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笑道:“只是觉得好奇。公主殿下难道不好奇么?一个本来都卧床半年,奄奄一息的人,居然一夕病愈了,什么病根也没落下,简直像是奇迹。”
魏宜华:“确实挺神奇,也许是谢丞相为他寻来了神医,所以才能妙手回春吧。”
魏宜华说着这话时,漫不经心地转头,却恰好与越颐宁的一双黑眸对视。越颐宁轻声道:“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魏宜华脑内陡然一片雪亮。她缓慢直起身子,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说,谢清玉有可能是装病?”
“可,他装病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他仕途顺遂,告病半年反而耽误了许多事,失了擢升的好时机。若是假称生病卧床,那他又能趁这段时间去做什么?”魏宜华眉心紧拧,思来想去也没有结果,便又慢慢松开了,“他应该是真的病了吧。若换做是我,怎么也不可能在平步青云的时候离场的,没什么值得他这样做啊。”
越颐宁不置可否:“是么。”
长公主府的情报机构和消息来源,越颐宁检查过,都是可以信任的,也就是说问题定然是出在谢府的人身上。是谢治掩盖了谢清玉失踪的消息,假称他生病卧床,对外遮掩了真相,即使谢清玉被找回也没有改变口风。
当朝丞相之子居然沦落成被贩卖的贱奴,若是此事大肆宣扬开来,谢家上下便会颜面尽失,谢清玉也可以准备一条白绫自尽了。
谢清玉是谢家精心培养的完美继承人,谢治必然是不愿意让谢清玉死的,也不可能冒着把谢家架在火上烤的风险,不去解决隐患。依照谢治的性格,若是知道她也是知情者,定会将她斩草除根。
怪不得他走得决绝,这么久了一直没有来找她。
越颐宁思及此,又顿了顿。可谢清玉现在来找她了,还与她相认了,似乎不再害怕牵连到她的性命。难道说他已经搞定了谢家人,处理好那些后顾之忧了吗?
越颐宁思考良久,也没得出一个结果。
百花迎春宴还在举行,彩蝶忽扑蔷薇帐,翅上金粉簌簌飞入酒瓫,穿花度柳的诗传婢子们穿着春霞石榴裙,轻纱扫落翠枝海棠。她后来又随魏宜华去了东苑,见了几位名士高官,共同商讨国事策论,但也没有再遇到谢清玉。
日头西斜,花间留晚照。回到长公主府后的越颐宁望着铜镜,将今日的妆容卸除,脂粉嫣红洗作净白素面,头上的玉簪珠钗被尽数摘下。
越颐宁望着铜镜,眼前的铜镜渐渐斑驳,边缘蚀了锈,名贵的紫檀木妆台变成磕破角的柏木小桌。日光变得猛烈,镜中多了一道熟悉的人影,穿着棉袍布衫的阿玉正在为她的长发抹上蒲花发油,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如玉生温。
他温柔的话语犹在耳畔:“我和符姑娘学了怎么绾发。以后,我便可以为小姐梳头了。”
光线微弱下去,桌上的玉簪金钗提醒着她那已经是昨日光景,只可追忆。
越颐宁离开妆台,从衣橱里拿出了那身最常穿的青衫白袍,将身上的蜀锦华服换下。
离戌时初刻还有一段时间,越颐宁特地嘱咐了符瑶她晚上有约,不用晚饭,所以符瑶又去了练武场,此时此刻,寝殿内只有她一人独坐翘头案。越颐宁望着投射在地的海棠纹光影,渐渐拉长抵到她足跟。
越颐宁支着手肘,靠在桌案上看书,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她立马站起身,到博古架上取来了卷宗,翻到了关于谢氏的那一册,在草纸上记下了谢清玉的生辰八字。
漫漫黄阳照进殿内,将桌上的八卦盘晕染得璀璨。铜钱落入铜盘,金鸣声铮然。
第48章 礼物
夜色渐深。街市张灯结彩, 穹宇泛着一层金雾。
青衫白袍的女子下了马车,满盛楼的揽客小二往前一凑,正想招呼她入内, 女子便塞过来一块眼熟的木牌。小二接过木牌一看, 神色顿时变得恭敬万分。
“原来是贵客,还请小姐随我来。”
越颐宁跟着小二的步伐往里走去, 一楼大堂里的声浪袭来, 裹着炙鹿筋和焖羊羔肉的喷香。
上到二楼的雅座区之后, 喧闹声便开始远去, 直至四楼的厢房隔间, 已是静谧得落针可闻。
身着茜红纱裙的侍女替越颐宁打开厢门,入目先见一整块和田青玉凿成的山形璧座, 紫竹丝绢拼成八扇花鸟纹屏风, 松木铺地, 整间厢房都萦绕着淡淡的冷松香。
一道玄衣身影坐在窗边, 侧脸隐匿在光暗之处,如玉生辉, 不知已等了多久。
越颐宁走上前去, 落座在谢清玉对面:“等很久了吗?”
那人温声回应道:“不久,我也是才刚来。”
越颐宁看出他在撒谎,因为桌上的茶水已经温了,没有热气, 他定然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谢清玉并没有像她一样更换衣物,还是白天在宴会上见到的那身打扮,压袍玉珩,墨锦度身。
谢清玉凝视着她,目光从束发的簪子滑落到她的衣襟, 忽然笑了:“小姐果然更喜欢简单素朴的衣服,今日还是我第一次见小姐盛装的样子。”
越颐宁端茶的手一停,想起自己今日在花宴上的穿着,甚至还化了妆。她哂笑道:“我也是被逼着穿的。太华丽贵重的衣服穿在身上,我总觉得不自在,让你看了笑话了。”
谢清玉:“小姐穿什么都很漂亮。宴会上盛装的样子很漂亮,现在素面简袍的样子也很漂亮。”
越颐宁被他直白热烈的话语镇住,“是么。”
谢清玉笑道:“小姐饿了吧?我方才吩咐过了,先让他们上几道时令的招牌菜,小姐再慢慢看要不要添点什么。”
越颐宁应了一声,接过菜单,又勾了两笔,递给了身边等待的侍女,侍女替她收好菜单便去了厨房。想来后厨排单都会将厢房来的单子直接插到最前面,没过多久,越颐宁补点的那两道菜便上来了。
越颐宁点了两道菜,一道蟹粉狮子头,色泽金黄,宛如明珠;一道松鼠鳜鱼,红油晶莹,好似玛瑙。侍女端着碗碟上前布菜,越颐宁状若无意地瞄着谢清玉。
谢清玉目光扫过一道道端上桌的菜肴,定在那道刚好摆在越颐宁面前的蟹粉狮子头上,忽然开口:“将这道菜撤下去。”
侍女以为是自己端错菜品,有点慌忙地低头检查,先道了歉。越颐宁看着他的动作,说:“她没上错,这道菜是我刚刚点的。”
谢清玉一怔,有些惊讶地看过来:“我记得小姐以前是不能吃蟹的,怎么会点这道菜?”
越颐宁静静地望着他,展颜笑了:“对,你记得没错,我不能吃蟹。”
谢清玉与越颐宁笑意盈盈的眼对上,忽然间便全明白了。
侍女已经告退下去。坐在席案两头的人对视着,谢清玉摇了摇头,眼里碎光频闪,他轻笑道:“原来小姐是在故意试探我吗?”
故意点了一道不吃的菜,去赌他的反应。毕竟重逢的欢喜都可以演出来,但不在乎的人的饮食习惯是不可能记得一清二楚的。如此一来,就能辨别出他是逢场作戏,还是如他所说一般真的十分牵挂她、不曾忘记过她。
越颐宁手里摩挲着案上的笔形茶具,用调侃的语气说下去,话中似有深意:“我也怕你心有芥蒂,又不肯明说,对着我虚情假意,那对你我来说都是负担。”
对面那人看来的眼神顿时哀伤了几分,莹莹如玉的眸黯淡下去,“原来小姐竟是这样想我的。”
越颐宁把玩瓷雕茶笔的手指一停,她还以为他生了气,结果谢清玉下一句话便说:“不过,我与小姐许久未见,身份又发生了转变,小姐对我疑心也是正常的。”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能让小姐看清我的心。”
越颐宁微微一愣,手指抖了抖,那杆名贵的茶笔险些跌碎在地上。
谢清玉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偏过头,挥手招来侍女,将这道菜撤了下去,举止风雅宜人。
越颐宁望着他的侧脸,眼瞳里急掠过一丝复杂波光。
越颐宁深知一点。人会说谎,卦象却不会。
她来赴约前突发奇想,算了谢家大公子谢清玉的八字,结果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谢氏大公子的阳寿仅有二十五,只活到去年仲夏便身亡他乡。她甚至还怀疑自己算错了,可重复算了三遍,结果都一致。除非黑白无常来人间抓错了人,不然“谢清玉”不该还活着。
那么,如今坐在她对面的,是谁?
谢清玉先开口了:“小姐这三个多月以来可是一直住在长公主府?”
越颐宁回过神:“是。”
越颐宁笑道:“你呢?回家以后,你过去的记忆可是都恢复了?”
谢清玉颔首道:“回家之后,家里人将过去的事都一一告诉我了,我便慢慢恢复了记忆。”
越颐宁:“当时你在锦陵,便是被你的家人找到了吧?那时你走得急,我们都没能好好告别。”
“我以为你是锦陵某个朝廷官员的子嗣,没想到你家在燕京,更没想到原来你是谢丞相的长子。”
谢清玉轻轻摇头,直视着她:“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小姐都是我的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
越颐宁怔了怔,却听他继续说:“回家以后,我没有将遇见过小姐的事告诉我父亲。”
“我与他们说,我是找了机会逃出奴棚的,除了那条巷子里的几个奴隶贩子,再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后来不久,我便听闻锦陵有个叫王贵的奴隶贩子横死街头,与他相邻的几家贩子也都闭门歇业,从此人去楼空。”谢清玉说到这里,眼帘低垂,“我便知道,我是猜对了,幸好我没有将小姐说出去。”
“但无论如何,不告而别是我之过,我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开脱的意思。小姐想要怎么惩罚我,我都欣然接受。”
越颐宁撑着下巴,轻轻笑了:“好啊。”
“那我命你自罚三杯,以示谢罪吧。”
谢清玉知道她是轻拿轻放了,她根本不打算给他什么惩罚,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顺带给他递了台阶。侍女捧上酒壶杯盏,琥珀色的酒液倒入金樽中,香雾弥漫鼻尖,是上好的陈酿,可他竟觉得她的笑容比琼浆玉液还要醉人。
谢清玉垂下轻颤的眼睫,将酒盏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三盏烈酒下肚,他仍是眼神清亮地注视着她,声音低醇:“小姐明明救了我,我却要在所有人面前竭力隐瞒这件事。小姐会怪我吗?”
越颐宁:“不会。你也是为了保护我,不是么?”
“至于那救命之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越颐宁低眉,看着酒盏里的倒影。
她饮的那一口佳酿从喉咙里烘了上来,熏得舌头温暖火热,她又觉得干渴了。
“在九连镇的半年,你也照顾我良多。现在你把你的赎身钱还我,我们便算是两清了。”
谢清玉却摇了摇头,眼底雾蒙蒙的:“可我想报答小姐的恩情。”
越颐宁笑道:“你想怎么报答?想清楚了再说,可不要随口许诺了我,回头又做不到。”
谢清玉很想说,他没什么做不到的。只要越颐宁开口要,他什么都能给她,权势地位金钱,都是他眼中的烂泥,不及她半分贵重。他只担惊受怕着一点,怕她发现他原来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谢清玉笑了笑,按捺下心口沸腾的黑水,温柔地开口:“我给小姐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小姐可愿收下?”
越颐宁点头应下,她只以为又是什么金银珠宝玉石,再好些便是好茶叶好茶具,礼物么,无非便是这些了。但谢清玉引她起了身,一路朝楼下走去,竟是带着她上了谢府的马车。
越颐宁上马车时迟疑了一瞬,被谢清玉看出。
他隔着衣袖扶住她的手臂,越颐宁低头看他,谢清玉的眼眸里流转着月华,清澈见底,“礼物无法运送,所以小姐需要亲自过去收下。”
越颐宁颔首,打消了心中疑虑,“原来如此。”
越颐宁平生只坐过两辆顶好的马车,一辆是长公主殿下的金舆,另一辆便是这谢清玉的油壁马车。紫金檀木为骨,七宝流苏为顶,厢壁裱花悬铃,地铺青锦地衣,鎏金香球吐瑞脑,白瓷茶笼贮龙团,无处不显出世家大族的贵胄风度。
此时是春夜,车内四壁镶嵌着瑟瑟明珠,如点烛火般明亮,谢清玉的面庞附上了一层淡淡的宝光,雪白清润,衬得那副绝色面容越发不似真人。
越颐宁怕被他察觉她在偷偷窥着他,很快收回目光。
车轮滚滚,最终停在一扇乌木包铁角门前。
越颐宁随谢清玉下了马车。柴扉乍启,三丈粉墙内斜出几竿湘妃竹,石青小径上落满松针。
忽闻泠泠水响,循声步入庭院,曲池上浮着一座木质莲心亭,空明中游鱼忽跃,青瓦白垣围起的一片天地里遍布竹柏兰花,目光所及之处,皆为一脉仲春净色。
穿过瘦石叠就的云门,便见主屋,黄柏木整段凿作门楣,未施丹朱。推门见得十二扇槅心窗全数支起,松风穿堂而过,吹动悬在梁下的五层竹编承露盘。墙角摆着一只越窑青瓷梅瓶,插着新折的花枝。
越颐宁越往里走,便越是惊讶,直至这座屋门前,她竟然怔住了。
整座庭院里的景观和主屋内的格局摆设,仿佛是九连镇那座宅子的翻版,几乎是一模一样。
非要说哪里不同,便是屋内各类置物的用度更加阔绰,即使是看上去不起眼的小摆件,细细观察一番,都能看出是价格不菲的珍宝。且九连镇那座宅邸破旧简陋,但眼前这座宅邸墙垣内饰皆为崭新,占地尺幅也更加宽阔。
越颐宁来到屋门前,门外的长廊上摆了一张茶案,上面还放着一对紫砂壶,茶叶器具静卧案上。越颐宁望着这一幕,一动不动,任由盐砂般晶莹剔透的月辉覆满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