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叶家闺女命也太硬了,家里人都没了,好不容易成家,男人也横死了。”
“我听说这叫什么,天煞孤星?”
“嘘!少说两句,现在不让传播封建迷信!”
知青住所里,所有人都无精打采。
由于马车都已经损毁,拖拉机又不够用,没法子去县里坐火车,原本打算今天返城的知青们又回来了,只能择日再走。
但知青们并没有埋怨,他们只是晚几天回城,可是周昕义却将生命永远地留在了这里,再也无法回去了。
这样一对比,他们反而觉得自己很幸运。
知青们的议论声如苍蝇一般,嗡嗡地往耳朵里钻,顾雪柔躺在通铺上,恨恨地咬着手指关节,无声地流泪。
想来想去,她现在也只能尽快回京,想办法把这胎打掉,只要没人知道,她照样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该工作工作,该成家成家。
同屋的李红梅突然开口:“雪柔,你也别太难过,当务之急先把脚伤养好。”
李红梅这话一说,其他知青想起了两人的关系,也纷纷看向顾雪柔。
“顾同志,听说你和周同志是发小?节哀。”
“等你回了北京,好好安慰一下周同志的父母吧,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可怜。”
李红梅还给顾雪柔倒了一碗水,叹息道:“周同志死在这边,丧事该怎么办呢?”
有知青摆摆手:“肯定得先通知周家,甭管发电报还是写信,大队支书肯定自有安排,咱们就别操心了。”
写信……
顾雪柔猛地想起了一件事,突然脸色煞白。
信!她怎么把那些信给忘了!
周昕义自诩读书人,从小是念着诗词歌赋长大的,即使是偷鸡摸狗这档子事,他也要和顾雪柔借诗赋传情。
周昕义写了不少肉麻的情书和诗句,偶尔也会要求顾雪柔给他回一两封,顾雪柔当这是情趣,从来不拒绝。
但周昕义总爱把这些肉麻的信件留下来,就夹在书里,她说了许多次让他把这些信烧掉,他总是不同意。
上回见面时她还担忧地说:“这些要是让人看见,咱俩都得完蛋。”
当时周昕义怎么回的?
他说:“放心,我都藏在从家里带来的包裹里了,叶籽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对我特别信任,我不让她动她肯定不会动。”
现在这个要命的包裹就在叶籽手里!
顾雪柔唰一下坐起身,将旁边的李红梅吓了一跳。
“雪柔,你怎么了?”
“我没事。”顾雪柔咬牙下床,受伤的脚踝一阵钻心的疼,“我去看看叶同志,陪陪她。”
叶籽家是砖瓦房,当年她父亲在县里当会计时盖的。
此刻屋里点着灯。
大队支书的媳妇儿,也就是叶籽的表婶张桂兰也在屋里,想必是不放心叶籽一个人呆着。
顾雪柔咬了咬唇,叶籽这人好糊弄,但她表婶张桂兰却不是个好说话的。
见顾雪柔进来,张桂兰眯起眼睛:“顾知青?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叶同志。”顾雪柔决定见机行事,一瘸一拐地上前,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叶同志,节哀……”
顾雪柔嘴上说着宽慰人的话,目光却急不可耐地在屋里搜寻,最终定格在炕上那个深蓝色包裹上。
包裹上还打着结,应该没有打开过,顾雪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叶籽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决定逗逗她。
只见叶籽突然伸手拿过包裹,打开。
顾雪柔的呼吸一滞,心脏随着叶籽的动作乱跳。
一件半旧的棉袄、两件衬衫、一包饼干、一个搪瓷杯……叶籽的动作很慢,每拿出一件东西,顾雪柔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当那本厚厚的《机械修理大全》露出封面时,顾雪柔几乎要扑上去,她清楚地知道,这本书的中间被周昕义挖了个洞,塞了厚厚一摞诗信,如果叶籽翻开看,就要露馅了!
幸好,叶籽没翻开看,将书放到了身侧。
顾雪柔的心脏大起大落,深吸几口气才缓过劲儿来。
她看着那本盛满了罪证的书,近在咫尺,只要她一伸手就能拿到。
她甚至想直接去抢,如果只有叶籽一个人,她当然可以这样做。
但偏偏还有个张桂兰,这中年妇女眼里不揉沙子,如果她敢抢,张桂兰就敢给她一个大耳刮子,然后把她拉到大队支部,给她安一个抢劫的罪名。
顾雪柔的声音发紧:“叶同志,那本书能不能给我?”
顾雪柔聪明地绕过了自己:“是大院一个老爷子送给昕义的,他很疼昕义,我想带回去给他留个念想。”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如果是原主,或许就真的给了。
可顾雪柔现在面对的是另一个叶籽。
叶籽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副沉浸在悲伤中的模样,对顾雪柔的话置若罔闻。
张桂兰很疼这个表侄女,见状,怜惜地搂住叶籽,对顾雪柔说:“顾知青,天不早了,你也受了伤,快回去歇着吧。”
顾雪柔张了张嘴,最终在张桂兰审视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她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不甘地咬了咬唇,只好再另寻机会。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十月初的北京,秋意已经悄然来临。
萧肃的风席卷了西城区大杂院的每一个角落,枯叶纷纷而下。
周家居住的东厢房前,盆栽桂花开得正盛,王素琴拿着剪刀精心修剪着枝叶。
“老周,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她转头对屋里喊道,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气,“等昕义回来,正好能闻到桂花香,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这个香味,说比什么香水都好闻。”
周翰林从屋里踱步出来,崭新的衬衫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领口袖口熨得笔挺。
自从上星期接到恢复工作的通知,他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连腰板都比以前挺直了几分。
“后勤的李处长今天来电话了。”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得意,“说咱们家下个月就能搬回西大院,房子都安排好了,三居室,带两个卫生间。”
王素琴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下一截枯枝,长舒一口气:“太好了,咱们一家再也不用挤在这个乱哄哄的大杂院了,那昕义的事……”
她顿了顿,眼睛不自觉地往院门口瞟,仿佛儿子下一秒就会推门而入。
“放心,都安排好了。”周翰林掸了掸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点上,“李处长亲自打的包票,等昕义回来就直接进子弟学校当老师,校长是他老朋友,到时候先教语文,等以后有机会就调去机关当干事。”
王素琴:“我说的不光是这个……”
周翰林纳闷:“还有什么?”
“你这个老头子!”王素琴急切道,“还有对象的事儿啊!昕义这孩子在乡下找的那个对象怎么办?”
周翰林却不当回事,挥挥手:“昕义上个月不是来信说了吗,先跟乡下那个离了,回来就和顾家的丫头结婚。”
王素琴却有点不甘心:“顾家那丫头人品长相倒是能说得过去,从小看着长大也知根知底儿,但是她爸现在就是个副主任,连正职都混不上,能有什么出息?”
周翰林狠吸了两口烟,没说话。
王素琴急得拧他胳膊上的肉:“你们爷俩是不是有事儿瞒我!”
周翰林举着手做投降状:“不是故意想瞒你,是怕你透出去,影响不好,总归你记着不是坏事儿就行了。”
王素琴还想说什么,院子里却传来“咣当”一声。
隔壁刘春颖故意把脸盆摔得震天响,她男人到现在还没恢复工作,全家四口人挤在二十平米的小屋里,大儿子在云南插队找了个对象,前几天来信说不忍心离婚,不回来了。
王素琴撇撇嘴,故意提高嗓门:“我们家昕义眼瞅着就要回来了,我可得多置办点好东西给孩子补补,到时候搬回西大院——”
突然,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从胡同口传来,王素琴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家的信!”邮递员满头大汗地停在院门口,从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河北来的!加急的!”
王素琴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去接过信封。
信封上“加急”两个红字让她心头一紧。
“这傻孩子,都要回来了还写什么信?”她强作镇定地笑道,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发抖,“肯定是等不及要回家了。”
刘春颖阴阳怪气地插嘴:“该不会是回不来了吧?现在政策一天一个样,我听说有的地方又开始卡知青返城了。”
王素琴脸色一僵,邻居李大爷赶紧打圆场:“素琴,快看看信里写了啥?说不定是提前回来的好消息呢!”
“对!对!”王素琴咧开嘴笑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撕开信封的手有点抖。
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薄纸,展开后是钢笔写的蓝黑色字体,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大队公章。
她的目光在纸上扫过,突然定格在“逝世”两个字上,眼前一阵发黑。
“孩子他爸……”王素琴的声音飘乎,嘴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老眼昏花了,你看看上头写的啥……”
周翰林接过信纸,待看见上面的字迹时,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讣告:周昕义同志于1977年10月8日突发意外,经抢救无效不幸逝世,享年23岁。特此告知。
那根没抽完的大前门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了新做的裤子上,烧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但周翰林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仿佛要把那几个字盯出个窟窿来。
任谁都看出周家两口子不对劲。
“哎哟!这是咋了?!”邻居们呼啦一下围上来。
李大爷扶住摇摇欲坠的王素琴,刘春颖趁机捡起掉在地上的信纸,眼睛一扫就惊叫出声:“天爷!昕义……没了?!”
这话一出,直接提醒了周家父母,儿子去世的事实,当即脑中如同惊雷劈过,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软得站不住身体,双双翻着白眼往后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