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大汉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害怕之色。
为首之人见无人帮腔,威胁又不成,不由得开始求饶起来:“小娘子,不然你把我们放了,我们不追究你的责任可好?大人来了我们也不告状,今天是我冲动了,不该打你的人,我,我给你赔礼道歉,你放了我们好不好?”
“对呀对呀,小娘子,我们错了,你放了我们吧?”
“被大人知道我们闹事,他肯定会打死我们的,小娘子,求求你行行好,放了我们吧……”
反转来得太快,吃瓜群众都没反应过来,听到他们踢到铁板就求饶的样子,不由得鄙视起来,什么狗仗人势,这几个畜生便是。
黎笑笑掏掏耳朵:“急什么?我不急,你看那一艘是不是黄大人的船?官船哦~”
壮汉一惊抬头,果然看见不远处一艘官船正在徐徐向码头驶来,几个人登时慌了,拼命想要站起来逃跑,又被黎笑笑几脚就踢了回去。
看到他们慌不择路要逃跑的样子,有人开始嘀咕:“怪了,你们不是来接黄大人的吗?为什么看到他船来了像是见了鬼?”
“不会吧?这几个人真的是冒充他家的下人来闹事的?为什么啊?”
“鬼知道呢,等黄大人下船问一问不就清楚了?”
“真是卑鄙无耻,黄大人还在半路呢就被扣了顶大帽子,若这几人真是假的,那岂不冤死了。”
于是大家伙都不走了,搬货的连货也不搬了,都凑在一起看热闹。
被无缘无故揍了一顿的冯有才更是没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发展,这几人难道真是假冒的?否则他们跑什么?
官船靠近,一旁等候下船的民船不约而同地让出了位置,结果官船见他们让出位置,竟然也停住了,有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拱手问排队的船只:“请问老兄为何不靠岸?你等排在我们前面,合该先上岸。”
人群里“呜”了一声,声势传出老远,把那出来说话的老者吓了一跳。
原来竟是看热闹的众人见黄大人的官船不仅不抢位置,还自动让排在前面的船只先靠岸,怎么看也不似会养出这种跋扈下人来的官家。
众人看几位大汉的目光就复杂多了,刚才还觉得一半一半的,现在十成十不是黄大人家的下人。
见黄大人谦让,排队的船只陆续进了码头,一个个下了船后却不离开,留在那里看热闹。
轮到黄大人下船已经是一个多时辰后的事,他是一个年过五旬的清瘦老者,大冷天的也只穿了单薄的夹棉长袄,腰还半弯着,颇有些清风道骨的味道,见众人都围观他下船,他好奇地问了一句,问清楚事件的起因后,登时气得脸色都变了,颤着手指指着跪在那里的五人:“你,你们是什么人?老夫在家里从未见过你们……为何要如此加害老夫?”
壮汉哪敢承认?忙不迭道:“老爷,你不认得我们了?我们真的是你的下人啊……”
黄大人见那几人还死鸭子嘴硬,气得胡子都快吹起来了,也懒得跟他们争执,马上吩咐身边的随从:“拿上本官的名贴去天津卫的衙门,让他们把这几个胆大包天冒充本官家人的贼子抓进去审问,到底是何人要加害本官——”
“大人且慢。”一声清朗的声音从人后传来,黄大人讶异回头,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一个身披黑色滚白狐毛大氅的少年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缓步前来,肤白胜雪,眉目若画,目若点漆,身姿若松,黄大人已过知天命之年,万万没想到自己今日会被一少年的外表与气质惊艳到。
这是何家的绝色少年郎?又是因何事叫住他?
孟观棋缓步走到黄大人身边,行了一礼:“黄大人安好,学生孟观棋,今日携家眷坐船到天津卫,恰逢这几人以大人的名义在此横行霸道,出手伤人,见惹起了众怒,又见大人官船将近,立刻就想逃跑,学生便觉有异,于是让家人出手拦下,等黄大人靠岸后辨认。”
原来如此,若非他出手相助,把这几个顶着他家名头的混子抓了起来,估计不用两天便会有御史参他一本了。
黄大人还礼道:“多谢孟公子出手相助,这些并不是我家下人,不知是何处来的地痞流氓冒充,本官这就让人绑了去见官——”
孟观棋上前一步:“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那便是不让外人听见了,黄大人摆了个“请”的手势,孟观棋便与他走到一处安静些的角落,孟观棋低声道:“大人此番回京可要去向太子殿下复命?”
黄大人惊讶地看着他,却并不言语,眼神里已带了几丝审视。
他身为礼部郎中,又负责明年春闱之事,断是不可能在外跟一个陌生人讨论关于太子交办之事的。
孟观棋不以为意,继续低声道:“大人不妨顺手把这几人带上交给太子殿下,把今日之事和盘托出,殿下自有主张。”
黄大人还是没有回话,眼神里却全是怀疑。
孟观棋微微一笑:“大人只需在太子殿下跟前提一句,这些人是孟观棋和黎笑笑送给他的,太子殿下自有回应。若大人觉得不可信,不妨先把人带走,若殿下无反应,大人再把人交到京兆府手上调查即可,大人亦不会有什么损失。”
冒充朝廷官员的家眷害人也是个不小的罪名,黄大人把人带回京兆府发落也情有可原。
话已经说完了,孟观棋朝黄大人行了一礼,翩然离去,只留下黄大人满心疑惑。
孟观棋?难道是孟家人?
孟家何时出了这等风采的子弟?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而且他语气间怎么如此笃定太子殿下会对这事感兴趣?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随从过来请示:“老爷,要把这些人交给天津卫的县衙吗?”
黄大人看了他一眼:“不,随我们一起押送回京。”
他决定还是把人带回京请示一下太子,就如孟观棋所言,如果太子殿下觉得他多事,他再送到京兆府也不迟。
随从不敢多问:“是。”
等黄大人把人带走,刘氏等人才下了船,冯有才重新上前跟刘氏见礼,刘氏见他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登时愧疚得不得了:“冯管事请起,闵大人和闵夫人有心了,都是为了接我的事,惹出了这许多的事端来……”
冯有才感激道:“不关夫人的事,只是那些可恶的宵小作恶,偏小人倒霉遇上了,只是这点皮肉之伤不影响行走,回去养养便好了。自从知道夫人进京后,老爷和夫人便一心记挂着,遣了小人来帮夫人搬行李,今日天气寒冷,码头风又大,还请夫人和少爷小姐先上马车回京,小人与赵管事一起帮忙,随后便到。”
孟丽娘的嫁妆单子是早早地送到了闵家的,作为婆家,闵家要根据她的嫁妆来准备放置的地方,闵大人刚开始的时候考虑到孟大人分家没分到什么钱,怕他为难,所以下了五百两银子的聘礼,谁知孟大人送回的嫁妆单子却有二千两银子的陪嫁,闵夫人收到嫁妆单子讶异不已,孟丽娘可是庶女呢,孟大人和刘氏竟然舍得花这么多钱给她准备陪嫁,可见是真心疼她了。
闵夫人赶紧以送节礼的名义补了五百两现银的礼金。
按照惯例,夫家下多少聘礼,娘家也会准备多少的嫁妆,到时一起由新娘子带回婆家,孟大人既然准备了两千两银子的嫁妆,闵家只给五百两的聘礼就有些不够看了,所以闵夫人赶紧补上了。
而且孟丽娘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孟县令与刘氏准备的嫁妆却一点儿也不含糊,全是上好的木头打成的家具、箱笼,甚至是马桶、脚盆、沐桶等等一应俱全,这么多的家具从泌阳县运上京,非得自己包下一条船不可,所以闵夫人吩咐管事带人过来帮忙搬嫁妆也是知情识趣,情有可原。
第131章
船上的行李与嫁妆一样样地搬到了赵坚和冯有才提前租好的车上, 足足装了十二辆骡车才把所有的东西装完,赵坚和阿生走在最后面押车,刘氏则带着家人在毛能的带领下率先朝京城去。
马车一晃一晃, 走了半日便到了京城,刘氏怀里抱着瑞瑞, 掀开帘子出神地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
一别四年, 她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想到四年前一直在深宅大院过着平静的生活的自己,一朝之间风云变幻, 被狼狈赶出京城,夫妻双双大病一场, 还以为撑不到回来的时候了,没想到四年后再回来, 自家已在泌阳县站稳了脚跟不说,怀里还多了个惹人恼又惹人疼的小儿子。
握着儿子软软的小手, 刘氏心里甜蜜蜜的,棋哥儿眼看着就要娶妻了, 自己本可以准备当婆婆等着抱孙子孙女了,谁曾想三十几岁的高龄了竟然又生了一个, 而且性子与他大哥完全不一样, 而且夫君断言这小儿子将来必定不是读书的料,那他们就得多攒些家业留给他才行,要知道他们在京城里除了孟三太爷送的宅子, 可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知道四年过去京城的房价怎么样了?棋哥儿要成亲了, 总算给他置一处新房吧, 家里钱可能不是很多,但买一个靠近城西的小院子还是很有必要的,他中进士后名次靠前一点能进翰林院, 靠后一点或许会进六部观政,总会留在京城几年的,难不成真的住在城东每天来回两个时辰赶路不成?
或许等孟丽娘的婚事过后她就该去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的小院子了,小一点没关系,反正她家人口也不多,够住就行了……
她一路沉思着,马车走着走着便停了下来,毛能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夫人,到了。”
车帘被掀开,毛能放了张小凳子在车下,扶着刘氏下了马车,瑞瑞不想动,朝刘氏伸手:“抱——”
毛能连忙上前:“小公子,我抱你下来。”
瑞瑞却认生,不要他抱:“娘,抱。”
黎笑笑和孟观棋也下来了,阿泽跟他们坐在一起,见弟弟小小只站在马车上冻得发抖,阿泽有点心疼,马上就跑过去:“弟弟,我抱你下来。”
瑞瑞乖乖地伸出小手,阿泽抱住他穿得圆滚滚的身子,把他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兄弟俩牵着手,跟在刘氏的身后进了院门。
刘氏已经听毛能说过院子有些小,但进了门才发现是真的很小,说是两进,实际上只有他们在泌阳县后衙的一半大左右,更像是一个稍微大点的一进院硬生生隔出来的二进,二进院里的空地只有巴掌大,连棵树都没有种,光秃秃的,中间的泥土冻得梆硬。
刘氏几乎把家里所有人都带过来了,进门就要安排住处。
她带着瑞瑞和阿泽住在正屋,罗姨娘带着丫鬟桃香住在左侧耳房,齐嬷嬷带着柳枝住右侧耳房,孟丽娘带着丫鬟杏歌住东厢房,黎笑笑住西厢房,秀梅和女儿小雁月跟着赵坚住倒座左侧的房间,右侧住着毛能一家,中间空出来的房间用来堆放孟丽娘的嫁妆。
孟观棋阿生安排在前院书房的两边侧室,另有一个门房住在大门旁边的隔间里。
所有人的房间分配好后,行李车也陆陆续续到了,下人们忙着把孟丽娘的嫁妆都放到倒座空出来的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差点没放进去。
刘氏给帮忙拉车的伙计发了赏钱,又封了红包给过来帮忙的冯有才几人。
冯有才大大方方地接了赏,知道刘氏家里忙乱,也不添乱,行礼道:“孟夫人已经平安到达,小人这就回家回禀老爷和夫人,让他们放心。”
刘氏忙道:“这几日家里忙乱,等空下来了我再带着丽娘去拜访闵夫人。”
冯有才得了准信,连声称是,行礼后带着几人离开了。
送走了冯有才,整个家里瞬间就忙乱起来,各处的行李要归置,惯用的东西要找出来放好,家里冷得人站不住,所有屋里的炕都要烧起来。
结果好几间屋子的炕刚开始点便发现问题了,全堵住了,应该是年前没有翻修,无法排烟出去,这下可好,炕不能用了,只能用炭火。
赵坚只比刘氏他们来早了两三天,并没有提前预订炭火,因此也没买回来多少,所以不多的炭火要怎么分配还要等刘氏的示下。
才到京城就诸多不顺,刘氏有些焦头烂额,只能把炭火平均分配到各处,好歹熬过了今天再说,明天再上街采买柴火。
家里所有大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屋里又实在是小得转个身都要碰到人,所以阿泽、瑞瑞还有秀梅家的小雁月都被赶出了门,站在了院子里。
这院子里的地冻得白白的,用力踏上去还会反震得脚疼,瑞瑞很不喜欢这里,刘氏还叫他跟哥哥出来玩,可是他想跟哥哥玩追人的游戏这里都没地方跑。
阿泽也不习惯,本来他以为笑笑姐在泌阳县的家已经够小了,但好歹还有个前院可以放游戏的玩具,他可以跟弟弟一起玩障碍赛,可是这里简直是出乎他想象中的小,而且这块巴掌大的空地连根草都没长,摔一跤肯定膝盖都破了。
他喃喃道:“这里一点都不好玩,太小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瑞瑞的小嘴就扁了,哇地一声朝天大哭起来:“我要回家,我不在这里~”
他中气特别足,哭起来震天响,没等刘氏从屋里冲出来,隔壁已经有人在问了:“谁家的孩子哭得这么凶也不哄一哄?”
声音清晰可见。
刘氏愣住了,她没想到邻居会住得这么近,孩子哭一声就能吵到别人,她连忙抱住瑞瑞:“瑞瑞,不哭了啊,是不是太冷了?没事的,齐嬷嬷已经在生火了,等炭盘着了就暖和了……”
但瑞瑞根本就不是因为冷哭的,他是因为这里太小了没地方玩哭的,所以刘氏的话安慰不了他,他还是哭得停不下来。
黎笑笑也觉得这里小得过分了,她现在是孟观棋的未婚妻,自然不可能再跟下人一起住,所以刘氏让她住西厢房。老实说这个西厢房还没有她在泌阳县住的庑房大。
而且眼下正忙乱,大家伙生火的生火,打扫的打扫,端水的端水,找行李的找行李,人来人往,越发显得这个小院又挤又不方便,一时杏歌又说水没有了,问毛能,毛能居然说这院子没井,需要出去叫人送水过来,一桶水需要两文钱……
看着瑞瑞因为不适应天气,又不适应家里忽然变小而哭,阿泽也不高兴,小雁月不敢讲话,吓得直要往秀梅怀里钻,偏偏秀梅又腾不出手来照顾她……
黎笑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受虐倾向啊?为什么放着大房子不住要在这里挤,看孩子委屈成什么样了?
她从屋里出来,从刘氏手里接过哭得停不下来的瑞瑞,又牵过阿泽的手:“夫人,我带他们出去转转。”
刘氏松了一口气,感激道:“辛苦你了,这孩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要知道在京城有一栋这般大小的宅子也是极不容易的……”
虽说宅子是在城东,但小两进的院子,位置又还可以,外面就是热闹的大街,起码也要三四千两银子才能拿下,更何况他们还没花钱,是孟三太爷送的,有得住就不错了,怎么能嫌小呢?
只是孩子不适应,她也心焦,如今黎笑笑愿意带他们出去玩,转移注意力,她也好把精力放在收拾屋子上。
黎笑笑左手抱了瑞瑞,右手牵了阿泽,抬脚就向前院走去。
阿泽脚步都不带卡顿的,头也不回地跟着她走了。
黎笑笑找到正在收拾书房的孟观棋和正在铺床的阿生:“你们两个别收拾了,跟我出去一趟。”
孟观棋见她带着两个孩子,奇道:“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