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望着他出了房门,眼见门合上,她连忙一骨碌下了床,素白的手臂抓过外袍。
临出门前,符瑶还未归。越颐宁留了纸条压在桌上,便和阿玉一同出发了。
炎天赤土,暑热沉甸。越颐宁随阿玉一同来到锦陵城门下,她四顾周遭,发现这次城门前排队的人比以往更多了。那一头,权贵乘车马,金帷珠帘吹闲浪;这一头,平民着草鞋,头顶烈日汗焦流。
斗笠垂纱,越颐宁的脸隐在白纱后头,不甚分明,但她身边却杵着个无所遮掩的发光体,所过之处人人侧目。
被顺带着打量了不知多少眼的越颐宁后悔了:她出门前为何没给这人戴顶帷帽?
“小姐。”热浪滔天,这人一开口的声音却像是清风,吹开一片冰凉静谧,“守卫说,要检查所有进城者的符契。”
越颐宁神思回笼:“你跟着我,我出示就好。”
前面进城的人出示的均是由松木制成的长条形符契,但越颐宁却拿出了一块铜质的令牌。守卫只粗略扫过一眼,便示意二人一起通过。
隧道的阴凉暂时蔽去炎热。阿玉垂下眼帘,在越颐宁将其收起前,瞥见那上面正中央镌刻的大字,“天”。
刚刚过城门,越颐宁的步伐却停了下来。
她转头,单手掀起纱帘一角,黑曜石般的双眼望着阿玉:“我们兵分两路吧。你去城东的百货行,购置家里需要的物件,我去买占卜用的材料。”
“我可以陪小姐一起去.....”阿玉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越颐宁挥挥手打断了:“我要买的东西在城西,太远了,两个人买完再兜回城东会耗费许多时间。不如分两边走,这样效率更高些。”
“就这样吧,你去城东,等我买完便去书肆找你。”
越颐宁刻意避开和他对视的机会,说完没等他回应便放下了纱帘,白雾顷刻间罩住了眼前灿阳中站着的人。
越颐宁说得畅快淋漓,实际却满心忐忑地等着他的反应。
阿玉没说什么,一如既往温声应下:“好,我这就去。”
两个人就此分开。越颐宁在街角见他走远,立刻折返回去,顺着原先的大道朝前走。
锦陵的衙门建在城中央,朱金门六扇,高架歇山顶。门楼高耸,飞檐翘角,匾额悬垂,两侧石狮雄踞,怒视行人。
越颐宁来到门外,刨平的柳木木板被打磨光滑,钉死在外墙上,上面张贴着官府的榜文和告示。
越颐宁一一扫视,看得十分仔细。
没有。
怎会没有?
越颐宁百思不得其解。
榜文前人头攒动,越颐宁左顾右盼,抓住了一个路过的兵卫,“全城所有的寻人贴示都在这里了吗?”
兵卫扬了扬手:“喏,你看到的就是全部啦。”
人来人往的街上,越颐宁的目光越过人山人海,落在张贴得密麻拥挤的榜文上,不禁眉头紧锁。
越颐宁此人,只是看似和善温柔。
她虽然将阿玉带回家中,也允诺他留下,但却并不完全信任这个人。她的同意,一方面是因为那日的卦象谜团还未解开,一方面是她想弄清楚阿玉的目的是什么。
那么强烈地想要留下,只是为了报恩,还是另有图谋?
她表现得顺水推舟,却一直暗中观察着阿玉,留意他在宅子里的举动。半月以来他的种种表现,让越颐宁越发觉得此人不简单。
性情直率却对他怀抱厌恶的侍女,他的做法是示弱,从不与符瑶争锋,而是顺着毛捋,并不时地在其面前漏些自己的错处。这错处漏得也有讲究,他不做极蠢事,也不捅大篓子,只做些常人看来不够机灵的笨拙之举,加之认错积极,姿态又低,态度良好,不惹人厌烦,反倒会让人对其放下戒备。
说来如此简单的做法,却非常成功,竟是硬生生让原本处处为难他的符瑶把他给看顺眼了。
她那没心眼的小侍女傻,可她不傻。
第7章 判词
越颐宁观察出符瑶的态度变化后便悚然一惊,对阿玉的靠近和示好都多有戒备。而她的退避,显然也都落在那人眼中,但他的态度并无气馁之意,无论她如何对待,都是一如既往的亲和、温顺、良善、体贴。
这太奇怪了。
她们二人从表面看来只是身无长物的弱女子,越颐宁虽是天师,但却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奉承“千金散去还复来”那一套金钱观念,从来没什么积蓄,他就是想骗钱,也得等到下一次她出摊算命。
阿玉的种种举动,都指向一个目的,获取她们的信任。
可她们的信任又值几个钱?
越颐宁此次入城,表面上是购置些玄术用具和消耗品,实际却是为了来一趟衙门。镇上无官府,若是想知道关于近期失踪人口的消息和告示,横竖得去一趟附近的大城。入城路途虽不远,但也需走将近一个时辰,天气又越发炎热,她常常犯懒,昨日才下了决心。
越颐宁思忖。距那日入城缘起,已过去半月有余,可官府张贴出来的告示中依然没有符合阿玉特征的寻人启事。
越颐宁身旁刚好就是两个在低声议论的妇女,妇女甲看着榜文,一开口,声音便嘹亮得很:“这通缉犯,我上上个月就看到他贴在这了,这么久还没抓到!你看看这写的,‘入宅盗窃杀害四人后逃窜’,多吓人啊!”
妇女乙也在看,还啧啧感叹:“可不是,近些日子丢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这世道真是乱得很!”
越颐宁灵机一动,她自然而然地搭话道:“大娘,你说这高门大户若是丢了人,官府会不会张贴寻人的告示啊?”
妇女甲:“那必然是会的,这些官可擅长利用公权力办自己的私事了!”
妇女乙:“是呀是呀,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是啊,她的推断也是这样。若是权贵丢了孩子,万不可能不报官的。
难道她的推断是错的?那人不是身份贵重的官家公子,而是潜逃出府的宠奴?可这样一来,又如何解释他身上与之矛盾的地方......
越颐宁有些头疼,捏了捏鬓角处的太阳穴。
算了。呆在此处思考再久也是无益。
还是先行离开去买东西吧,别耽搁太久了。
越颐宁从人群中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心底暗暗叹了口气,正要从附近的巷子里钻出去,却在拐角探出头的一刹猛然僵住。
她立刻停住脚步,躲回了原先的位置,差点踉跄了一下。
几米开外,一个熟悉的背影立在巷陌间,温雅翩翩,半背对着越颐宁的方向。
正是阿玉。他站在一个摊贩面前,从越颐宁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衣摆袖口的暗纹,以及微微垂下的长睫。
越颐宁贴着墙面,被炎炎烈日晒得滚烫的砖石触在手心,乍一碰便又缩回手,只轻轻撑着。
她刚躲好就开始自我怀疑了。
不是,她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遇到了的话大大方方地打个招呼不就行了,跟做贼似的才显得很可疑好吗?
等等,为什么他会在这?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城东的百货行附近吗?
“……老人家,您方才是在喊我?”
阿玉的声音传来,越颐宁耳朵微动,悄悄扒着墙角露出半张脸。
日头别在墙桓顶,巷陌影翳深了。越颐宁才看清阿玉面前的人,那是个须发已白的老人家,穿着寻常的黑布直裰长衫,结满霜雪的眉压着皱褶丛生的眼皮,以至于无法看清他的眼神。那老人家飘然一笑:“对,是我喊的你。”
“这位小友,可是赶时间?”
阿玉颔首,语气温和:“有些赶。”
“我瞧你有缘,”老人家腰间缠着一个蛉纹竹筒,干枯的手心摊开,上面躺着根削得扁平的竹片。他望着阿玉,咧嘴一笑,“若你愿意,老夫可为你卜一卦。放心,老夫可不是没生意做来哄骗你的,为你算的这一卦,不收钱。”
老人家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委婉拒绝,而是自顾自地说着话,面上还是不变的和善笑容。
阿玉心下哂笑,知道自己是被缠上了。
他倒也没有为此发怒的意思,而是从善如流道:“好。”
“老人家,怎么算?”
老人家:“卜卦,无题不起卦,有疑方相卜。小友想算什么,便问什么。”
阿玉:“那问运吧。”
老人家仰天大笑三声,摸出一口金铜盘,单手开了竹筒,竹片一挑,三枚铜钱跳入盘中。越颐宁眯了眯眼。这口金铜盘和她的不太相似,她离得远,看不清细节之处,但那铜盘色泽厚润,不像是路边江湖骗子能够磨炼出来的品相。
铜钱划过铜盘中央凸起的纹路,发出金鸣之声。老人家手里盘着那块竹片,动作却越来越迟滞,脸色一变再变。
“龙生焱火,卧于河渊……这…”老人家停了手,语气莫名地喃喃道,“小友日后不久便会获大机遇,此去乃是鹏程万里,平步青云,翳凤更骖鸾。观此卦象或将位极人臣,亦不无可能。”
“……只是,小友如今竟是奴仆之身么?”
越颐宁发现阿玉的脸色似乎从头到尾都未变过。此时,他开口的声音温和依旧,春雨般淅沥:“是。”
也不怪这个老人会有此疑问。阿玉虽只着素衣、无冠无带,但周身气度与奴仆相去甚远。更何况,她可没有真的将阿玉视作奴仆,连做衣衫的布料都是与她的用度相近的。
越颐宁默默腹诽。
老人家:“小友家主事的,似乎是一名女子。”
老人并未说什么特别的,但越颐宁莫名觉得,他这句话说出口后,阿玉的神色柔和下来。
笼罩他周身的春雨停了。万物复苏,连风里都徜徉着萱萱暖意。
阿玉轻声道:“是。”
老人家若有所思:“小友与她,也算是缘份深厚了。卦象上,她于你有救命之恩,有再造之德。如此缘份,放在俗世,合该做夫妻才尽善尽美。”
“但,小友之象不止于此。我接下来说的,许会冒犯,还望小友谅解。”
老人家的声音苍浑有力,念出判词的那一瞬间,低沉幽然:
“雪满山飞絮,江入海沉珏。未来的不久,小友会与她反目成仇。”
“你们二人各执一方,各有坚持,高下难分,谁也不愿相让。最终,针尖麦芒,势不两立,形同陌路。”
越颐宁下意识地掐紧了手心,原本活络的心思微滞。
竟是……与她测算的结果一致。
越颐宁最擅卜术。虽阿玉的生辰八字、籍贯生平均是谜团,但在她所修习过的术法里,不乏条件苛刻亦可测算的种类。
决定让阿玉留在家中的第一日,越颐宁就起了一卦。
年纪轻轻便已经修行十余年的越颐宁,可称得上是排盘无数,见过的卦象更是千奇百怪。即使如此,那日算出来的结果依旧远超她的预料。
她对这个人的好奇探究之心,也始于此。
越颐宁抿了抿唇,收回目光。
从她的角度,看不见阿玉的表情,不过也不难想象他的反应。
……任是谁听到自己会和现在的主子成为仇人,都很难不惊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