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妈继续补充：“他这一家子都可会做生意了，他爸在厂里当力工，管装卸，平时下了班，还去火车站附近蹬三轮拉客，他妈也不闲着，在电影院门口摆摊卖零嘴。”

　　说到这，她叹一口气：“其实这一家子也不容易，一家四口人，家里就一个当家的有工作，还有个生病的小闺女，为了给小闺女治病，一家子在外面欠了不少债，没办法才都在外面摆摊的。不过也好在现在条件好了，大家都舍得花钱，他们生意都还不错，听说现在外面欠的债都还完了。”

　　明晞听完，下意识又往卖大碗茶的小伙子方向瞅一眼，十四五岁的小伙子还没发育完全，身材纤细，脸上挂着阳光的笑容，光看他的笑容，一点也无法想象他那么不容易来着。

　　何大妈正跟明晞说着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中山装的老大爷走过来，他到卖大碗茶的摊前，递出去两毛钱，要了一碗茶，等卖茶的小伙子递过茶去就开始打听起来。

　　“小高，你妹妹身体怎么样了？”

　　卖茶的小伙子听到这话摸摸后脑勺：“劳您惦记着，我妹妹身体好多了，上次去医院检查，大夫给开了新的特效药，我妹妹吃完之后很有效果，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

　　老大爷点点头：“嗯，这样就好。”

　　叫小高的小伙子说：“还是得感谢您，要不是您给我们介绍的黄大夫，我妹妹也没办法好起来。”

　　老大爷摆摆手：“嗐，这算什么，我就是顺口说句话的事。对了，既然你妹妹病情好转，你家里条件也好起来，那你的学业也不能再耽误下去，上次我给你的书你都看完没有？要是都看完了的话，今天跟我去我家再拿两本，刚好我昨天去书店选了两本习题册，你也一起拿回去。”

　　他苦口婆心地说：“学习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对你们这一辈年轻人来说，现在国家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对于高学历人才只会更加紧缺。你在学校的时候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单单因为家庭情况就辍学，实在是太可惜……”

　　他对面的小伙子听到这话，认真点点头，明晞倒是好奇地戳戳何大妈：“这老大爷是谁啊？”

　　何大妈：“这位是侯老师，附近二中的校长，文化人。”

　　她小声跟明晞八卦：“侯老师也不容易，当了一辈子老师，尽职尽责，教出来学生无数，结果大运动那几年，被看不惯他的人盯上，给他举报下放，最后被判劳动改造，让他扫公厕，还动不动就被拎出来批判，他媳妇儿身体本来就不好，因为这事儿郁郁寡欢，没几年就去了。他跟他媳妇儿唯一的孩子在外面当兵，原本都要被提拔的，因为成分的原因，被调到最艰苦的海岛去了。一直熬到七七年，高考恢复，侯老师才被平反，或许是看侯老师教学成绩好，也或许是为了弥补侯老师，平反之后，上面提拔侯老师当校长。”

　　何大妈说到这不屑地撇撇嘴：“要我说，提拔当校长有什么用，过去遭受的那些就能补平吗，他没了的媳妇儿能回来吗，他儿子耽误的那些年能回来吗？不过人家侯老师心善，不计较这个，答应当校长，当上校长之后对学校里的学生也都认真负责着。看到学校里有家庭情况不好的学生，他就用自己的工资出钱给学生免学费书本费，就连学生家庭也考虑到。”

　　她努努嘴说：“咱们边上摆摊这个卖大碗茶的小高就是，他家里条件不好，出不起学费，考上高中没去读，侯老师知道这个情况之后，就来劝他。但是小高跟别的孩子情况还不一样，别的孩子不去读是没钱，小高不去读书时因为能在外面挣钱，他挣的还都是自己妹妹医药费。他读一天书，就少挣一天钱，他妹妹或许就吃不上一次药。所以不管侯老师怎么说，他就是不去读书。侯老师后面知道这个情况，主动给小高妹妹介绍大夫。还把学校的教材和习题都给小高带过来，让小高就算不去学校，也不要忘记学习，他可以帮小高保留学籍，等小高家里条件好转，能上学还可以继续上学。”

　　明晞是真佩服何大妈。

　　何大妈这才刚出来摆摊几天啊，这些事儿都能打听得清清楚楚的。

　　何大妈也就是生不逢时，她这要是晚生几十年，保准是行业第一的女狗仔。

　　何大妈摆摆手，表示：基操而已。

　　何大妈和明晞正在一边八卦侯老师的事儿呢，就看见侯老师抬脚走到李大妈摊前，掏出一个小册子说：“李同志，上次你说感兴趣的那个诗集，我给你带过来了。”

　　李大妈连忙用衣服下摆擦擦手：“这、我这、侯老师……”

　　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说：“我就是随口一说，您怎么还真给我带过来了，我文化不高，这诗集给我怕是要浪费了。”

　　侯老师：“话不能这么说，诗集发出来就是要给人看的，文化高不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对作者的文字产生共鸣，这是很珍贵的。”

　　李大妈：“那……那我收下？”

　　侯老师：“你收下吧。对了，我这里还有这个作家的其他作品，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明晞看着脑袋凑得越来越近的两个人，眼睛一亮又一亮。

　　她扯扯何大妈袖子：“何大妈！”

　　何大妈茫然地“啊”一声，没反应过来明晞什么意思。

　　明晞指指侯老师，小声说：“侯老师对李大妈有意思啊！”

　　“什么？！”何大妈瞬间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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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晚了一点[捂脸笑哭]

第118章 流水有意 “什么？！”何……

　　“什么？！”何大妈瞪大眼睛， 高声叫喊出来。

　　李大妈和侯老师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明晞可不想何大妈出来耽误事，她扯着何大妈袖子， 给对方一个眼神暗示不要开口，接着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没事， 何大妈眼花把边上的树枝看成蛇了。”

　　李大妈和侯老师听到这话， 又把头转回去。

　　明晞松一口气， 同时也松开扯着的何大妈袖子。

　　何大妈屏着呼吸，凑到明晞耳边，小声说：“小明你说真的， 侯老师对你李大妈有意思啊？”

　　她皱着眉毛，说：“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怎么没看出来啊？”

　　明晞看着不远处已经紧贴着的两个脑袋， 又回头看何大妈一眼。

　　侯老师这不是表现得很明显吗？

　　何大妈顺着明晞的视线看过去“嘶”一声说：“这样看，这俩人好像是有一点亲密哈……”

　　明晞：“是吧是吧，您也觉得吧！”

　　但何大妈还是拿捏不稳， 她摆摆手说：“小明你不懂， 侯老师这人心善， 聊到书啊诗啊的就没完， 跟谁都一样。”

　　这要是其他人和李大妈这么亲密， 何大妈肯定是要怀疑的，但侯老师跟其他人不一样啊。

　　何大妈还记得，侯老师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呢， 那天正好是她第一天跟李大妈出来摆摊， 两个人刚把东西摆上，侯老师就来了。

　　跟今天一样，侯老师一过来， 先是关心了卖大碗茶的小高一通，然后才走到她们的摊前。

　　当时侯老师看着李大妈摊上摆的虎头鞋，说做得很是精细，适合小孩穿，准备买一双给他刚出生的孙子寄过去。

　　但因为相隔上千里，侯老师都不知道自己孙子脚多大，不知道要选多大的鞋合适，就跟李大妈打听起来。李大妈有经验，直接问侯老师孙子现在多大，小孩的脚都差不多大，大也不会大到哪里去，根据年龄选，一半就没什么问题。

　　她根据侯老师说的孩子大小，给选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码数，说：“我估计你家孙子现在穿比这个稍微小一码的鞋正好，但是你孙子不是不在本地，你要给他寄过去也要一段时间，就稍稍给你打点富裕，选个大一号的，这样你孙子脚长大也能穿。鞋嘛，选大不选小，大点能垫鞋垫，小了不好改。”

　　侯老师听从李大妈建议，爽快买下东西，还夸李大妈虎头鞋上的福字绣的好，一看就是练过的，不然字样肯定写不了这么好看。

　　李大妈笑，她练过什么字啊，她都没上过学，也就是小时候，家附近有个邻居老太太，人家都说那老太太性子古怪，不好相处，偏偏李大妈跟她相处的来，没事就去对方家里玩。后来知道，人家老太太是旧社会从宫里逃出来的绣娘，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法，对方挺喜欢李大妈的，还把自己吃饭的绣技交给了她。

　　只是李大妈小时候也不懂这个，没认真学，就学会一个皮毛。绣出来的东西也就是普通水平，唯一学得好的，可能就是学会老太太的那一手描字样的本事。

　　李大妈跟侯老师说这个的时候还怪感慨，以前小的时候她只当自己笨，没认真学老太太绣花的技术，但现在回看，人家老太太其实也没认真教她绣技，更多的是用绣字的办法教她认字。

　　可能对于对方来说，她觉得绣技传承不传承下去不重要，李大妈能不能多认几个字更重要。

　　李大妈说起这个怪感慨，她这一辈子没上过学，就在老太太那认识过几个字，上过几天扫盲班。侯老师一听这个，职业病立马犯了，当即就表示可以教李大妈认字。怕李大妈听得无聊，还用给李大妈念诗的方法教她认字。

　　摆摊那天无聊，何大妈还凑过去听了一耳朵，但发现侯老师讲的都是什么诗啊词啊的，她听着就犯困，就跑到别的摊去打听八卦去了。

　　这会儿看着侯老师两个人又聊起诗集，何大妈忍不住说：“小明，你说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侯老师只是单纯的想给老李讲诗？”

　　不然谁家老头老太太处对象，是一个给另一个上课的啊？

　　明晞本来是很肯定的，但被何大妈这么一说，她也忍不住怀疑起来。

　　她是感觉侯老师对李大妈的态度明显更热切，看李大妈的时候眼神明显一亮。

　　但……好像当老师的看见好学生也这样？

　　明晞不确定地挠挠头：“那是我想多了？”

　　她忍不住伸长脖子，悄咪咪地观察李大妈和侯老师的方向。只见侯老师站在李大妈身边，一只手握着诗集，另一只手在书上点着，逐字逐句给李大妈讲解，李大妈脑袋和侯老师凑得极近，但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书上的文字，完全没分给边上的侯老师一丝注意力。

　　不过侯老师倒是时不时抬头看李大妈一眼，眼神温柔。

　　明晞看明白了，李大妈不一定对侯老师有意思，但侯老师肯定对李大妈有意思。

　　明晞小声把这话跟何大妈说了，何大妈仔细观察一会儿，倒是也看出侯老师的不对劲来。

　　她沉默片刻，感慨：“没想到这年头竟然会有老头追老太太的方式，是给对方上课。”

　　也得亏李大妈是个好学的，要是换成她，侯老师刚开口，她就要觉得没意思，在心里跟对方说拜拜了。

　　侯老师跟李大妈聊了好一会儿，一直到摊前迎来另一位顾客，侯老师才适时告辞，他走之前还邀请李大妈，说：“明天下午，我们学校的退休老教师会在这附近举行读书会，会上每个人都会分享自己最近读到的一本好书，你要不要来看看？”

　　李大妈犹豫：“我去不合适吧，你们学校退休老教师都是认识的，就我一个外人……”

　　侯老师：“没关系的，读书会最开始是我们学校退休老教师自娱自乐组建的，但后来也有很多外人参加，也不是所有人都互相认识的。你过来就算不分享，只是来听听别人的分享，也是可以的。”

　　李大妈：“我……”

　　侯老师热情相邀：“来吧来吧，我们参加完读书会，还可以一起共进一下午餐。而且我还有一本好书相邀分享给你呢。”

　　李大妈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行，我参加。”

　　侯老师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跟李大妈约定好：“那我们明天见。”

　　等侯老师离开，明晞和何大妈立马上前，何大妈笑着打趣：“可以啊，老李，这就约着一起出去吃饭啊！”

　　她冲李大妈挤挤眼睛，李大妈一愣，反应过来后，红着脸羞恼地说：“老何你瞎说什么呢，我跟侯老师只是要一起参加一个读书会而已！”

　　何大妈摇摇头：“我可没瞎说，你觉得你就是跟他参加一个读书会，可我看人家侯老师不一定是这么想。”

　　“不信你问明晞，还是明晞先发现的呢！”何大妈手指头往明晞的方向一指，祸水东引。

　　明晞表情一僵，鼓着腮帮子吐泡泡。

　　看李大妈表情迷茫，不似作假，何大妈忍不住开口：“不是吧，老李你真没看出来，侯老师对你有意思！”

　　“老何你别瞎说，这怎么可能呢！”李大妈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何大妈：“怎么不可能，我刚才和小明都看得真真的，侯老师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他还给你带诗集，跟你一块谈天讲诗，明显是对你有意思。”

　　李大妈：“侯老师只是当老师久了，不愿意放弃每一个想要获取知识的人，他不是还给小高送书来着吗？”

　　何大妈：“那还有请你吃饭呢！他刚才不是还约你一块吃饭吗！”

　　李大妈：“那也只是顺便，去读书会顺便吃个午饭而已！”

　　李大妈心里乱糟糟的，不想再跟何大妈掰扯，干脆冲何大妈摆摆手说：“去去去，你个嘴上没把门的，就别再瞎说了。说我也就算了，毕竟我这样的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别把人家侯老师带上，侯老师是好人，他过去那些日子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出来，要是再因为我名声上有什么影响，我这辈子都饶不了自己。”

　　李大妈这话明晞可不同意。

　　她绷着小脸，一脸严肃：“李大妈，您说什么呢，怎么就您这样的人，您这样什么人啊？还有怎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怎么这么看轻自己呢？”

　　她说：“我看您挺厉害的，您看您手艺多好，绣工精湛，这虎头鞋做得多好看，您有这个技术，就比咱们北城一大半的女同志都要优秀的。”

　　李大妈听着明晞的话，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但很快她脸上的笑意又都消散。

　　李大妈说：“会做虎头鞋有什么的，会做的人多着呢。倒是我这把年纪，还不要脸，非要闹离婚的没几个。”

　　明晞眉毛拧成一团：“是不是有人跑到您面前说三道四了？”

　　她冷哼一声说：“您搭理那起子碎嘴小人干嘛，您又不是不知道她们的，整天在背后说这个骂那个的，一天不嘀咕人，都受不了的，连何大妈都懒得搭理她们，您还把她们话放心里干啥？”

　　何大妈下意识点头：“就是，连我……”她突然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明晞，“哎，不是，小明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连我都懒得搭理她们？”

　　哎呀，一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