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到底是不是专业的啊?我现在真的很怀疑你们穿书局的业务能力!”
碧桃见谢云缨愣住半天没有反应,脸上笑意都收敛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道:“小姐?”
“……大夫人和我说,小姐若是起来了,便好生收拾打扮一下,去她院子里坐坐,她有些体己话要与您说。”
原本还在脑内和系统吵架的谢云缨连忙应道:“好,我知道了,现在便换吧。”
系统严肃道:“宿主请放心,我一定会将此事上报主系统,届时会给宿主一个合理的解释。”
碧桃又喊了一名叫金萱的贴身侍女入内,谢云缨被二人围着穿出门的外袍。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心里却已经骂骂咧咧开了:“你可得和主系统掰扯清楚,我来到这个世界半年了,一直在老实巴交地等主线剧情开启,连谢府大门都没出过,你们这剧情出了问题可不能赖我头上啊!”
系统:“明白的,宿主消消气,说不定是出现了剧情bug导致世界线自动修复了,这才影响到了主线剧情的发展,但无论如何都肯定不是宿主你的责任,请放心。”
碧桃将换下来的衣物收拾好,忙不迭地去拿手炉。金萱一边给谢云缨系着火狐裘的细带,一边偷眼看谢云缨的表情。
站在房中央微微仰头任她们施为的谢云缨冷着一张脸,仍是薄唇写朱,浓眉绣墨的好颜色。
金萱感到安慰。
自从大公子失踪后,二小姐似乎一夕之间懂事了,已经许久没有惹是生非,连带着她们这些秋芳院丫鬟的日子也好过许多。
如此想着,她却忽然发现谢云缨低下头来,那双如星在水的黑眸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刻在骨子里的惊惧让金萱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两颤。
谢云缨启唇:“碧桃方才说,大哥哥已经找到了。那前院的人可有说,大哥哥何时启程回府?”
金萱忙应道:“回小姐的话,据说是提督府派人来传的消息,人是昨日在锦陵找到的,提督大人念大夫人寻子心切,立即便安排了回京的马车,想来今日下午便能到燕京了。”
谢云缨嘴角一抽。
“不是吧,这么快?”谢云缨抓狂了,“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
系统的液晶显示屏上闪过一串代表思考的电波:“锦陵这个地名听上去有几分熟悉......”
与此同时,谢云缨脑内忽地灵光一闪。
她猛然醒悟:“我明白了!”
“系统,你说有没有可能,真正的谢清玉其实已经死了,现在被找回来的‘谢清玉’是有人故意假扮的?”
系统安静了片刻,开口大声赞同:“宿主说得对,确实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谢云缨也觉得自己这脑子动得太及时了,她又有点焦急又有点激动地喃喃自语:“这么想的话,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可,若回来的那个是假‘谢清玉’,我该当面揭穿他,还是偷偷告诉谢治和王氏呢?”
思及此,谢云缨又有点尴尬了。
她突然想起她也是假的“谢云缨”。
这半年来,谢云缨一直在竭力扮演着书中“谢云缨”的人设,在谢府中努力生存着,但主动挑刺或是故意把情绪发泄在下人身上这种事,谢云缨发现自己是怎么也做不到。
而随着谢云缨打骂下人的次数陡然减少,大夫人王氏也注意到了她的变化,还在饭桌上当着谢治的面夸赞了谢云缨一番,谢云缨当时是以假笑应对了,心里警报都不知响了几回。
她本来就在苟活的边缘了,万一揭发不成反掉马,那岂不是危了!
系统也在思考:“若是假得明显,想来不需要宿主指出,谢治和王氏便能看出不对劲。若是他俩都没说什么,宿主揭发成功的概率也很低,我也不建议宿主当这个出头鸟。”
谢云缨叹了口气:“算了,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等今日见到人了再说吧。”姑且走一步看一步了。
.......
载着越颐宁与符瑶二人的车马抵达锦陵后便停了下来。
侍女打起帘子,恭敬地对二人说道:“还请两位大人移步别乘,抵京路途遥远,长公主殿下打算亲自招待二位。”
越颐宁闻言眉梢微挑:“长公主也来了?”
她和符瑶上车时车内没有人,她便以为长公主没有亲自来接,而是在京城里等着她们。
“是。长公主殿下昨日并未回京,而是歇在了锦陵,如今已在另一辆马车上候着了。”
越颐宁和符瑶二人换了马车,帘外日光融融泄泄,兜头泼来。面前沐浴在阳光下的宝马雕车堪称富丽堂皇,明珠缀顶万华生,四方镂刻如壁绘。帘帐朱槿满绣,金线穿梭,连马鞍都是蜀锦缎面。
越颐宁望而生叹之际,侍女已经将她们引到马车前,里头传来了熟悉的女声,清柔而又不失威严,“让她们进来吧。”
魏宜华换了一袭轻便的桃红海棠纹锦衣,银貂裘围遮住了外露的雪肤。见越颐宁和符瑶前后上了车,她怔了怔,又朝车外瞥了一眼。
魏宜华微微蹙眉:“我记得越天师家宅中还有一名男侍,怎么,他没有来吗?”
符瑶也愣了,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小姐。
越颐宁却微笑着答了:“没有,他没有来。昨日我便还了奴书给他,放他离开了。”
“长公主以后当做没有这个人便好。”
魏宜华虽有几分意外,却也没多说什么:“明白。”
车轮滚滚,奔赴燕京城。地面铺设着长绒毯,触脚柔软,架上香炉滚热,紫烟徐徐。越颐宁望着拥虎皮而坐的魏宜华,开口道:“在下有惑,不知可否请教长公主殿下一个问题?”
魏宜华点头:“自然可以,你但说无妨。”
“长公主殿下此前乔装改扮来寻我多次,以魏姑娘自称,却只向我求过一次卦,其余便是与我闲聊些国事而已,”越颐宁眼光微闪,意味不明,“我很好奇,长公主殿下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毕竟往后数月我都要寄住在公主府上,有些事情不弄个清楚明白,我也放心不下。”
魏宜华默叹道:“是。便如天师所说,是我隐瞒在先,我是要与你说明原委才对。”
“先前,我与天师讨论过一些时事,谈及的内容对朝政多所涉足。如天师所见,现今的东羲朝堂可粗略地划分为两大派系,世家与寒门。”
世家的诞生,要追溯到开朝君主熙元帝。建国后,熙元帝给一同打下江山的几位功臣赐了世袭爵位,以表功勋嘉奖。
自东羲数百年前开朝至今,世家势力发展迅猛。以谢、王、顾、袁四家为首的世家子弟逐渐占据了朝廷中的绝大多数官职,如星罗棋布,遍于九卿百官。世家大族间世代通婚,姻亲相结,声气相通,权贵门第枝叶繁茂,近乎遮天蔽日,以至于寒门学士虽有经纬之才,终不得一展抱负;而纨绔子弟纵无尺寸之功,亦可得高官厚禄。
“我父皇登基后便是察觉了东羲选拔制度的缺漏,于是力排众议,在全国范围内推行文选制。”
魏宜华说:“文选制选拔人才,只论才干,不论门第。由礼部出题编纂当年的考卷,所有考生拿到的考题均为一致,并且在核定条件的考场内限时作答。为确保公平公正,审卷人会将所有考生的卷子弥封,以防泄密或是投机作弊。”
越颐宁望着她:“如此激进的改革,恐会动摇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那群老头是怎么同意让这条政令颁布实施的?”
魏宜华:“父皇也猜到这条政令绝对会被阻拦,因而在政令中留了道口子,依然保留了举荐制,世家子弟们若不想参与考核,一样可以通过这条特殊途径获得官职。”
越颐宁赞道:“很明智的做法。”
虽说举荐制并未取消,但两项制度摆在那里,哪一条途径更能服众,观者心中早有评判。随着读书之风的兴起,久而久之,许多有才干的世家子弟也会为了证明自己而选择通过文选制入仕,举荐制尚存,却被渐渐视为能力较差者的选择,即使能够厚着脸皮通过举荐入仕,也容易引来同僚的轻视不屑。
魏宜华:“文选制颁布以来,朝廷吸纳了许多出身寒门的学子能人,这些人进入朝堂之后,天然地便与世家子弟有别。既是出身之别,也是利益之别。代表世家的派系希望继续占据朝廷中的多数官职,代表寒门的一派则意图瓦解世家左右朝政的局面。”
越颐宁:“但你父皇是怎么想的呢?”
魏宜华摇摇头:“我不知。因为父皇从不会与我们这些皇子女谈论朝政,在他卧床之前,所有的朝政大事只有一个人能够接触旁听,那人便是前任太子殿下。”
“其实我一开始来拜访天师,是抱着一丝希冀的。如今国本空置,太子之位虚悬,我父皇身体又大不如前了,朝廷暗潮汹涌,都在博弈站队,所有人都认为改朝换代已近在眉睫。”
各方势力都意图在大洗牌后占据优势地位,因而夺嫡之争的输赢便成为了关键,是重中之重。
“我希望能招揽越天师,加入我所在的阵营。我希望天师大人能在这场夺嫡之争中助我一臂之力。”
越颐宁眼波微动,却并未立即表态,反问道:“长公主所在的阵营又是归属于何方呢?世家,还是寒门?”
魏宜华容色坚定,出口言语铿锵:“我所在的阵营,不归属于任何一方。”
“我不为权力,不为名誉,不为利益。我只会支持所有候选人中最适合成为太子、最适合成为皇帝的那一个人。”
“我只有一个心愿,便是让东羲皇朝基业永固,再延续百年之治,天下万民安居乐业,所到之处,四海升平。”
符瑶听得发懵,她其实不太能听得懂这些对话,故而一直时不时地在偷看自家小姐。
她注意到,当长公主说这段话时,越颐宁明显坐得更直,倾听的姿态也更专注,身体微微前移。而魏宜华一口气说完之后,越颐宁点头颔首,竟是笑了。
符瑶怔了怔。
这是小姐被打动时的神情。身为一直伴她左右的侍女,她再清楚不过了。
越颐宁勾唇道:“自然。在下既然暂住公主府,也不好只做个袖手闲人,在不违反在下原则的前提下,我会尽我所能去帮助长公主。”
得到越颐宁的同意,魏宜华明显长舒了一口气,连脸上的笑容都变得真挚许多。
越颐宁眯了眯眼,微笑道:“如此说来,我却有些好奇了。我想听长公主殿下聊聊你眼中的皇帝。身为子女,你认为你父皇是怎样的一个人?”
魏宜华微愣:“父皇么......”
她的思绪飘远了。
禁中断痴情,俯仰天子志。
虽皇帝都被要求断情绝爱,但她的父皇爱着已逝的皇后这件事,几乎为天下人所知,不然也不会宠爱丽贵妃数年,却迟迟不肯立她为后。
而魏宜华恰好知道丽贵妃圣宠不衰的秘密。
丽贵妃是已逝皇后的异母妹妹,因为长相肖似皇后,才会被皇帝宠爱。
魏宜华出生后不久,皇后就去世了。关于皇后去世的原因,是宫中不被允许提起的秘辛,她的画像也在她去世的那一年被焚烧干净,所以魏宜华从未见过皇后,也不知道她是何长相。后宫里的大多数嫔妃也是在皇后逝世后才进宫,官婢们从不与她透露这些,三缄其口的样子不像同情,更像是惧怕。
按理来说,她也不应该知晓这个已经被封存的秘密。而她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她的哥哥,大皇子魏长琼。
“父皇可觉得丽贵妃与母后相像?”
魏宜华还记得,说出这句话时的魏长琼笑意盈盈,毫无挑衅之意。以至于魏宜华怎么也没想到,父皇会震怒如雷,扔出的奏折猛然砸到长兄的面庞上,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世人眼中帝皇家的真情父子,也会有如此硝烟弥漫的时刻。
也许是年幼时的烙印太过鲜明深刻,她虽被千娇万宠着长大,却不似魏璟那般任性妄为,她始终对父皇保有一丝敬畏感。
“东羲的历代皇帝都逃不开一个诅咒,一个关于寿命的诅咒。”魏宜华开口道,“迄今为止东羲已累历十四任皇帝,没有一任活过五十岁。”
也许是又一次想到了前世,想起了灭国时自己躺在床上无能为力的模样,想起那时心中的绝望,魏宜华的眼眶竟是渐渐热了:“我父皇也许真的快行至生命尽头了。他虽不是一个完美的皇帝,但也算是为东羲子民鞠躬尽瘁。我想守好这片土地,守好他为之付出良多的江山。”
二人交谈间,长亭已过,古道将尽。珠顶雕车驶入燕京城的正城门,越颐宁微微掀起帘布一角,外头便是车水马龙的京城干道,画鼓喧街,九市开场,巷陌风光纵赏时,青旗沽酒趁梨花。
这便是燕京。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百千人家如棋局,绮陌香车似水流。
飞鸟掠过日暮黄昏染红的流云,来到皇城外的乌衣巷边,有一辆宝车滚轮碾辙许久,终于缓缓停靠在丞相府大门前。
谢清玉的车马刚入城门,丞相府便接到了城卫传来的消息。谢云缨午觉方醒还在偷懒,就被押在梳妆镜前又梳了一头山茶花油。
说早不早,说晚不晚,这个时间谢治还在皇城中处理政务,但除了谢治之外,谢府所有人都在前院正厅里候着了,包括长房的三位子女和一个姨娘。合府上下所有院子的丫环和婆子都列阵外仪门前,垂首不语。
大夫人王氏在正厅里来回踱步,手里拽着的团锦绢子都快被她揪扯成破布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