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恪可能来得急,也没换便装,直接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常服,摩托车停在一旁。
他个子极高,身姿挺拔,多年军旅生涯淬炼出的凛冽气质与周遭的人们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身军装,在这个崇尚军人,尊重军人的年代,格外惹眼。
路过的男男女女,尤其是年轻女工和小姑娘,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男工们则多是带着打量和羡慕的眼神,看他肩上的肩章,看那辆军用摩托。
严恪却恍若未觉,专注地望着厂门内涌动的人流。
传达室的老大爷这会儿也没听戏了,正隔着窗户,时不时瞄两眼窗外这个气场强大的军人同志。
大爷终于忍不住,探出头问道:“同志,您找谁啊?”
“等我爱人,她——”严恪话还没说完,目光已经牢牢抓住了正努力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叶籽。
严恪顾不上跟大爷解释,长腿一迈,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叶籽脸上露出笑容,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严恪几步就走到近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麻袋。
康姐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些,看看严恪,又看看叶籽:“小叶,这就是你对象?”
叶籽有点不好意思,笑着点头:“嗯。”
随即又对严恪介绍:“这是我们车间配料组的康组长,平时很照顾我。”
严恪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您好,康组长。”
康姐显然还没从惊讶里回过神,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严恪的肩章,心里嘀咕: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七八的样子,居然就是个团长了?小叶找对象眼光挺不赖嘛。
“哎,你好,你好!”康姐连忙应道,脸上笑开了花,“小叶可是我们组里的宝贝疙瘩,聪明又能干!”
严恪点点头,与有荣焉:“是她自己努力。”
叶籽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夸得有点脸红,赶紧说:“那康姐,我们先过去了,明天见!”
“哎,好,好,明天见!”康姐挥挥手,看着严恪拎着麻袋,和叶籽并肩走,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还真别说,一个窈窕一个高大,一个军官一个大学生,挺登对的呢!
严恪把摩托车开到马路对面树荫下停好,打开车斗,将麻袋小心地放进去。
“都是些什么?”他一边整理麻袋口,一边问。
“都是家里那边的土特产。”叶籽凑过去,扒拉着麻袋口给他看,“你看,红薯干、小米、红枣、枸杞、还有我表婶自己做的山楂罐头和黄桃罐头。”
她说着,开始往外拿东西:“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尤其是小米和红枣枸杞,你拿回去。我在厂里宿舍,也没法开火做饭,留着也是浪费。”
严恪点点头:“成,我拿回去交给炊事班,让他们早上熬粥吃。”
叶籽又拿出两个玻璃罐子,瓶口用厚厚的油纸和麻绳密封着,里面是水果罐头,一瓶是红艳艳的山楂,一瓶是黄澄澄的黄桃。
“罐头我给了同事两瓶,还剩两瓶了,你要山楂的这个,还是黄桃的?”
严恪对吃的不怎么挑剔:“我都行,你挑吧,挑剩下的给我。”
叶籽也不跟他客气,笑眯眯地把山楂罐头递给他:“那给你山楂的吧,我喜欢吃黄桃的,嘿嘿。”
“好。”严恪自然没有任何意见。
叶籽又低头在麻袋里翻了翻,拿出一些干蘑菇、黄花菜之类的山货,全都给了严恪。
突然,她的指尖在一个用暗红色的小包裹上方停顿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一瞬,然后指尖非常自然地掠了过去。
仿佛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包裹。
叶籽转而抓起装着红薯干的布袋子:“这地瓜干我分给康姐一些了,还剩好多,你再拿点走吧,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废牙。”
严恪的观察力何等敏锐,他没看地瓜干,反而盯着那个被忽略的暗红色小布包,直接问道:“你不是爱吃地瓜干吗?我就不拿了,那个红布包是什么?”
叶籽心里一窘,清了清嗓子,试图含糊过去:“没什么……就是我表婶做的……嗯……一些小东西。”
严恪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半信半疑。
“哎呀,行了行了。”叶籽心一横,破罐子破摔,一把将那个暗红色布包拿了出来,三下两下解开系着的布扣,“给你看给你看,就是枕头皮嘛!”
顿时,一对崭新的大红色枕头皮暴露在夕阳下,扑面而来的喜庆感和乡土气息,差点闪瞎严恪的眼睛。
严恪看着那对寓意再明显不过的枕头皮,愣了两秒,冷峻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挺好看的。”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表婶有心了,我得写封信回去谢谢她。”
叶籽本来还有点尴尬,一看他这副正经八百讨论枕头皮的样子,忍不住声笑出来:“你快得了吧!你写信要是特意提这枕头皮,她肯定顺杆爬,回头就能给我写一封一千字的小作文,中心思想就一个——催咱俩赶紧扯证结婚!”
说着,叶籽就把枕头皮重新用红布包好,塞回麻袋里,眼不见心不烦。
然后就被严恪截胡了。
“哎?”叶籽不解地看着他,“干什么?”
严恪拿着红布包,表情一本正经:“这个我带走。”
“啊?”叶籽更疑惑了,“你带走干嘛?”
这玩意儿给他,他能放哪儿?难道放团部宿舍?他一个大男人,用鸳鸯戏水的大红枕头皮,有点不搭调吧。
严恪面不改色,理由听起来十分充分:“我怕你毛毛躁躁弄丢了,表婶辛苦做的,糟蹋了不好。”
“……”叶籽简直被他这清奇的理由打败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干脆这样,我把你的地址直接给我表婶得了,下次她要是再做了啥好东西,直接寄到你团部去,省得我再倒一手,怎么样?”
严恪闻言,居然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点头:“我看行。”
叶籽:“……”
得,她是彻底没脾气了。
眼看着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夕阳,叶籽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好了好了,东西分完了,都七点多了,你赶紧回去吧。”
严恪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蹙,显然不乐意这么快就走:“天还没黑。”
“等你回去天就黑了。”
严恪垂着眼眸不说话。
叶籽真是拿他没办法,只好声音放软了些,好声好气地顺毛捋:“听话,你骑车回去至少也要一两个小时呢,路上黑了不好走,我不放心。”
这句“我不放心”似乎起了奇效。
严恪的眼睛一下子锃亮,也不再像头倔驴一样了。
他点了点头:“好,那我星期六早点过来。”
“嗯!”叶籽继续叮嘱,“路上骑慢点,注意安全。”
“知道。”严恪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引擎,突然又他顿住。
叶籽:?又怎么了。
严恪再度从摩托车上下来:“我还是先送你回厂里吧。”
叶籽回头看了看仅有一条马路之隔的工厂大门,距离此处最多三十米……
第26章
严恪的视线扫过日化二厂外围那片荒凉的地界, 土路坑洼,两侧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簌簌地响, 更显得偏僻。
严恪声音沉沉的:“放往年, 别说这二三十米了, 眼皮子底下都有直接抢人的,你这小身板儿,人家提起来就走。”
叶籽闻言嘴角抽了抽:“你说的往年,那得往前数几十年了吧?”
严恪没接话, 目光在她纤细的胳膊和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打了个转,他不由分说,手臂一伸,几乎是挟小孩一般, 半护半揽地带着叶籽过了马路。
直接送到了工厂大门口,传达室的窗户跟前。
叶籽被他这架势弄得哭笑不得。
脚刚站稳, 就听严恪已经对着窗户里正听收音机的看门大爷开了口, 把先前没来得及说完的话补充完了:“大爷, 这就是我爱人。”
传达室大爷闻声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叶籽,乐呵呵道:“这不是小叶同志吗,认得认得, 下午还在我这儿借电话了。”
严恪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转头对叶籽道:“好了,快进去吧。”
叶籽简直拿他没办法,只好冲他挥挥手:“那我回宿舍啦。”
严恪颔首:“嗯, 周六见。”
……
第二天一早,叶籽踩着开工号声走进香皂车间,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同往常。
空气里像是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机器依旧轰鸣,工人们各就各位,但车间里惯常的闲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压低声音的安静。
他们配料组还好,统共就三个人,康姐、曹大睿和她,三个人要伺候几条生产线的配料,本身活儿就堆得满满当当,根本没闲工夫扯闲篇。
但包装组那边就不一样了。
往常那边是最热闹的,大姐大嫂们一边手上飞快地给香皂裹包装纸、装盒、封箱,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得热火朝天,笑声能盖过机器的嗡嗡声。
今天却奇了,一个个都埋着头,噤若寒蝉,只听见包装纸窸窣作响和纸盒碰撞的声音,异常认真。
叶梭凑近正在核对配料单的康姐,小声问:“康姐,这是咋啦?感觉大家今天都绷着根弦似的。”
康姐从单子上抬起眼,左右瞟了瞟,才压低了嗓子回:“嘘——小声点,说是李厂长今天突然要抽查各车间,抓劳动纪律和生产规范,不合格的要开大会点名批评,还可能调岗呢!大家能不紧张吗?”
叶籽恍然大悟。
现在都是国营工厂,工人们端的是铁饭碗,除了原则性错误或者极其严重的生产事故,一般不会开除正式工。
惩罚基本都是调岗,岗位不同,劳动强度可是天差地别。
谁也不想从相对轻松的岗位调到又累又脏的岗位去。
也许是因为厂长可能要来抽查的缘故,王守田今天一大早就守在车间里,寸步不离。
他背着手,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川字纹比平时更深,一条生产线一条生产线地巡视过去,时不时停下脚步,手指点着某个工位——
“老张,你们这条线压模环节注意点力度,出来的皂体边缘有点毛糙了。”
“包装三组,速度提上来,但质量不能松,封口要严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