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她的拒绝和疏远,对他来说居然是那么剧烈,需要自伤才能抑制缓解的痛苦吗?可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对他来说这么重要?
她不明白,明明她并没有给过他什么,最多便是一次救命之恩,更何况他后来也救过她两次,就算是恩情,他也早就还清了。
“.......”越颐宁抿了抿唇,心中千言万语,懵懂不明,终究是没有把话问出口。
她回到了屋内,漫天风雪被隔绝在一门之外。
她靠着门板,一时间有了些茫然。
说她厌恶谢清玉吗?那肯定是谎话。他对她极好,即使他是个佞臣,她也是最没立场指责他的人,更何况上元灯火下的那个吻,她明明也犹豫了,没有推开他,因为她也舍不得,她也动了心。
可说她喜欢谢清玉吗?她从未喜欢过人,从未对着哪个男子生出过爱慕之心,即使舍不得谢清玉,可又有多舍不得?她连曾经养育她多年的师父都舍下了,她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一个人。
她深知她若是无法战胜天道,结局定然凄惨无比,得到太多人的爱,只会让他们徒增伤悲。
她与命运殊死搏斗多年,明白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深思熟虑,有的只是迫不得已,人人都有无法言说的执念。百年深情难长久,福运连绵总有尽,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不过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没有来由的爱慕,注定也没有结果,她心里珍重感念就好,何必说破。
正是因为她珍重他,所以才更不能接受他。
门板前,蹲了许久的越颐宁腿脚终于酸痛,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来到书案边,忽然听到书架后的纸窗传来几声轻响。她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心中正猜疑,窗外便传来一道清脆悄然的呼唤:“......越大人?”
越颐宁怔住了,她的双腿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但她几乎是拔腿小跑过去,踉踉跄跄地撑住窗沿,把纸窗推开了半扇。
看清窗外的人,越颐宁睁大了眼,满脸震惊和愕然:
“盈盈?!”
敲窗的女孩束着长发,巴掌大的小脸不知蹭到了何处墙灰,弄得脏了半块,圆莹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正是盈盈。
见到越颐宁安好,她双目放光,惊喜道:“太好了,越大人你没事!”
越颐宁根本没想到她能潜入谢府,连忙握着她的手臂往里拽,“前面都是侍卫,别让他们发现了,你先进来再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燕京,你不是和何将军一起去边关了吗?”越颐宁追问道。
等关好窗,盈盈压低声音解释:“我们到了边关之后,就发现那边驿道断绝,许多传讯通道几乎都瘫痪了,消息根本没办法送出去。何将军和飞妍姐在边关把控局势,没办法脱身,其他人也都有事情要做,就派我赶回来送信了。”
“结果我才回来,就听长公主殿下说,越大人被人栽赃陷害,还失踪了!我真的真的着急死了!”
“长公主殿下说,她知道你是被谁劫走的,但她现在也不知道你是否安全。我就立刻说让我试试,我在青淮的时候就经常偷偷钻进富人家的府邸里偷东西,我也许能找到越大人!”
“越大人刚刚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
越颐宁看着盈盈燃着小火苗的眼睛,笑道:“是啊,我真的太意外了。”
她这几日天天“惩罚”谢清玉,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些不满,一方面是她也被谢清玉的美色蛊惑,还有一方面,则是为了传递讯息出府,让魏宜华意识到谢府有异。
谢清玉心甘情愿受罚,从不反抗,让她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
她故意剥光他的衣服,目的就是杜绝其他侍仆进来打扰的可能性,谢清玉若是不想丢脸,自会喝退他们,同时她故意将人绑了以后就丢在旁边不管,偶尔略施训诫,拖到傍晚才放人离开,种种行径,都是为了延长谢清玉留在她屋内的时间。
只要他长时间待在院子里不见人,安插在谢府的暗桩自会察觉到异样,将消息传递给长公主。
谢清玉确实为了她推掉了绝大多数人的会面,只有极少部分的人,他会出门待客,之后再回来向她赔罪。
而越颐宁心里其实也不恼,因为她反倒能从中辨别出来哪些人是谢清玉的心腹,哪些人是七皇子派有意隐藏的棋子,是侍卫只通传了一个名字,就能让谢清玉抛下一切去见他们的关键人物。
其中,刚刚来求见谢清玉的容轩,就是越颐宁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对此,越颐宁心里已经有了忖度。
决定她这个计划成败的关键,其实在于魏宜华自身。谢清玉肯定会让手下人替他粉饰,为他的异样寻得一个合适的理由。若是魏宜华无法看穿他的谎言,若是魏宜华无法想到这一层,那她再怎么暗示也是白搭。
但,越颐宁就是莫名地相信魏宜华,她相信她的殿下一定在为她的失踪而夜不能寐,相信她一定记得谢清玉和她之间曾存在过的特殊联系,相信她可以识破这些讯息里的隐义,知道那是她,知道她还活着,而不会被谢清玉的诡计摆布和蒙蔽。
谢清玉不会伤害她,所以越颐宁不打算传递让魏宜华救她的消息出去,但她想过长公主殿下也许会担心她的安危,铤而走险派人来救她。
但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才十岁的盈盈。
越颐宁:“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盈盈连忙道:“我是从狗洞里进来的!这座府邸的看守太严密了,如果是成年人根本进不来,长公主殿下派过许多人,也没能顺利潜进来,只有我成功了。”
“我身上带着江副师给我的药粉,绕了好些路,尽量避开了守卫,避不开的就弄晕,一路闯进了这个院子!”
“长公主殿下和我说,她已经全都安排好了,等两个时辰后,会有暗桩在谢府北面制造混乱,届时我们便趁乱逃出去!我身上带着很多江副师配的毒,放倒一些普通侍卫不成问题,等到出了府就会有人接应我们了!”
越颐宁看着盈盈亮晶晶的眼眸,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但她其实还有些迟疑。
这一幕落在盈盈眼中,便是温柔聪慧的越大人垂下了一双好看的眸子,似乎斟酌思索了些什么,又抬起头来:“既然要走,总归得带些东西离开,不能白来一趟。”
谢清玉做局设计她们,她自然也要反将一军,这才算礼尚往来。
……
“砰啷!”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器物落地声猛然从越颐宁暂居的客房内传出,打破了喷霜院的宁静。
门外的银羿和黄丘瞬间绷紧了神经,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余侍卫也瞬间按住了佩剑。
“怎么回事?”银羿靠近屋门,他低喝了一声,但里面许久没有回应。黄丘则更靠近门一步,侧耳倾听。
不过多时,屋内突然传来越颐宁一连串剧烈的呛咳,其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咳咳咳……咳咳!来人,来人救命!好……好大的烟!咳咳、咳咳咳咳!”
几乎是同时,一股浓烈刺鼻且带着焦糊味的灰白色浓烟,丝丝缕缕地从门缝和窗棂处钻了出来,宛如一条条游出牢笼的银蛇,争先恐后!
“不好!起烟了!里头走水了!”银羿脸色一变,顾不上礼节,猛地推开了房门。
一股汹涌的、带着热度和强烈刺激气味的浓烟,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瞬时间扑面而来,呛得门口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一步,重重咳嗽起来。
“叫人打水来!先保护越大人!”银羿反应极快,厉声下令。
黄丘捂住口鼻,一个箭步率先冲入了浓烟弥漫的屋内,其他反应过来的侍卫也紧随其后。
屋内一片灰蒙,浓烟滚滚,几乎看不清人影。
只见厢房中央那个最大最精致的铜胎珐琅香炉歪倒在地,炉盖滚落一旁,里面未燃尽的香灰和炭块散落了满地。
更糟糕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帷幔正半盖在那些炭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呛人的浓烟,这些帷幔连接着离香炉不远的地毯已经被烧穿了一个焦黑的洞,洞还在不停地扩大,边缘冒着细微的火星和青烟!
越颐宁就跌坐在离香炉不远的地方,姿势怪异,像是扭伤了脚踝。她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驱赶烟雾,脸色苍白,眼眶底下含着被烟雾熏出来的泪水。
“越大人,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黄丘冲到近前,急声询问。
“咳咳......我、我的脚好像扭伤了,站不起来了......”越颐宁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嘶哑,充满了懊悔,“对不起.....我不小心打翻了香炉,咳咳咳......!”
她说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银羿迅速扫视现场:打翻的香炉、湿布闷烧的浓烟、地毯上的焦洞、以及眼前明显被吓到了的越颐宁。
眼见已经有人提着水桶赶来,银羿当机立断,开始指挥其他侍卫灭火,“你,去浇灭余烬!你,把窗户打开通风!其他人,移开地毯和帐幔,阻止火势蔓延,警戒四周!”
他语速飞快,目光转向黄丘,吩咐道:“这烟太大了,越大人已经被烟呛到了,不能再继续在这待下去!黄丘,你立刻送越大人去大公子房里先歇着,我另外请人去找医师过来!现在快去!”
“是!”黄丘毫不迟疑,立刻上前,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灰烬火苗,伸手托住了越颐宁的膝弯,将人一把抱起,“越大人,得罪了,属下先带您离开这里!”
“多......多谢......”越颐宁声音虚弱,她低着头,一副十分疲惫无力的模样,身体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他臂膀上,任由黄丘抱着她快步跑出了这个满是浓烟的厢房。
一出房门,虽然院子里也弥漫着一些逸散的烟味,但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
越颐宁似乎缓过一口气,但依旧闭着眼,虚弱地靠着黄丘。黄丘不敢耽搁,带着她穿过回廊,直奔谢清玉居住的主屋。
一路上经过许多行色匆匆的侍女,黄丘目不斜视,急冲冲地推开主屋的门扉,把怀里的越颐宁放在内室的软榻上面。
黄丘正欲开口:“越大人,请先在此歇息,属下即刻去请医师过来.......”
话音未落!
刚刚从他怀中离开的越颐宁眼神一变,她借着宽袖遮掩,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一小撮细腻如尘、带着奇异甜腥气的粉末,精准地扑向黄丘毫无防备的口鼻!
“唔?!”黄丘只觉一股甜香猛冲鼻腔,脑中嗡然一声,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旋转,四肢百骸的气力被瞬间抽空。
他惊骇地瞪大眼,看向越颐宁。
坐在榻边的青衣女子直视着他。
周身的气势已经完全变化,伪装出的柔弱与惊惶如同潮水般褪去。黑山白水一双眼瞳里,笑意幽深莫测,缓缓浮出水面。
黄丘意识到他们中了计,但他眼前一黑,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软倒了下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光洁的青砖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越颐宁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她看也未看地上昏迷的人,动作迅疾,反手便将房门无声阖紧,插上门闩,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屋内只剩下她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她回过头,目光锁定了内室那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叠着几卷文书和几封开启的信函。
时间紧迫,越颐宁没有丝毫犹豫,箭步来到案前。
她手眼配合,迅速地扫过案上堆积的文书和信函内容,目光带着一种冷静的急迫,掠过每一行字迹,寻找着她的目标。
方才,在制造那场起火的意外之前,盈盈和她交代了许多事。
“……我们到了边关之后,何将军和飞妍姐一直在各方势力中潜伏,暗里打探实情,渐渐摸清了边关出现乱象的原因。”
“因为边军改制,边关的官府几乎被寒门派一手把控,可是将领们大多数蒙受顾家宗族人的荫蔽,更听从世家的调遣,由此一来,边关几乎成了一个小朝廷,冲突频发,矛盾加剧。”
“那些武将空有蛮力,论心计却比不过浸淫官场的文臣。寒门派的官员因为得到了左迎丰的帮扶,几乎一手遮天,又无人监管,早就利欲熏心。”
“他们对军队将领们的做派心存不满,为了彻底掌握边关地区的话语权,寒门派选择借助边军改制的机会,和当地的军商合作,剥削边关将领兵卒的待遇,挑动纷争,企图从内部化解他们的阵营。”
“可连他们都没想到,一方面,边军改制的弊端日渐显露出来,许多被裁撤的底层兵卒成为了无家可归的流民,逐渐聚集起来,在边关地区频繁闹事,扰得民心惶惶;”
“一方面,狄戎人早就虎视眈眈,在边关内外的城镇安插了许多卧底和探子,听说边关混乱,起了贼心,突然有一天带兵攻城。”
“他们来势汹汹又早有准备,挑了一处位置偏僻的小城,几乎是长驱直入,大获全胜。而守城的军队因为边军改制的影响,人手严重不足,军火粗制滥造,一场战役打得一败涂地,惨烈无比。”
“几位重要将领和全体士兵守城到最后一刻,全都英勇牺牲,其中就包括黑虎峡镇关主将孙骋。”
“虽然后面其他城听闻消息,及时派兵援助,将城池重新夺回,可是黑虎峡附近的城镇早已经被烧杀抢掠一空,平民死伤无数。”
越颐宁听到盈盈的交代,久久无法回神。
她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时,心里还是瞬间涌上了一股浓烈的悲痛之情。
为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为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
盈盈说:“理论上来说,这么大的事情发生,应该传讯回燕京,告知朝廷,可是边关地区的官府深知这场战役惨败的原因。”
“他们不敢担责,也不敢面对之后朝廷的审查和问罪,联合起来把驿道封锁了,勒令部下严守,没有让一点消息透露出去;即使有人走漏风声,将信函秘密送往燕京,也会被兵部或是中书令的人在中途拦截下来,无法送达上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