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篡位,将你污蔑为奸佞,你以戴罪之身,受尽极刑,死在了牢狱里。”
“上一世的殿下最后去了何处?”
“魏璟迫我回到封地,我离开了燕京。走之前,我偷偷寻了一块荒地,为你立了碑。”
罪人不能拥有坟墓,她无法收殓她的尸骨,只能在京郊为她立一个衣冠冢。
“原来如此。”无论听到了怎样的过去,越颐宁始终浅浅笑着,话语里是不变的温柔,“殿下那时在想什么?”
泪水模糊了魏宜华的双眼。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
她想,如果有机会重来就好了。
如果有来世,她不会再误以为那些在意是嫉妒和怨恨,不会再误以为她是妄图偷天换日的佞臣。她一定会去找到她,重新认识她。她们从一开始就做朋友,互相引为知己,高山流水,伯牙子期,面对世间艰难不公,都有彼此的肩膀可依靠,一同荡平天下,一同彪炳史册。
枯骨化为黄土,再过千百年,后人挖出她的坟墓,发现她的碑文上也有她。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怪不得,我总是觉得公主殿下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原来那人是前世的我吗?”越颐宁笑着说,“公主殿下如此怀念着我,想来我们前世一定也是知己好友吧。”
“能和公主殿下做两世至交,真是颐宁的荣幸。”
魏宜华强忍着眼泪,她破涕为笑,“.......是。”
“我们一直都是好友。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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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直很爱写宁宁和宜华的友情线,女子间的惺惺相惜也许总是被迫夹带太多复杂,但却也有着最真挚的纯粹,总是让我动容。
引用注明: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
第164章 为你
嘉和二十三年二月, 帝长女魏宜华,荣冠监军之衔,随镇国大将军顾百封出征狄戎。
大军开拔那日, 万里无云, 却有长风自远方来, 卷起旌旗猎猎, 仿佛浩荡送行。
彼时, 燕京百姓夹道相望,所见不过是皇家仪仗的煊赫与军容的整肃。那位素有贤名却久居深宫的长公主, 身披银甲骑坐于骏马之上, 风华绝代。
日晖如同水银,流泻在她年轻的肩头, 与甲胄的冷光交融, 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辉煌。
道路两旁的人们窃窃私语, 或赞叹, 或疑虑,或好奇,更多的人懵懵懂懂, 只是凑个热闹。
无人洞见,后世将如何歌颂这传奇的开篇。
数百年后, 史家秉笔, 常以“凤鸣于野, 声震九霄”喻之, 不止因长公主亲临战阵之罕见,更是因为,这一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接连泛起的涟漪翻作滔天巨浪, 重塑了往后数百年的山河脉络。
史书载:“帝女宜华之出征,非独解边关一时之危,实开女子预兵政、掌实权之先河。旧制由此渐弛,天命之归,亦生变数。观其后日之经纬天地,肇基于此日之毅然北行矣。”
与此同时,距京城千里之外的南地,瑶草渐碧,春入颍川溪。
紫金观里,小童子看着不远处紧闭的门扉,眼眶里一对黑珠滴溜溜转了转,向另一旁,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坐在廊下修剪木枝的花姒人。
“咔擦咔擦”,铁剪子锋利得很,不过几下,一盆含苞待放的花苗就被削成了秃子。
小童子看着惨死于花姒人手底下的盆栽,心里暗暗叫苦。
他的好尊者呀,这已经是三天以来她剪坏的第十七盆春山茶了!
小童子小心翼翼凑上去:“花尊者,这花修得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去前院转转?”
花姒人蹲在廊下,残花败叶一地,她胭脂色的裙摆也铺了一地。
陡然听闻小童子说话,她竟露出一丝茫然,像是刚刚回过神来,手里的铁剪子也安分了,不再张牙舞爪地开合。
“......我不去了。”花姒人低头,声音清脆悦耳,“我看这院子里等着我修剪的花还不少,就让小武他们在前院应付着吧。”
小童子:“........”您刚刚的心思根本也没放在这盆花上吧?!
他到底没敢这么说,默默咽了话。
他看得清楚,花尊者哪里是想留在这剪花呢,她只是想守在后院,等秋尊者一出来就能见到她。
秋尊者已经闭关数日。五日前,秋无竺便开始禁水禁食,观内人送去的饭菜果露一概不动,不到半日院门紧闭,不再见任何人。
据说,秋尊者是在算一盘重要的卦,为这一盘卦,她谢客独处,足足三日。
小童子也很好奇,那卦究竟是有多难算?竟然连卜术冠绝当世的秋尊者,都需要耗这一番阵仗去准备。
他所了解的秋无竺已至半仙之境界,虽肉体凡胎,却近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世间万物都逃不出她的一双法眼,旁人要开卦才能算出来的东西,秋尊者看一眼就知道,能值得她动动手指的事情都是大事了,他都不知多久没见秋尊者起卦了。
小童子沉思之际,坐在地上修剪花枝的花姒人身影一顿,动作也停住了。
电光石火的一瞬,小童子似有所觉,立即回头看去。
初春的杏花开得满是花苞,像结了漫天的云,密匝匝压着枝头。
一身浅色衣裙的秋无竺就站在门边,她不知何时打开了紧闭的门,也不知在那棵树下站了多久,看上去静得没有生气。
小童子只看了一眼秋无竺的脸色,心里一怵,下意识地低头,避开直视。
余光里,花姒人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无竺!”
小童子看不见花姒人的表情,他只能听见一声轻轻的吸气,随即传来了花尊者难以置信的声音,仿佛她透过秋无竺的脸,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你.......”
“阿姒。”秋无竺打断了她。
秋尊者的语调总是清冷无尘,即使是安抚性质的言语,也不带有人气和情感,“不必担心。我对我自己的情况,总归心中有数。”
“时候到了。多谢你来颍川看我,不过,你也该启程回锦陵了。”
花姒人默然片刻,却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无竺,你要走了吗?”
听闻她的呼唤,秋无竺脚步一停。
穿着云母色长裾的女子两袖空空,孑然一身,单薄的身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秋无竺没回头,却淡淡应了,“嗯。”
“去哪?”
“燕京。”
花姒人看着她,轻声道:“为何而去?”
“收一笔债,救一个人。”秋无竺说。
小童子愣愣然,在这段对话里逐渐变得呆若木鸡,两耳空鸣。花姒人却不再开口了,她一向了解秋无竺的固执,知道此时再如何挽留,如何劝阻,也是无用。
自颍川到燕京的路途遥远,她听见秋无竺向小童子交代了什么,眉宇间满是宁静。
花姒人站在原地目送故友,直到那抹云母色消失在山下的林雾之中。
.......
城楼上,越颐宁亦在目送魏宜华的背影远去,直到那黝黑密麻的大军变成缀在天边的一条长线,被山河丘陵隔断。
越颐宁在这座城楼上迎风站了大半天,从日拂晓到日当午,不觉得苦和累,反倒罕见地生出豪情壮志来。
顾百封率兵出征,魏宜华身为副将同行,绣朱卫全员编入大军,作为精锐部队,前往边关。
作为绣朱卫中的一员,符瑶纠结了两个晚上,坐卧不宁。
临行前一晚,符瑶来找越颐宁,犹犹豫豫又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小姐希望我去吗?”
越颐宁看出她的纠结,便笑着说:“当然希望啦。”
“难道瑶瑶你没有自信打倒狄戎的骑兵吗?”
符瑶撅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我是觉得 ,若是我也去了的话,小姐身边就没有伺候的人了。”
越颐宁:“公主府里那么多侍女呢,总归有人伺候我的。”
“那怎么能一样?我是最最了解小姐的那一个呀!小姐不用开口,我就知道小姐想要什么,她们做得到吗?”
骄傲自满的小侍女太可爱,越颐宁不由得笑出声来。
“突然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去打仗,我怕出了什么意外,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符瑶收敛了张牙舞爪的表情,她趴在床边,两条手臂圈着越颐宁的腰,抱得紧而又紧,声音闷闷的,“.......我不怕死,可我舍不得小姐。”
抚摸她肩头的那双手那么温柔,这温柔令她越发沉溺,越发软弱。
她怎么舍得留下小姐一个人呢?
“别担心。我为你算过命,此去无恙,你会平安归来。”越颐宁温柔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如果遭逢艰难时刻,就想一想你家小姐说过的话,你家小姐我啊,可是天下闻名的天师,卜算从无错漏。不必害怕,天道会护佑你的。”
“再者,你自幼习武,根骨非凡,有一身盖世武功,怀一颗忠勇之心。如今有了机会,怎可不去建功立业一番?”越颐宁点点自家小侍女的鼻子,莞尔道,“去吧,这才不愧对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黑暗里,符瑶恍惚觉得被越颐宁手指蹭过的鼻尖酸胀。她憋住了那股叫她五官发皱的酸气,兀自握紧了越颐宁的手,重重点头。
大军临别时,越颐宁看到底下穿着兵甲的符瑶在拼命朝她挥手,一双水汪汪湿漉漉的眼。
越颐宁也朝她挥手。
金戈铁马声渐渐远去,再也看不见天边那条黑线。
越颐宁准备离开城楼,侍女弄荷却快步而来,欲言又止:“越大人......”
弄荷的话才开了个头,越颐宁却似有所感,倏然抬头望去。
城墙阴影深深,只见那人一袭墨色春袍不疾不徐地从拐角处步出,周身玉华流转,竟是辟开了围绕着他的晦暗。
谢清玉顿足。他站在原地,离她数尺之距,静静遥望着她的方向,看不清神色。
“......弄荷。”越颐宁侧头,说,“你带着其他人去城楼下等我吧,我和谢大人说几句话便下去。”
“是。”
弄荷应了声。她嗅出气氛不对劲,不敢多留,带着人速速离开了。
越颐宁看着她走掉,这才将目光放到朝她而来的谢清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