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恪临行的前一天夜晚, 叶籽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半天都没睡着。
村里不比首都, 大多数人家都没安电灯,乡亲们大多天一擦黑就洗漱歇息,连狗吠声都随着夜色渐深慢慢沉寂下来。
可叶籽习惯了晚睡,这会儿睁着眼睛盯着房梁, 精神得能出去跑八百米。
她睡不着,也懒得起身点灯,再说今晚月朗星稀,月光透过窗户在屋里洒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叶籽索性和衣坐起身,趴到窗边, 胳膊肘撑着窗台, 手掌支着下巴, 数天上的星星。
院墙外的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声蝉鸣钻出来, 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叶籽百无聊赖地待了一会儿,突然想上厕所,只好趿拉着鞋子, 拿上手电筒, 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拐过堂屋的墙角,叶籽就瞥见自家院子里坐着个黑黢黢的人影,背靠着老枣树。
她心里“咯噔”一下, 手电筒啪嗒掉在地上,一声惊叫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
“是我。”那人影赶紧站起来,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正是严恪。
叶籽这才松了口气,弯腰捡起手电筒,照在严恪脸上。
他穿着件半旧的军绿色短袖,明亮的黑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你吓死我了!”叶籽拍着胸口,还有点后怕。
“对不起。”严恪很诚恳地认错,想了想,学着村里老人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叶籽的头顶,像哄小孩似的:“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他的手掌又宽又大,带着厚茧,却很温暖,叶籽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松了。
“你怎么在我家院子里?”叶籽瞪了他一眼,“是不是又翻墙过来的?好好的大门不走,非要学人家爬墙。”
严恪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方便吗,走正门还得喊你过来开。”
叶籽白了他一眼,推开他的手。
严恪眼巴巴地:“你去哪?”
“上厕所。”
严恪跟在她身后,嘴欠地来了一句:“我去给你守门?”
“走开!” 叶籽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等叶籽从厕所出来,严恪还站在原地。
“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严恪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那倒没有。”叶籽摇摇头,走到他身边,“这个点太早了,我睡不着。”
严恪松了口气:“我也是。”
叶籽有点奇怪:“你不是一向作息规律,早睡早起吗?在你们单位里不都得按时熄灯?今天这是怎么了?”
严恪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心里有点乱,想来你院子里坐会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本来是打算偷偷待一会儿的,等心静下来就走,没想到吓着你了。”
叶籽忍不住笑了:“真没想到,我家院子还能给人提供这么重要的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严恪皱了皱眉,“你说话老是这么文绉绉的,我都听不懂。”
叶籽歪着头看他:“听不懂?那怎么办?有的词儿我想不出来该怎么替换。”
严恪作势用力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谁让我讨了个文化人当媳妇儿。”
叶籽顺着他的话开玩笑:“没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反正只是定亲,还没领证呢。”
严恪赶紧举手投降:“我错了,我不该开玩笑。”
叶籽笑着放过他一码,继续前一个话题:“你不是一直想定亲吗?现在得偿所愿了,心里还乱什么?”
严恪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有事瞒着你。”
叶籽一愣:“嗯?什么事?”
“我家里的事儿。” 严恪的声音更低了,“你没问过我,我也没跟你说,但是咱俩都定亲了,我觉得不该再瞒着你了。”
叶籽心里“咯噔”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严恪说的 “家里的事”,应该是指他父母那边。
叶籽之前确实没往这方面琢磨过,她看过原书的剧情,对严恪的生平有个大概的了解,这人对她来说也算知根知底,并不是旧社会那种“盲婚哑嫁”。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追问过去了,免得提起他的伤心往事。
但现在,严恪却主动要将他的一切告诉她。
“我家在离这儿两百多公里的另一个镇上。”严恪靠在老枣树上,慢慢说起了往事,“那会儿家里穷,村里好多人家都吃不饱饭。我爹不是个东西,有点吃的全填给自己肚子,还好喝两口,家里但凡有点余粮,他都拿去换酒喝,从来不管我和我妈。”
叶籽静静地听着,月光落在两人面前的地面上,严恪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我妈还怀着孕,肚子都挺大了,还得下地干活,不然连一粒粮食都弄不到。我那时候才六岁,天天往山上跑,挖野菜,捉虫子,有时候连树皮都扒下来啃,虫子直接生吃,就为了给我妈填填肚子。”
严恪顿了顿,呼吸变得凝滞:“可我妈还是没挺过去,生孩子的时候饿得没力气,大出血,一尸两命,连我妹都没保住。”
叶籽的心揪了一下,她能想象到那种绝望——一个孕妇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生孩子的时候连个正经的接生婆都没有,得多难。
“我妈死了之后的隔年冬天,那年雪下得特别大。”严恪的声音更冷了,“我爹又出去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半夜回来的时候,倒在自家门口,第二天早上一看,人都硬了。”
叶籽忍不住问:“那时候你多大?”
“八岁。”顿了顿,严恪扯起嘴角,“其实那天半夜我醒了,听见门口有动静,扒着门缝看见他倒在雪地里,但是我没管,如果我那时候去喊邻居帮忙,他可能死不了。”
他抬起头,眼睛幽暗不见底,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但是我不愿意。”
叶籽浑身发冷,手里的手电筒差点又掉在地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严恪突然看了她一眼,声音软了些:“如果我妈没死,我妹平安落地,到现在应该和你差不多大,说不定也能像你一样,考上大学,去首都读书。”
他叹息道:“你比她幸运,你活下来了,还长到这么大,又聪明又有本事。”
严恪停了一下,想到叶籽所经历的过去,轻轻地说:“不过也挺倒霉的。”
叶籽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只听到严恪沉重的叹息。
他的眼神冷得像寒冰:“你说,怎么会这么倒霉呢?”
院子里静得可怕,叹息过后,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严恪静静等了一会儿,可叶籽还是一声不吭。
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畜生一样的爹,见死不救的他。
叶籽会不会觉得他们姓严的从根儿上就烂了?
……叶籽心里乱糟糟的。
以前她总觉得严恪对自己太细心,太温柔,和原书里形容的说一不二的大佬有些出入,甚至有时候会觉得他是不是太“软”了。
可现在听了他的往事,她才明白,有那样的童年,那样的经历,严恪不可能是个真正软和的人。
他对待自己的包容和细致,对舅舅舅妈的孝敬,也许是他人性中仅存的那点柔软。
叶籽正出神,下巴突然被人用力捏住。
严恪迫使她转过头,面对自己,沉声道:“虽然我可能不该跟你说这么多,但是还是那句话,叶籽同志,都定亲了,你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仿佛觉得不够郑重,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一定要和你结婚的。”
叶籽横眉瞪了他一眼:“谁说我后悔了?”
严恪愣了一下。
“我可不是那种会悔婚的人。”叶籽慢吞吞地说,“况且,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挺好的。”
严恪的表情慢慢放松,眼中的冰冷像被融化了似的,一点一点露出笑容:“那就行。”
他张开手臂,有点得寸进尺地问:“那能不能抱一下?”
“想抱就抱呗,又不是第一次抱了。”叶籽说着,故意用力撞进他怀里,“明天你就回去了,今天可以多抱一会儿。”
严恪赶紧伸手拥住叶籽,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点不舍:“你能不能早点回北京?别等暑假结束了。”
叶籽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莫名的安心:“我还想多陪表婶他们几天呢,再说了提前返校又没法上课。”
严恪想了想,皱着眉:“你之前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就是两个人不在一个地方谈恋爱。”
叶籽提醒他:“异地恋。”
“对,异地恋。”严恪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用力道,“我讨厌异地恋。”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在院子里说了好久的话,一直到后半夜。
后来叶籽实在困了,头一点一点的,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严恪看她实在撑不住了,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叶籽迷迷糊糊的,小腿在空中扑腾了一下。
严恪停下脚步,低声问:“怎么了?又想上厕所?”
叶籽脸一红:“你真烦人。”
她用指尖轻轻掐了他胳膊一下:“明天早上记得喊我,我送你到村口。”
“好。”严恪应着,抱着她往里屋去。
叶籽困得抬不起头,很快就睡着了,连严恪后面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叶籽是被隔壁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的。
她一睁眼,就看见窗户外头亮堂堂的,赶紧看向床头的小座钟。
都快十二点了。
叶籽一个激灵,鲤鱼打挺般坐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
昨晚明明说好要早起送严恪到村口的,现在倒好,别说送了,严恪坐的火车估计都快到北京站了。
叶籽自暴自弃地往后一仰,重新倒在床上。
算了,事已至此,再睡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