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略显惊讶,但立刻应道:“是!”
赫连川站起身,看向两个满脸惊讶的孩子,眯眼笑道:“听你们说的,我也有点好奇了。走吧,带我去见一见你们说的那个怪人。”
明明濒临绝境,却不肯屈服,不愿低头,还要向着注定的死亡一点点爬行过去,绝非求生欲可以简单概括。强大的意志背后往往有着对未竟之事的强烈执着,或者说,那是一种不甘。
不甘心只是就此而已。
赫连川心里也有了一点猜测,那猜测催生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需要亲眼确认。确认那个人是否值得他冒一次险。
苍茫草野,北风萧萧。
赫连川带着两个小孩和亲随巴图,四人三马,朝着南部荒原驰去。
铁蹄掠过无边无际的青翠草地,来到一个低矮土丘后,小野和梅朵率先勒住了缰绳。四人接连翻身下马,赫连川接过小野递过来的、用厚绒布小心包裹的“千里眼”,举到眼前。
视野瞬间拉近。
午后的烈阳映照在随风起伏的青浪间。一个身影匍匐在地,几乎与草色融为一体。
他的头发蓬乱地缠成一团,沾满草屑泥土,遮住了大半张脸,衣服颜色看不出是玄黑还是被弄脏的深朱红,整个人趴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哥哥,他是不是不动了?我们今天早上看就是这样,好久才动一下。”梅朵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孩童对生命消逝的懵懂担忧,“他好像真的快死了。”
赫连川放下千里眼,淡声道:“也许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果然,如他所料,极限已经到了。没有食物和饮水,在这荒原上,死亡是唯一的归宿。
他心中那点燃起的微小火苗又熄灭了,晦暗下去。
只是一个将死的敌族人罢了。无论他赫连川有什么痴心妄想,这个人都无法襄助他。
他转身,准备招呼弟妹离开。
就在这时,梅朵轻轻“啊”了一声,拽了拽他的衣角,指向远方。
赫连川顿了顿,小野抢走了他手中的千里眼,举起来,惊呼道:“他动了!”
“哥哥哥哥!”千里眼又被塞回他赫连川手中,小野激动地拉着他说,“你快看!”
赫连川握住千里眼,举起到眼前。
原本一动不动的身影,手臂忽然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伸进了身边的草丛里摸索着,然后,十指骤然抠进地里,抓住了一把青草,连带草根下的泥土,用力地攥紧。
那只沾满泥污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将那把混着泥土的青草握住,猛然塞进了嘴里。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抖掉根须上的泥土,就那么艰难地、用力地咀嚼着,喉咙剧烈地滚动。
吃完一把,他的手再次摸索,又抓起一把,塞入口中……
灿灿金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肮脏的侧脸上,如同烈火一般刺目。赫连川无法看清那个怪人的表情,却能在那团蓬乱的头发里看见他颤动不停的下颌,那近乎野蛮的动作间,有几滴晶亮的水泽落下,像是燃烧的星。
他直视了一个人抛弃尊严,选择生命的刹那。
赫连川的心被这一幕狠狠撞了一下。
他见过无数勇士在战场上的勇猛,也见过濒死之人的恐惧与哀求,却从未见过如此沉默而决绝的挣扎。
“哥哥,他在吃草……”梅朵说话的声音清脆,语气天真又残忍,“泥土不好吃,她是不是很饿很饿了?”
小野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长兄,却睁大了眼睛。
赫连川生了对浓眉星目,直视时会被那片深邃的黑色淹没。而此刻,他眼中陡然迸发出狂烈的光采和火焰,小野在那片能够吞噬万物的黑色里看到了无穷无尽的虹彩,比他在这片草原上见过的最灿烂、最耀眼的晚霞还要浓郁。
小野愣神片刻,赫连川已经将千里眼抛给了他,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马。
他一勒马缰绳,紧绷的手臂肌肉便从薄衣袖中透出来。赫连川冲俩小孩笑,扬起眉尾:
“你们在这待着,哥哥去去就回!”
“哥哥!”
小野只来得及叫他一声,可赫连川驾着马,已经飞驰而去。
梅朵拉了拉小野:“哥哥好像是去救那个人了,你看!”
赫连川确实是冲动了一回,可等他骑着马来到那片草原上时,那个人往前爬了几十步路的距离,又趴在地上不动了。
他翻身下了马,几步来到那人面前。
年轻的首领手臂一扣,一把将已经昏迷的人扛到肩上,吹着口哨踏上了马镫,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群山巍峨,青翠明灭,都付与一把落日的炬火。骏马踩碎了满地起伏的草浪和金波,朝着远方奔去。
……
百里开外的临闾关,黑云压城城欲摧。
何婵坐在帅椅上,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沉重。
案几上堆积的军报像一座座山,压在她的肩膀上,令人喘不过气。
顾老将军与长公主殿下深入燕然山,惨遭伏击而死,一万五千精锐之师俱丧敌国。战报传回关内时,何婵几乎不敢相信,握着重铁剑都不曾晃动的手腕抖若筛糠。
关内上至将士,下至百姓,皆闻讯沸腾,有号哭声连天三日,不息不止。
紧随其后又传来急讯,称狄戎主力潜行数日,越过边境线,大举猛攻东羲西境,悍破一城。
时至今日已过半月,巨大悲痛仍如连绵成城的乌云,笼罩着边关的长天。
“将军!”亲卫队长快步走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人抓到了!!”
何婵猛地抬起头,眼中锐光一闪:“带进来!”
很快,一个被反绑双手、穿着中级将领服饰的中年男子被推了进来。他脸上带着不甘和一丝慌乱,却强自挺直着脊梁。
此人姓李,官居校尉,在顾家军中算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平日沉默寡言,并不起眼。
蒋飞妍按剑立在何婵身侧,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杀伐之气比两月前更盛,此刻正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李校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斩于剑下。
何婵挥退了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下蒋飞妍和两名绝对可靠的亲卫。她站起身,走到李校尉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李校尉,”她的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你可知罪?”
李校尉叫喊道:“末将不知何罪之有!何将军,为何无故擒拿于我?”
何婵冷冷道:“这半个月来,我军中已有三名将领因通敌嫌疑被查,两人伏诛,一人下狱。李校尉,你是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
“告诉我,为何是你?”
“请将军明察啊!末将对东羲,对顾老将军忠心耿耿……!”
何婵打断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骨雕狼头符,扔在他面前,“这枚骨符是在你的营房暗格里发现的。还有一些你丢在马厩里没能销毁完全的、记录着我军行进路线的纸条,上面也都是你的字迹,你认是不认?”
自燕然山噩耗与西境城破的消息接连传来,何婵便知军中必有内鬼,且级别不低。
这半个月,她与蒋飞妍不动声色,暗中排查,顺藤摸瓜,已清理了几条小鱼,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了这个平日低调的李校尉。
今日收网,证据确凿。
李校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仍试图辩解:“这是诬陷!是有人栽赃属下!”
蒋飞妍一步踏前,厉声喝道:“狗贼!是你将顾老将军的进军路线和作战计划泄露给狄戎的?!说!为何要这么做!顾老将军待你不薄!”
李校尉身体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尽。他知道证据确凿,事已至此,抵赖无用。
他抬起头,长笑三声,眼中流露出怨毒:“待我不薄?哈哈哈……好一个待我不薄!”
“我李家三代均为军中悍卒,立过战功,可我父只因一次作战未听顾氏嫡系将领的乱命,保存了麾下儿郎性命,便被顾家以违抗军令之罪夺职查办,郁郁而终!”
“我投身行伍,拼死搏杀二十年,却因非顾氏门生,始终不得升迁,只能在这校尉位置上蹉跎!他们世家子弟把持边军,视如私产,何曾给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一条活路?!”
何婵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他说完,才开口:“所以,为了一己私怨,你便可通敌卖国,葬送我东羲一万五千精锐,害一生为国为民的顾老将军葬身沙场,将长公主殿下置于死地?”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李校尉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只剩下最丑陋的背叛。
“我……”李校尉张了张嘴,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竟说不出辩解的话。
“拉下去。”何婵不再看他,转身坐回帅位,声音斩钉截铁,“按军法,通敌叛国者,凌迟处死,悬首辕门三日,以儆效尤!”
李校尉脸上的怨毒和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
“不……不……!”他语无伦次地叫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爬近前来,声音带着哭腔,“何将军!我错了,是我错了,可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我没有叛国啊,我真的、真的只是传了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我以为……以为顶多只是吃一场败仗,损些兵力,我没想到一万五千精锐会全军覆没,我从来没有想过害死顾老将军,害死长公主殿下……。!若我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我绝不会理会狄戎人!是我罪该万死,可我也是一时昏了头,我绝非有意而为啊!!”
他涕泪交加,磕头如捣蒜:“求将军饶命啊!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我愿意指认狄戎的联络人,我愿意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
何婵背过身去,亲卫毫不拖泥带水,将大喊大叫的李校尉拖了出去。
厅内恢复了寂静。
蒋飞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就这么让他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何婵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更深:“内鬼已除,军心方能稍定。顾不上他了,眼下我们还有更大的麻烦。”
陡然间,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不好了!城西……城西粮仓起火了!”
何婵和蒋飞妍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走!”何婵低喝一声,抓起靠在案边的佩剑,与蒋飞妍一同疾步冲出厅堂。
城西方向,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等她们赶到时,尽管守军和民众正在拼命救火,但最大的那座粮仓已被烈火吞噬大半。
混乱中,何婵亲自指挥调度,蒋飞妍更是直接冲入火场,带领兵士抢救尚未引燃的粮垛。
直到天色微明,大火才被彻底扑灭。
负责清点的军需官脸上沾满黑灰,跪在何婵面前,声音颤抖:“将军!粮仓……粮仓存粮被焚毁过半!剩下的军粮,恐怕……恐怕只够全军十日之需……”
十日!
西境前线的符瑶率领的军队还在日夜与狄戎鏖战,每一刻都在消耗着体力与物资;蒋飞妍要带兵巡防各个重要关口,弹压可能出现的任何骚动;关内数万军民,每一天的嚼用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十天,即便立即传讯回朝廷,紧急输送粮草到边关,也根本来不及。
一旦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本就因主帅陨落而惶惶不安的军心会瞬间崩溃,恐慌会像野火般蔓延,军纪将形同虚设,抢劫、营啸、甚至哗变,也不无可能。
何婵握紧拳,目光扫过面前浑身颤抖的军需官,扫过身旁紧抿着嘴唇等待命令的蒋飞妍。
她一字一顿道:“此事决不可向外宣扬。在场诸人,若敢泄露半字,动摇军心者,无论身份,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何婵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所有接触到她视线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心生凛然。
随即,她转向蒋飞妍,迅速道:“飞妍,传令下去,自即日起,全军口粮,包括你我在内,一律减半。所有存粮,统一调度,优先保障符瑶将军前线作战将士的供给,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