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相信巧合的人,江海容的行动轨迹太过于离奇,就这么恰好地卡在她去找梁家人的时候上门来了,令她心里觉得怪异。当时的越颐宁是打算多多留意这位江姑娘的,她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能一下子联想到金灵犀身上去。
而很不巧的是,那时恰好有一队金府的侍卫找来,向她禀报了东街发生的婴孩猝死事件。
这是金灵犀在她面前漏出的最大的马脚。因为金远休根本不会那么尽心尽力地协助她查案,若这传消息的侍卫是金远休派来的人,不会那么准确地找到她,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金府里其他能调动侍卫队的人,越颐宁一下子便想到了金灵犀。
确定金灵犀有问题,是在第二次夜探铸币厂回来以后。她发现金灵犀并不是工匠们口中不受金远休重视的、被边缘化的、楚楚可怜的金府大小姐。
金灵犀实际掌握着很大一部分的金府下人,比起金远休的命令,那些侍女和兵卫更听她的话,所以才能做到让越颐宁在宵禁之后依然能出入金府,却不被金远休察觉。
于是第二日,为了验证她的猜想,她将金灵犀请出府,设计让她和江海容碰面。
虽然金灵犀的反应很快,她几乎是迅速地编造出了一个感人的“故友重逢”的故事,令即使是已经查到她们二人过往的越颐宁也无法挑出错来,着实厉害。
但,江海容却没有她那么聪慧。江海容见到金灵犀时的一系列反应,足以让一直观察着她的越颐宁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想。
江海容和金灵犀一直保持着联络。在这一年时间里,她们一个被困在金府,一个被阻于肃阳城外,即使她们二人之间隔着重重磨难和生死相关的血海深仇,却依然保持着暗地里的会面和书信往来。
所以,江海容其实是金灵犀派来的人,目的就是为她送来金氏的把柄和案件的线索,帮助她更快侦破绿鬼案,查到背后的真相。
但是越颐宁没有说真话。面对金灵犀的诘问,她只是笑了笑:“我可是天师啊,金小姐。你问我怎么知道,自然都是卜算出来的。在能力高强的天师面前,每个人都没有秘密。”
“但我确实也有不知道的事情。”越颐宁说,“我查过你,你确实是金府的小姐,是金远休的亲生女儿。我很奇怪,为何你要费尽心思地将你父亲送入牢狱?”
江海容从刚刚开始就有些情绪不稳,她似乎非常担忧越颐宁会对金灵犀不利,一直拉着金灵犀的手紧张地看着越颐宁。还是金灵犀回握住了她的手,眼神安抚了她。
越颐宁了然,“我并非是在兴师问罪。我只是好奇这背后的因果关联,若是金小姐觉得为难,便当我没有问过这句话吧。”
金灵犀看向越颐宁,轻声说,“没关系。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越大人,很抱歉。先前我对你撒了这么多的谎。”
越颐宁摇了摇头,“我不在意,金小姐不必和我道歉。”
“当时在茶楼里,我对你说是小容的师父治好了我的眼睛,那也是骗你的。”金灵犀说,“真正治好我眼睛的人,是小容。”
金灵犀是天生眼疾,出生时什么也看不清。但在那之后,她视物的能力便随着年龄增长一点点地恢复了,到了六岁那年,几乎已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的视物能力。
她知道,她的母亲林氏很爱她,即使她小时候看不清东西,需要格外细心的照料,她的母亲也没有嫌弃过她,总是对她说很爱她。
与之相对的是,她几乎没有见过父亲。
金远休是个商人,总是出远门,回府后也有一堆事务等着他。即使他什么事也没有,也不会来看她。
因为她是女孩,还是个瞎子。
金远休并不知道她的视力逐渐好了起来,不再是瞎子了,因为他根本不关心金灵犀身上发生的事,即使林氏主动与他提起,他也会打断她的话,转而去谈其他事。
自从金灵犀的哥哥夭折之后,她发现母亲也越来越少去见父亲了,总是和她呆在房里,父亲也从不会主动来看母亲。
金灵犀六岁那年的夏季,潮湿溽热。
她午睡醒来,发现自己能够看清之前看不清的东西了,连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金灵犀十分高兴,连忙从床榻上爬了下去,想去母亲的屋里找她,给她一个惊喜。
可当她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头鲜血倒在桌边的母亲,还有站在母亲面前的金远休。
发生了什么?
金灵犀僵硬地站在原地,也许是她太过惊恐而发出了声音,金远休回头看了过来。
那个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父亲来到她面前,对她笑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小犀怎么会在这?”
也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出于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即使已经害怕到了极点,恐惧到了极点,金灵犀依旧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口,眼睛盯着虚空的一处,说:“是爹爹吗?”
“小犀来找娘亲。爹爹有看到娘亲吗?”
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林氏躺在地上,散落的头发和血糊住了脸,胸膛已经没了起伏。
金远休没有再笑了,他将她抱起来,说:“你娘亲不在这儿。”
“你现在应该在午睡。爹爹带你回屋,不要趁着侍女不在就随便跑出来。”
那是记忆里金远休第一次抱她,他仅此一次的慈祥爱护,是为了掩盖他的罪行。
年幼的金灵犀趴在他的肩头,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发抖。
后来,金府办了一场简朴的丧事,金灵犀再也没见过母亲。她不被允许进入母亲曾住过的房间,因为不吉利。
她从下人口中听说,母亲的屋子里没有血,只有一根白绫。
可是,她当时明明看到了好多血。
她其实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流着血躺在那里,为什么父亲不救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是她的直觉告诉她,父亲杀了母亲。
金灵犀其实并不是一个从小就很聪明的孩子,只是因为不被她的父亲喜爱,所以很早就懂得了察言观色。
那时能够在金远休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谎,只是因为她想活下去。
金远休对她动过杀心。若是杀妻的真相被揭露,被人传出去,他便无法做人了,他又一直都不喜欢她这个女儿。如果她那时没有装傻,如果她反应再慢一点……
金灵犀不敢再想下去。可闭上眼之后,金远休那时盯着她的眼神,又总会死死地缠着她,像一条窥伺的毒蛇,时刻提醒着她面对绝望的现实。
金灵犀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度过六岁的。那一年的夏天被拉得很长,她的世界好像下了一整年的雨。
她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年幼无助的她无法面对,也无法处理它,只能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里哭,任由秘密在心里腐烂发臭。
她变得沉默寡言,因为害怕被父亲发现自己的视力已经恢复,她装作视力衰退,甚至给眼睛覆上了白布条。
她开始恐惧和金远休对视,他怕金远休有一天发现她其实有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发现她不是瞎子。
那样就完了。
七岁那年,金灵犀被送去女学读书,金远休作为年轻有为的新一任金氏家主,也开始频繁接触朝廷里的人物。
她是整个私塾里最特殊的学生,因为她看不见,所以身边总是跟着仆人。
在私塾里,金灵犀遇到了江海容。
江海容非常受欢迎,她聪明,开朗友善,学东西也很快,还有一个声名远扬的师父。学生们都愿意和她交朋友。
江海容对她很好。她这么好的人,当然是对谁都很好,她也不单单只对她一个人好。但也许是因为金灵犀的眼疾,江海容总是会更关注她,更留意她需不需要帮助。
金灵犀第一次拥有同龄的朋友。
她渐渐变得期待去学堂上课,期待一天中仅有的和好朋友相处的时光。那会让她短暂地忘记痛苦的回忆,令她忽略心中那道无法疗愈的伤口。人总是喜欢逃避的,尤其是在面对自己根本无法负担的苦难的时候。
江海容对她也越来越好,两个人越来越亲密,江海容成了金灵犀的“小拐杖”,连夫子都笑着说,她们总是黏在一起,总是挨着坐,似乎走到哪都形影不离。
江海容也是第一个发现金灵犀很聪明的人。
“小犀,你学东西好快啊!”江海容趴在桌子上哀嚎,“这首诗文我都看不懂,你居然已经背下来了!”
金灵犀摸了摸鼻子,有点羞涩,“没有啦。”
“要是你能看得见就好了。”
金灵犀愣住了。江海容毫无所觉,兴奋地说:“要是你能看得见,一定会比现在学得更快!你这么聪明,又这么用功,肯定会考得很好,到时候说不定能去京城里当官呢!”
金灵犀下意识地逃避,“不,我做不到的,我、我连东西都看不清呢……”
“没关系,我的师父是天下第一的神医!我带你去找她吧,她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眼睛呢!”
江海容这样说着,带着金灵犀回了家,金灵犀也第一次见到了她的师父,江持音。
江持音只看了金灵犀一眼,便说:“我医不了她。”
江海容怔了怔,她连忙道:“师父还未看过小犀的眼睛,为何便说不行?至少先尝试一下.......”
江持音淡淡道:“无病之人,我为何要医?”
两个女孩都愣住了,江海容看着金灵犀,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渐渐变得错愕不已,“小犀……你……”
金灵犀拼命地拉住她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容,你听我解释……”
“为什么骗我?”江海容轻声说。
便是因为这一句不算指责的指责,金灵犀哭了出来。
这么久了,她第一次哭,那些深深地扎根在她心底的痛楚,好像也随着泪水,慢慢从她单薄的身体里流逝出去了。
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小容。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我也不想骗你的。”
金灵犀把那个夏天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江海容。
听完最后一句话,江海容便紧紧地抱住了她。那个拥抱,金灵犀至今也无法忘记,她清晰地记得身体被前所未有的温暖包围,记得为了她的苦难而和她一起痛哭的江海容,记得哭哑了声音的江海容对她说:“小犀,让我救你好不好?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
江海容带着金灵犀去找了江持音。江持音答应了两个孩子的恳求,花了两年,“治”好了金灵犀的眼睛。
两年后,金灵犀顺理成章地摘下白布条,重新站在阳光底下遥望天穹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眼底传来的刺痛,莫名地想要流泪。
金灵犀知道,她再次拥有的不只是一双健康的眼睛,不只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向所有人的机会,而是她飘摇的、无所依靠的人生,终于有了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在那之后,金灵犀也渐渐了解了江海容的秘密。比如,她虽然跟着她的师父学习医术,却更喜欢钻研毒药。年幼的江海容,在毒术上的造诣已经远超医术。
在得知金远休即将再娶的那一天,江海容对着还没能摘下白布条的金灵犀说了一句话:“小犀,我想帮你报仇。”
她们开始了这场针对金远休的报复。
金灵犀带着江海容给的毒回了家,年复一年地下在了金远休平时喝的水里。所以,金远休再如何纳妾,再如何日夜耕耘,也得不到一个孩子。
用江海容的话来说,这都是金远休欠她的。所以金氏的一切,未来都应该留给她,留给金灵犀。也只有在继承金氏的产业,成为下一任金氏的家主之后,金灵犀才有可能真正让金远休为他曾犯下的罪行偿命。
金灵犀本来可以忍的,她已经忍了十四年,再多忍十几年,等到金远休不再能手握权柄,等她羽翼丰满了,便可以找机会和他摊牌,让他坠入深渊,让他为此赎罪。
可是,江持音死了。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金灵犀穿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戴着斗笠匆匆忙忙离开金府,在官衙附近的小巷子里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江海容。
江海容哭得眼睛都肿了,怀里还抱着江持音的骨灰盒。
江海容扑上来抱住她的那一瞬间,金灵犀摸到她被雨淋湿的头发和不停颤抖的肩膀。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恨意。
她恨金远休。
她恨死他了。
为什么他总是害死她身边仅有的对她好的人?为什么江海容要因此面对和她一样的痛苦?为什么金远休不去死?
金灵犀知道,没有蛰伏,没有隐忍,也没有剩下的十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