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那年,魏业与魏璟决裂,从挚友走向死敌。」
「他们之间发生了何事,我一概不知,但我瞧着魏业遭魏璟欺辱而不反抗的模样,着实看不下去,便带着他去找了魏璟,我期盼着他们能和好如初。毕竟,他们曾经那么好过,兄弟之间,又何来深仇大恨呢?」
「可魏璟却冲着我吐了口口水。」
「我错愕不已,因为我在他眼中也看见了熟悉的恨意。」
「他一字一顿对我说,“魏长琼,你惺惺作态够了吗?”」
「“我不是魏业,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只知呆立在原地,反倒是魏业替我骂了回去:“魏璟你疯了吗!你尽管欺辱我,但长兄与此事无关,你怎能对他出言不逊?!”」
「魏璟盯着他,笑了:“你护着他的样子比狗还贱。魏业你有够可怜,你以为他对你好一点就是对你另眼相看?他对猫儿狗儿也是这般好,从不知恶为何物,自然心善如神佛。像他这样命好的人,永远也不会理解你我活着是什么感受。”」
「二人的争执让宫人传到了圣宸殿,魏璟被父皇扇了巴掌,禁足三月。」
「他一定更恨我了。」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魏璟的眼神和言语,忽地笑了,眼泪就这样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我命好吗?」
「也许是真的,我真的命好,因为所有人都这么说。天下万民都爱戴的太子殿下,我生来便是,如何不算命好?所有人都觉得好的东西,我有了,如何不算命好?」
「可我宁愿自己生来卑微下贱,也不想要这种好命。」
「冠礼后,我的身体并未好起来,反倒是精神也愈发差了下去。」
「夜里出现梦魇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睡不好觉,白日便时常发呆,时常突然便情绪崩溃,双目垂泪,我又怕叫人瞧见,于是常常把侍从都隔绝在门外,不让他们入殿随身伺候。」
「我无法再集中心神,写满文字的奏折渐渐成了我读不懂的天书,需要耗费巨量的心力才能处理完毕,为此我又只能彻夜不眠。」
「我在政事上的力不从心也终于被父皇察觉了。」
「他似乎也对我有颇多不满,将我从头到脚训斥了一番,说我这些日子如何懒惰安逸,如何叫他深深失望,而我垂首低眉听着,姿态恭顺,内心却满是倦怠,麻木如石。」
「疲惫像一张浸湿了水的棉被兜头而来,将我盖裹住,沉重得我喘不上气。」
「我对他说:“父皇在上,请恕儿臣无能。忝居储位的这些时日,儿臣深觉自己才疏学浅,难堪大任,恐负父皇期望,亦愧对天下万民。”」
「“恳请父皇,另择贤能之人,以固国本。”」
「我累了。」
「我绝非恃宠生娇,也绝非欲拒还迎。我是真的累了,不想再做太子,祈求他放我一条生路。」
「但父皇误会了我。他勃然大怒,无数难听的话劈头盖脸朝我砸来,像是早就积攒了满心的埋怨和愤恨,一时间尽数爆发了。」
「“你以为朕宠爱你这个儿子,便能允许你一日日这样蹬鼻子上脸,对着朕发脾气?!朕将你立为太子,悉心教导,呵护关爱,不叫你受一丁点委屈,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
「“你看看朕是怎么对待你,又是怎么对待你的弟弟们的,朕告诉你莫要得寸进尺!你摆出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是想报复朕吗?你以为朕亏欠你什么吗?”父皇咬着牙怒道,“朕告诉你,朕什么都不欠你,朕对你仁至义尽!”」
「“朕是对不起你的母后,可唯独你魏长琼没有资格指责朕!”」
「我静静立着,任凭父皇辱骂,心如死灰。」
「父皇看我油盐不进,气极反笑,赤眼望着我,“好,你既然这么恨朕,那朕就告诉你!告诉你究竟是谁害死了你的母后!”」
「“你以为是朕关着她,不让她走吗?你错了!朕给过她机会!”」
「“朕知道她过得苦,朕看着她也痛,也苦!朕亲口说过放她走,只要她想,朕让她做东羲第一个与皇帝和离的皇后,朕心甘情愿!”父皇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可你母后她.......她将自己关在殿内,想了一天一夜。然后她告诉朕,她不能走。”」
「“因为她放不下你。她说,她放不下她的琼儿。”」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父皇,他却仿佛报复得逞,忽然笑了,像是在耻笑我一样,自己的眼睛却通红,撕心裂肺的痛楚流了出来,“你恨朕,却不知你母后是因为你,才会心甘情愿留在这吃人的皇宫中!是你害死了她,你最该恨的人就是你自己!”」
「耳边一阵嗡鸣,我渐渐不再能听到父皇的斥责声。」
「我眼里流出泪来,浑身哆嗦到无法自控,心里却无比平静。」
「死寂一样的平静。」
「我早就想过,父皇说的真相不是真相,而是我不敢面对的梦魇,不敢承认的事实。」
「我知道我不能承认它。」
「一旦我承认,我便只能去死了。」
「我是母后身上最沉重的那条锁链,将她捆在了这座深宫之中,让她纵使生了能逃跑的双腿,也甘愿留在深宫里耗到油尽灯枯。」
「都是因为我。」
「如果我不曾来到这世上就好了。」
「对不起,母后。」
「我想哭,可眼眶已经被风吹到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我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朝父皇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我忘记我对他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仿若游魂一般离开了圣宸殿。」
「天色已暗,宫灯明亮,昏黑的天照得宫墙血红,像是通往地府的黄泉路。」
「东宫的侍从们看见我,纷纷行礼,我却没有回应,径直掠过了他们。我回到寝殿里,长御来问了我几句话,但我都听不清了。」
「我说,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所有人都退出了寝殿。终于安静了。」
「我掐灭了烛火,一片黑暗的寂寥里,我只听见了我的心跳声,渐渐震耳欲聋。」
「我亦有留恋,默默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只因我知道我很快再也听不见它。」
「将砒霜服下之后,我躺在床榻上,闭上眼,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将我笼罩。」
「彻底睡去之前,我隐隐听见了长御在门边的叫喊声,她进来了,放下了什么又走了。」
「我不禁回想起父皇的脸,心里余恨尽消,反倒生出感激。若非他说了真心话,我兴许还不能放过自己,还在垂死挣扎。」
「世人会如何看我,朝臣会如何议论我,史书会如何评说我,父皇会如何怨恨我,骨肉血亲的弟弟妹妹们会如何哭我,我全然不在乎了。我为万万个他人苟活至今,终于能自私一回,为我自己,痛快淋漓地死。」
「母后朝我伸出手来,我真切地抱住她,温暖的触感,如同儿时一般,只是我们之间终于不再有伤痕和眼泪。」
「我来过这世间一回,知晓这爱恨因果的重量,心非木石岂无感,只是怕人忧虑,咽泪装欢,瞒了又瞒,总算能坦然说一句厌倦已深,心海已干。」
「倘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谢云缨按着纸页,窗外春风停了,不再乱翻书,她却一动不动,未松开手。
她不敢相信她看到的每一个字,如果说前两个番外只是叫她惊讶,这第三个番外便是叫她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久久回不过神。
恰在此时,脑海中响起了久违的数据传输声,沉浸在思绪中的谢云缨被惊醒,一阵熟悉的电子音冒了出来:
“宿主!”系统说,“是我!宿主你能听得到吗?”
谢云缨顿时喜出望外:“系统!”
“你终于回来了!你到底去哪里了?我和你说——”
系统却焦急地打断了她的话:“宿主,有一个紧急通知!书中世界的坍塌风险正在飙升,我现在必须终止任务,将你抽离出去!”
谢云缨呆住了:“......什么?终止任务?什么意思?”
“我当时升级完系统,携带的主程序立即检测到我们当前的时空极度不稳定,随时有坍塌的可能!穿书局有安全管理的规定,这种情况系统必须立即终止任务进度,先将宿主抽离,确保宿主的意识安全,所以我接到通知以后马上就回来了!”
系统急声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链接一直在断开,宿主你也听不见我说话,我每次试图进入世界,都被卡出来,没有一次成功过……”
“我都快急死了,刚刚终于登进来了!”
系统语速极快:“总而言之,现在情况很危急,我必须马上带宿主离开这里!”
谢云缨的大脑快要超负荷了,只能抓住几个关键问题来问:“那.....那这样的话,我的任务怎么办?离开之后,我还能不能再回来?”
“宿主请放心,如果主系统观测到世界稳定了,就会再次投放任务。”系统说完,谢云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它又补充道,“但是每个世界恢复稳定的时间不一样,有的就是几天,有的可能十年二十年,这个不好说。”
谢云缨傻眼了:“十年二十年?!那我回来了还有什么用啊?”
到那个时候才回来,袁南阶都快四十岁了吧!
系统:“宿主不用担心,到时候会根据世界故事线进度,为宿主随机发放新的角色和新的攻略任务,考虑到任务进度不能继承,也会适当减轻新任务难度的。”
谢云缨怔住了:“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我回来以后,就不是谢云缨了?”
“是的。”
她不再是谢家二小姐,也不需要再攻略袁南阶。也许等她回来以后,袁南阶已然爱上了其他女子,和她结为夫妻,共许白头。某年某月,等她再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儿孙满堂。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云缨心里某一处像是被针扎过一样,钻心刺骨地痛。
系统看着谢云缨的表情,有点奇怪:“宿主?宿主你怎么了?”
谢云缨沉默了许久,才小声道:“......我、我能不能不换任务?”
“我不想换,我觉得.....我觉得现在这个任务就挺好的,而且我都攻略袁南阶这么久了,再重做一次任务,我......”谢云缨咬了咬唇,忙道,“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世界稳定得快一点?需要我做什么都行!”
系统半天没出声,它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好久才开口:“宿主,不行的。”
“《颐宁》这个世界之所以会濒临坍塌,就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不稳定因素了。”
“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只有谢清玉一个穿书者,现在升级技术之后,才检测到这个世界还有两个重生者。”系统发出了一串波动的电子音,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她,最后还是说了,“......宿主的攻略对象,袁南阶,就是那两个重生者之一。”
谢云缨愣住了:“......你说什么?”
“是,宿主你没听错。两个重生者,一个是长公主魏宜华,另一个就是袁南阶。”系统说,“魏宜华是重生,袁南阶是借尸还魂。袁南阶身体里的那个魂魄,正是已故去的前太子,魏长琼。”
系统见谢云缨完全呆滞住了,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有点慌了:“宿主,你没事吧?”
“宿主,宿主!”
原来如此。
原来袁南阶就是太子。
怪不得,怪不得袁南阶和书里的人设截然不同,怪不得他刚开始自杀了一次又一次,怪不得她会发现他有严重的抑郁症。
全都说得通了。
系统还在继续说着:“......三个不稳定因素实在太多了,而且这三个人在世界故事线里都是重要角色,谢清玉和魏宜华又一直在影响主角越颐宁的行为走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风雨飘摇之中,危险指数暴增。”
“一个搞不好,宿主的魂体就得被埋在这了,到时候再走就晚了,我们不能拿宿主的性命安全开玩笑......”
心里的颤抖蔓延到了全身,谢云缨哑声说:“不行,我不能走。”
系统的话音一止,它万万没想到谢云缨会这么说:“......宿主,你疯了吗?”
“现在不走的话,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我不能走!”谢云缨握紧了拳,“如果袁南阶就是太子的话,我就更不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