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毕竟把持朝堂多年,也曾是一代明君,文武双全,励精图治,如今雷霆震怒一出,犹有惊风裂云之神,威慑不减当年。
周从仪一字一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兵部发往中书省的例行备案文书却仍称:‘黑虎峡防务稳固,孙将军偶染微恙,仍在署理军务。’”
“这份文书,臣今日也都带来了。臣人微言轻,不敢空口妄言,但凭证据说话!”
周从仪的声音不高,却气势如虹,惊雷般的话语连续炸响在两仪殿上空:
“臣存有三问,试问诸位朝中重臣:一问前方将士的血泪绝笔与后方朝廷的粉饰太平,何为真,何为假?二问孙骋将军及其麾下数千将士,如今到底是安然在位,还是已为国捐躯,却冤沉海底?三问何人欺君罔国、只手遮天,将这滔天罪恶尽数掩下,视我东羲纲纪国法如无物?”
连续的诘问,一句比一句凌厉,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已是指名道姓!
御史中丞林远亦在一旁高呼:“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岂止在兵部贪墨,岂止在中书省隐瞒!”
“边关官员同流合污,朝中要臣为掩盖其贪腐渎职、导致城破人亡的重罪,联手谎报军情,欺瞒朝廷,蒙蔽圣听,此举是为祸国殃民!”
“好!真是好极了!”魏天宣重重拍着扶手,眉眼结霜,他寒声道,“左迎丰,赵习之,薛瑞。”
“你们可还有话要说?”
赵习之被皇帝的目光逼视,头皮发麻。
但他深知,此刻退缩,就是万劫不复。
他率先跪倒在地,却不是认罪,而是疾声辩解: “陛下息怒!这……这血书来历不明!这如何能断定是孙骋亲笔?边关战乱,狄戎狡诈,伪造文书、扰乱视听乃是常事!焉知这不是细作所为,或是那越颐宁同党的又一阴谋?这是在搅乱朝纲,还请陛下明察啊!”
薛瑞跟着跪下,比起赵习之的大声嚷嚷,他的狡辩更显老练: “陛下!臣……臣万死!臣管理兵部不力,竟让此等骇人之事发生,臣罪该万死!”
“但是兵部发放军械、记录备案,皆严格依循章程,所有文书皆有经办官员签押,边关亦有接收将领的具结!臣……臣实在不知,为何备案文书与实际情况竟有如此天壤之别!”
薛瑞抬起头,一副恍然大悟又惊怒交加的样子:“除非……除非是边关接收军械的官员,与负责撰写备案文书的胥吏,早已被人买通,联手欺上瞒下!”
“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刻锁拿兵部相关经办官员及边关接收将领,严刑拷问,必能查出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构陷忠良,蒙蔽圣听!”
一言一语间,他已巧妙地将责任推给了下属官员,把自己摘成了被蒙蔽的可怜老臣。
左迎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血书的出现已将局面推向最危险的边缘,但他不能慌。
他缓缓出列,跪下,保持着令人惊异的沉稳,唯有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干涩:
“陛下,臣,亦有罪。”
“臣之罪,在于失察。政事堂总揽天下文书,臣未能及时发现,兵部备案与边关实情之间,存在着巨大谬误,致使陛下被欺瞒至今,此乃臣无可推卸之罪过,请陛下重责。”
他开始了真正的辩解,话语中带着为国事忧心的沉痛: “陛下,政事堂每日处理文书奏报数以百计,臣纵是殚精竭虑,亦难以对每一份文书的细节逐一核实。臣与中书省官员,依例审阅的是文书格式是否合规、程序是否完备,而核实文书所述内容之真伪。”
“若每一份声称来自边关的军报,政事堂都需要派人千里迢迢去核实真伪,则政务必将瘫痪,朝廷亦无法运转。此乃制度之限,非臣不尽心也。”
他看向周从仪和魏宜华:“周大人方才言及文书签章有跳跃中断,此确系中书省内部管理疏漏,臣已承认。但据此便断定,是臣有意扣留隐瞒关于黑虎峡的败报,臣……实难心服。”
“若臣当真要隐瞒如此惊天之事,为何不将一切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反而留下这许多所谓的蛛丝马迹,等着周大人来发现?这岂非悖于常理?”
“臣更想问,若越都事早已发现端倪,甚至动用了卜算之术确知孙骋死讯,为何不当时便上报?反而要等到今日,才由周大人拿出这份……来历曲折的血书?”
大概是没想到事到如今,左迎丰居然还能倒打一耙,周从仪本就心性刚烈,心中再如何冷静沉着,也难免生起怒火。
正当她想要开口继续反驳时,有一道身影先她一步。
魏宜华气势凛然,对上几位老奸巨猾的重臣,这位年仅十八的长公主,神色间未有丝毫动摇,往前一站,立如盘松,定如磐石。
她声音清冷,却像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对方勉力鼓起的虚幻泡沫:
“左大人此言,本宫以为有三处不解。”
“其一,大人称政事堂只核格式,不核内容。然,去岁秋冬,来自黑虎峡的文书不仅延迟,其内容前后矛盾、军械需求异常激增,此等异常情况,已然超出了格式的范畴,稍稍用心去审阅,都会产生疑虑。为何中书省上下,对此集体失明失语?这也仅仅是失察吗?”
“其二,大人问为何不早些上报。正因为越都事察觉此事牵扯甚大,恐打草惊蛇,才选择密报本宫,暗中搜集证据。”
“正是因为越颐宁在调查中触及了这不可告人的真相,才会招致杀身之祸,被人栽赃陷害入狱!是谁急于构陷她通敌?是谁要让她闭嘴?到底是谁,才会想让她这个最初的发现者身败名裂,彻底切断调查的源头?”
“本宫倒要庆幸她生性谨慎,否则只怕她早已如今天这般,被反扣上污名,陷入囹圄,甚至死得不明不白!”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魏宜华仪态端庄,言语时却目露寒光,神态已然有了虎豹的凶狠与锐利,“大人似乎忘了,能够同时让中书省失察、让兵部依例发出虚假备案、并能压下边关所有不同声音的,绝非几个胥吏或边关将领所能办到。”
“此人必须既能掌控中书省文书流转,又能影响兵部事务,更能让沿途关卡、边关官府三缄其口!”
“遍观朝堂,能满足所有条件的人,请左中书令你告诉我,还能有谁?!”
三皇子魏业适时接话,语气愤慨:“左大人,到了此刻,你还要用失察二字来搪塞父皇吗?是真的失察,还是因为提出边军改制、与兵部合作、意图从中分一杯羹,结果玩火自焚,发现事情失控后,为了保住权势地位,不得不硬着头皮一起隐瞒下去,不惜构陷忠良?!”
左迎丰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脸上强装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飘出一丝惊惶。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得咬紧了牙关,继续在脑海中搜集言语试图撇清关系。
左迎丰仍不死心:“臣……臣……”
殿外刚刚便来了人,内侍监罗洪眼尖,立即走出殿外,后又折返回来,到皇帝身边禀报: “陛下,中书舍人左须麟来了,于殿外求见。”
魏天宣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随即松开。他若有所思地颔首,低声道:“宣他进来。”
“宣——中书舍人左须麟入殿觐见!”
左迎丰猛地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恐惧。
他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了。
沉重的殿门再次开启,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上殿来。
来人身着素净官袍,而非正式朝服,正是中书舍人左须麟,依旧面冷,眉宇间却尽是郁色。
他目光平视,径直御前,撩袍,跪倒,叩首。
“臣,左须麟,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冽,虽竭力压制,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左迎丰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弟弟,已然预感到他的来意,他身形颤抖,张了张嘴,纵有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口。
魏天宣开口了:“左卿所为何事?”
左须麟抬起头,声音沉沉:“臣斗胆,替家兄向陛下请罪。”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脸色大变,尤其是薛瑞和赵习之,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眼眶。
谁也没有想到左须麟会突然现身,作为至亲,给予左迎丰最后一击。
而左迎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左须麟略一停顿,仿佛需要凝聚全部勇气才能继续:“臣兄犯下弥天大错,其罪当诛,臣无颜辩驳。”
“今日冒死前来,不是为臣兄罪责开脱,而是恳求陛下,念其初心非恶,事后确有锥心悔悟、甚至徒劳补救之举,更念其十数载宦海,于拔擢寒门一事上,确曾呕心沥血……能否法外施恩,留他一命。”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他平日办公事时的条理。
但正是这种克制下的求情,比任何哭嚎都更具力量。
他没有揭发,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御前为左迎丰的罪行盖棺定论。
左迎丰如遭重击,身体剧烈一晃。他看着那张往日里总是冷清无波的面容上隐含的痛楚,看着他一直百般庇护的弟弟在皇帝面前如此卑微地替他求情,羞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左迎丰心中大怮,喉头哽咽,竟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嚎,深深低下头去。
左须麟听到那声呜咽,指尖微微一颤,依旧挺直着脊背。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双手奉上:“陛下明鉴。臣兄深知罪孽,曾私下变卖祖产与田亩,筹集资费,秘密铸造一批精良军械,试图送往边关略作弥补。”
“这是当时负责运送之人亲笔记下的行程录,其上详载兵械一路遭遇层层盘剥的经过。虽最终未能送达,寸功未立,然此……此或可证,他并非弄权牟利、枉顾生民之辈。”
魏宜华和周从仪等人都不再开口。
这一刻,尘埃已经落定。
罗洪再度将册子呈上。皇帝缓缓翻阅,从头到尾,最终揉了揉眉心,合上眼,唇边溢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他看向已然濒临崩溃的左迎丰,声音沉缓:“左舍人所言,可是实情?”
左迎丰缓缓抬起头,脸上绝望纵横,眼含热泪。往日温和精明又威严沉着的中书令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压垮的灵魂。
“是真的,陛下。”他声音嘶哑,“臣……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他目光空洞,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十多年来的宦海浮沉。
他入朝为官的那年,恰是文选举行的第一年。
他出身寒微,却因饱读诗书,胜过所有世家子弟,成了那一年的状元郎。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记忆,天地为贺,青云在怀,他打马游街,一日看尽帝京花。
那时,他看着远方宏伟的皇城宫墙,心中想的是,他定要成为朝中重臣,匡扶天下,为东羲开海晏河清之盛世,要让所有寒门子弟皆有报国之门。
可他错了。
朝堂并非只有经纬乾坤,更多的是党同伐异,是利益倾轧。世家盘根错节,一手遮天;寒门步步维艰,如履薄冰。
他隐约明白,有什么改变了,而有些事再如何都无法改变。
他发现他不甘心。
世间多少苦恨绵绵,皆缘于一次不甘心。
“臣推行边军改制,是因想改变世家一直牢牢把持军权的局面,想为我寒门子弟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左迎丰唇齿相磨,颤声道,“可臣错了……臣大错特错!边军改制存在弊端,非但没有造福边关百姓,反倒害了他们!”
“这其中有许多人,他们冠冕堂皇地捞取利益,口口声声自己出身寒门,能体谅民生多艰,可一到任上就全变了!他们阳奉阴违,贪赃枉法,一朝得势,其盘剥黎庶、结党营私之酷烈,竟比世家犹有过之!”左迎丰握紧了双拳,“......臣、臣欲整肃,然积弊已深,尾大不掉,纵有心肃清,却如螳臂当车,回天乏术。”
昨日朱门者,曾恨朱门深。
纵使他身为寒门之首,却也是有心无力,同样深陷泥沼,日渐污垢入体。
直至黑虎峡被破的噩耗传来,他才知道,他已罪无可赦。
“臣辜负了陛下,辜负了世间千千万万真正心怀理想、为国为民的寒门学子……隐瞒陛下,全是出于臣的懦弱无能,臣的一己私欲。”
“臣害怕寒门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怕陛下雷霆震怒,寒门因此一蹶不振,也怕自己成为千古罪人……是臣,是臣选择了最愚蠢的方法,越陷越深,终至万劫不复。”
“铸造那批兵器,亦是臣良心煎熬至极,徒劳可笑的挣扎。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连赎罪的路都被曾经的自己亲手堵死了,多么讽刺,多么荒谬......”
“都是臣.....是臣罪有应得啊。”
左迎丰似是支撑不住了,竟是伏地痛哭起来,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蜷缩。
左须麟侧过脸,不忍再看,垂落两侧的拳却不住地颤抖。
皇帝魏天宣默然良久,俯视着脚下老泪纵横的左迎丰,脸上的怒意早已消散,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苍凉。
最终,只余下一声叹息。
“......朕明白了。”皇帝的声音透着无尽的倦怠,他撑着额头,闭着眼喊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