力夺权的那一步。
可如今来看,突破传统,最难的一关,居然已经迈过去了。
但是为什么?
越颐宁顾不得再细想下去,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盘刚刚被断绝一条生路的僵局,这可能是她有生以来所面对的最困难也最关键的一局棋。
脑海中,复杂的棋局化作漫天星斗,每一颗都闪烁着绝不容许她错认的光辉,淡蓝色的群山是她的棋盘,星斗间脉络相连的光线是她的气路。无数棋子在半空中交换、错位、排布、连成一线,星斗灿烂凝实的光辉在夜色中频闪,拉出残影和虚实难辨的长线,霎时间,满天都是流星,天光在群山间奔涌。
终于拨开迷雾的越颐宁掀起眼帘,她继续行棋,利用白棋群落中几颗看似不起眼、散落在边路和星位附近的棋子,划出一条隐晦的连线,指向棋盘中央偏东的一条大路。
“想要从黑子面前将白子包连成一片,确为险路。”越颐宁的声音清晰坚定,“可路不止一条。如果白棋往东边走,同样能直驱腹地,而且,只需一步。”
皇帝的目光骤然锐利,他似有所觉,盘着珠串的手指慢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了那颗白子。
越颐宁的手指果断地拈起一颗白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一个关键的点位上。
这一步落下,东南的白子瞬间与角地的“金井角”根基、边路的几颗散子以及中央偏东那条大路联结!
即使是沉稳如山的帝皇,也不禁面露愕然。
越颐宁巧妙地利用了棋盘边线的特性,以相对安全的连接方式,将角地蓄势的白棋主力与边路、以及指向中央偏东大路的散子连成一片,形成了一条贯通边、角、腹的“大龙”雏形。
这手棋能避免直接冲击黑棋的铁壁,利用中央黑棋无暇他顾的心理,在边路与偏东区域蓄成一股巨大的棋势,兵锋直指中央黑子相对薄弱的侧翼!
而且白龙已成,黑棋若想立刻截杀,需要投入远超此处的棋力,会陷入复杂的对杀计算,风险极大。
中央混战正酣,黑棋的主力深陷其中,根本抽不出足够的力量来应对侧翼突如其来的威胁,白棋抓住了黑棋主力被牵制的时间窗口。
这手棋彻底盘活了东南角看似废弃的白棋群落,化险为夷,成了一条依托自身扎实根基,利用对手弱点而开辟出的通途。
只需一步,棋局彻底逆转!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龙涎香袅袅。
魏天宣的身影如同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
捏着珠串的手指悬在半空,他浑浊的双眼盯着越颐宁刚刚落下的那颗白子,仿佛要将棋盘看穿。
越颐宁走的那颗白子,便如同投入暗夜之中的一颗辰星,顷刻间点亮了东南半壁,白龙豁然成形,其势磅礴,直指中央,再走几步便能与深陷腹地的白子棋势汇合。
这盘棋输赢已定,黑子再走下去也是无力回天。
越颐宁声音平稳:“陛下先前认为,白子走的是险路,可若是换一个角度进攻,白子走的便是坦途了。”
“白子所走的这道棋路,黑子无法复刻,一来黑子势力位居核心,没有白子这样远离腹地、根基深固的成片群落,也没有白子伏线绵长的蓄势,没有白子洞察时机的精准决策。”
越颐宁说着,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笃定,“中央诸龙,深陷泥潭,攻守失据,气数纠缠。看似深入腹地,占得天元,然其力已竭,其势已衰,其心已乱。”
“这盘棋局的生路,不在于守,而在于变。”
“是绝境还是生路,必须要走了才知道。横亘面前的阻拦和犹豫,有时只是千变万化的浮云,而非实打实的高墙。”
“而微臣认为,执棋者的能力才是决定棋局成败的关键。不瞒陛下所说,若是微臣来掌这局棋,微臣还能给出第三条让白子连成通路的方法。若执棋之人是为最贤能者,即使她面临的是绝境,也有反败为胜、扭转乾坤的一线希望。”越颐宁看着皇帝,“陛下想要的也是这盘棋的胜利,而非其他,对吗?”
话音落下,寝殿内坠入更深的寂静。
唯有狻猊炉中,一点香灰无声折断。
皇帝的目光长久地钉在棋盘上。他凝视着东南角气势如虹的白棋,那条贯通边腹、直捣黄龙的通幽曲径,再缓缓移向中央那片混乱、衰败、如同困兽犹斗般的黑白绞杀战场。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然而那搭在棋枰边缘的握着红珊瑚珠的手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
魏天宣最终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眼底那盘棋的虚影掩去。
棋盘的重量化作江山社稷,压在了他垂暮的眼睑之上。
手指间,朱红掐入掌心,宛如滴血。
他一连说了三个字,一字一顿:“好、好、好。”
他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
良久,魏天宣松开紧握珠串的手,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他沉声开口,唤的人却不是她:“罗洪。”
一直守在殿内,却仿佛一道影子,毫无存在感的罗洪立即应了声,快步来到皇帝面前。
“朕乏了。”魏天宣说,“你送越都事离宫吧。”
罗洪:“嗻。”
越颐宁心领神会,她起身,对着陷入无尽思量的帝王深深一揖,动作恭敬:“微臣告退。”
宫城凛然矗立,严光回旋。漫天的白雪乘着寒风拂来,碎碎堕琼芳。
罗洪将越颐宁送出宫门,又沿路折返回去,才到御书房门前,便见魏天宣只着单袍立于廊下,一身明黄,手腕间一点朱红,立在无边雪色里,鲜明夺目,却又暮气沉沉。
罗洪立即快步上前,命小太监去屋内取来裘衣,又低眉垂眼来到魏天宣身后:“陛下,天寒地冻,您得多注意身子才是。”
皇帝没有应他的话。
“罗洪。”
罗洪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这名老太监兴许是这世上还活着的人里,最了解这位已近迟暮的帝皇的人了。他知道,魏天宣不需要他的应答,这唤他的一声只是开始,皇帝还有话没说完。
“你方才都听见了吧。”魏天宣的声音苍老,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你说,华儿她,是不是很像皇后?”
罗洪静默片刻,答:“回陛下,长公主殿下是皇后所出,女儿肖似其母,理所应当。”
魏天宣背对着他,声音久远得像是天顶落下来的雪:“你明明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罗洪没再开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一主一仆,便如此站在廊下,听了半日雪落。
他当然知道皇帝问的不是二者的容貌,因为只要是有眼睛的人看了,都会发现长大后的魏宜华与年轻时的皇后生得一模一样。罗洪还知道,这也是有时皇帝既想见到魏宜华,又刻意不召见她的原因。
故人已逝,皇帝思念皇后,可睹物思人,莫过于饮鸩止渴。
罗洪还记得,昨日的魏宜华也是坐在越颐宁所坐的位置上,面对魏天宣的一次次询问,她毫无犹豫,句句斩钉截铁,坚定、清晰、有力。
罗洪侍立殿中,不能直视天颜,可他几乎能从回荡在殿宇内的清脆声音里,听见她昭然若揭的野心。
身为帝皇,会猜忌野心勃勃的皇嗣,是为常理。可魏宜华因为身上带着已逝之人的影子,连对天子的冒犯都会被视作一种安慰。
女子不可为帝是祖宗之法。但在罗洪眼中,魏宜华的女儿身反而是她的黄金甲,令她无坚不摧,无可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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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皇后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子,不过说到她要等到很后面了(为什么重要的剧情都排那么后呃呃呃啊啊啊)
第140章 图谋
越颐宁今日下值得早, 回到公主府时天都还亮着。
也是因为她心里记挂着正事,她想着得留出时间和魏宜华商量后面的计划和安排,便尽快处理完了今日的公务, 早早离开了皇城。
回到寝殿, 越颐宁随口问了一句侍女:“长公主殿下在府里吗?”
贴身侍女服侍她更衣, 语气恭敬:“长公主殿下下午出门去见御史中丞大人了, 还没有回府。”
符瑶不在, 宫殿里负责伺候的贴身侍女便是宝莲与弄荷,越颐宁任由宝莲将她的披风解下, 自己拂了拂袖摆, 正要绕到书案后头坐,目光却在掠过桌面时突然一顿。
宝莲挂好披风后跟过来, 看到的便是越颐宁立在桌案前, 神色莫测的一幕。
“今日都有什么人进过我的寝殿?”
越颐宁冷不丁地发问, 侍女宝莲呆了一呆, 连忙低头应答道:“回越大人的话,今日有三批人进过殿,您走后, 奴婢、符瑶与弄荷三人进屋收拾了床褥和梳洗盆具,理好妆台, 归整书案墨宝与纸卷, 再然后便是粗使丫鬟.......”
越颐宁已经坐下了, 翻了几页桌案上摆着的文书, 边看边手指轻点桌案,只听着她说,并不言语。
宝莲嘴上细细汇报差事,心里却直打鼓, 她不知道为什么越大人会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越大人发现屋里有什么东西被人动过了?可今日进出过宫殿的人都是熟面孔,都在这公主府里做事半辈子了,哪个不要命了的敢手脚不干净?
汇报完,宝莲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忽然,她听见了越颐宁带笑的声音:“我瞧今日宫殿打扫得格外干净,这瓶带雪红梅插得也漂亮,便想着也该打赏一下你们了。”
“去取我那装梅花锞子的锦囊来。”越颐宁含笑道,“红梅冷艳雅绝,这梅花锞子倒也应景,你仔细分,一人一包。再去拿些前儿内府新制的堆纱宫花发下去,叫侍女们挑几朵新鲜的去戴。”
宝莲短短几息之间经历了大起大落,脚都发软了,但听见非但没事还有赏赐,脸上也是藏不住的欣喜:“是!奴婢这就去!”
越颐宁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身影,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最终一点也无了。
沈流德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满院子戴着宫花的秀气脑袋。喜气洋洋的小侍女们脸颊上两坨红晕,脚步轻快,肉眼可见的欢欣。
她进了殿,越颐宁一身朴素的青袍,背后便是圆形的窗,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色,白得刺目,如同皎洁的月光淌过大地,她像明月底下一片汩汩撑起的清荷。
沈流德脚步慢下来,越颐宁抬眼看见她,眼里流露出星点笑意。
“沈大人,快来坐。”
“我才进院门,到处都是戴着花的小侍女,看得我眼花缭乱。”沈流德到她面前坐下,“你今日心情还不错?平日都不曾见你一次性赏赐这么多下人。”
殿内的侍女早已退了出去,这是越颐宁的惯例,她时常在自己的宫殿里会见关系亲近的大臣,双方谈话时,殿内不会留人伺候。
越颐宁倾倒壶身,给她斟了一杯茶,却一时没有接话,只浅浅抬眸看了她一眼。
沈流德脸上的笑容也收敛起来。
她与越颐宁共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已经能读懂她的暗示和眼神。沈流德想到了什么,顿时皱了皱眉,“难道说,是出了什么事?”
越颐宁颔首,“是出事了。”
“公主府里进了内鬼。”
“什么!?”沈流德大惊,一时没能扼制住声音大小,她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紧嗓音,但神色间惊诧犹存,“府里?府里怎么会有内鬼?”
“你是怎么发现的?”沈流德才问出这句话,就想明白了,眼神一变,“难道说——”
越颐宁点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今日我回来,发现我摆在桌面上的文书被人动过。我的贴身侍女会替我归整散乱的纸卷,但并不会翻看文书内容。”
她一直留有心眼,在常用物上都会留有不起眼的标记,文书里会夹有干花和草叶,只要被人动过,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意外,例如侍女只是在打扫时不小心弄掉了书卷,导致里面的干花和草叶错了位,又怕坦诚会被责骂,装作一切如常地重新归置了文书。
但越颐宁没说,令她确定这绝非意外的,还有另一件事。
她最近一直在殿内做大量的卦算,六爻卦能够卜算无名无姓无因无果之人,但是卜算量往往十分庞大。哪怕她利用世爻和鬼爻的特殊性质缩小了范畴,但摆在她面前需要解析的卦象还是有足足九百九十九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