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湘仪吐了吐舌头:“可不是嘛,上次有个男生就是晚交了,被她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了半节课,我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第二天一早,叶籽揣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翻译稿去了系里办公楼。
方维祯的办公室在楼层最里头,门虚掩着,叶籽敲了敲门,里头传来沙哑的“进”。
推开门一瞧,方教授正趴在桌上看资料,鬓角的碎发沾在额头上,脸色蜡黄,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涂了墨。
“方老师,我来交翻译稿。”叶籽把稿子递过去,见她手边的搪瓷杯里只有半杯凉白开,心里揪了一下。
方维祯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接过稿子翻了两页,手指有些发颤。
“嗯,先放这儿吧,待会儿我就看。”她声音很轻,像是没力气多说一个字。
叶籽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劝:“方老师,您要不要歇会儿?您这脸色看着不太好,要是累垮了,项目也得受影响。”
这话刚说完,隔壁桌的郑明远也转过头,他手里拿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说:“小叶说得对,老方啊,你这几天都没好好睡觉吧,昨天晚上我过来拿资料,你还在这儿呢,食堂早上熬了小米粥,我多打了一碗,你要不趁热喝。”
说着,郑明远把桌上的搪瓷碗推过去,粥还冒着点热气。
方维祯却摇了摇头,把资料往面前拉了拉,眉头皱得很紧:“不行,这个项目马上要报上去,耽误不得,你们别劝了,小叶,我这儿有新的资料,你拿去汇总一下,尽快给我。”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外文资料,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实验图和数据。
郑明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很显然,他知道方维祯的脾气,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叶籽接过资料,心里有些不踏实,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还能看见方维祯趴在桌上的背影,脸庞干瘦得像张纸。
去图书馆的路上,叶籽碰到不少抱着书的同学,周末的图书馆向来挤,刚进门就看见楚湘仪在靠窗的位置冲她招手。
“这儿呢!”楚湘仪挥着手,身边还留着个空位,桌上放着个军绿色的书包占座。
叶籽走过去坐下,楚湘仪压低声音说:“幸好你来得不算晚,刚才管理员说要清占座的,再晚两分钟,这位置就没了,你看那边,连过道里都站着人。”
楚湘仪指了指不远处,果然有几个同学靠着书架看书,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叶籽“嗯”了一声,把资料放在桌上,却没心思翻开。
楚湘仪见她脸色不好,戳了戳她的胳膊:“怎么了?不是去方教授那儿交稿子了吗?怎么一脸愁云惨淡的?”
“方老师看着特别憔悴。”叶籽声音压得很低,“眼下青得吓人,郑老师说她三天没好好睡觉了,劝她歇会儿她还不肯。”
楚湘仪也叹了口气,转着手里的钢笔:“可不是嘛,方教授就跟个陀螺似的,从来没见她休息过,咱们还有周末能放松放松,她倒好,节假日都不休息。”
两人没再多说,叶籽帮楚湘仪讲起了题,楚湘仪听得频频点头,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句。
讲完题,叶籽拿出方维祯给的资料,看着看着,眼前就浮现出方教授趴在桌上的模样,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不行,我还是得去趟方老师的办公室。”叶籽突然合上资料。
楚湘仪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总觉得方老师不对劲,想去看看。”叶籽拿起书包,“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很快回来。”
楚湘仪点点头:“行,你去吧,小心点。”
叶籽快步往办公楼走,这次推开门时,办公室里只有方维祯一个人,郑明远已经走了。
方教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里满是意外:“怎么又回来了?资料有问题?”
“不是,方老师,这个数据我整理好了,过来交给您。”叶籽从书包里拿出文件袋。
数据整理好了是不假,但按照叶籽的习惯通常会仔细检查一遍再叫给方教授,这次她就是想找个借口回来看看。
“这么快?”方维祯接过文件袋,刚要打开,窗外的风刮得窗户嘎吱嘎吱响,像指甲盖挠黑板的声音,吵得人难受。
“这窗户,也该修修了。”方维祯皱着眉,起身想去关窗。
叶籽赶紧上前:“方老师,我来。”
可是窗框早就锈蚀了,叶籽握住把手使劲往回拉,铁屑都掉了下来,费了好大劲才把窗户关好,可还是留了道缝,风照样往里灌。
“还是我来吧。”方维祯站起身,还没迈出步子,身子突然晃了晃,像被风吹得站不稳。
叶籽吓得惊呼一声:“方老师!”
方维祯扶着桌子稳住身体,摆了摆手:“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低血糖。”
叶籽拧眉:“我去给您买点吃的吧?”
方维祯这次总算松口了:“不知道食堂还没有饭,你去看看,有什么就买什么吧,麻烦你了。”
叶籽松了口气,刚要转身,余光就瞥见就见方维祯眼睛一闭,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方老师!”
叶籽吓得魂儿都飞了,赶紧扑过去扶住方维祯,手碰到对方的脸,冰凉得吓人。
叶籽慌得手都在抖,赶紧跑到走廊喊人,正好碰到路过的系里干事,两人一起把方维祯扶到小沙发上躺着。
干事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叶籽守在方维祯身边,握着她的手,急得要命。
低血糖这种事,可大可小,如果耽误时间久了,也会出人命。
没一会儿,救护车的鸣笛声就从远处传来,红蓝交替的灯光照亮了办公楼前的空地。
医护人员把方维祯抬上担架,叶籽跟着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一路鸣笛往附近的医院开,到了医院,方维祯被推进急诊室,叶籽在外面等着,看着白花花的墙面发呆。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了。”
叶籽这才松了口气,刚把方维祯送到病房,就见系主任小跑着赶来了,满头大汗,衬衫都湿透了。
“你说说这大周末的,我就回了趟家,怎么就出了这事儿!”系主任擦着汗,急急忙忙问,“老方没事吧?没什么大问题吧?”
叶籽摇摇头,把医生给的病例单递过去:“医生说是低血糖,营养不良,还有严重的贫血。”
系主任接过病例单一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好家伙,这都是些什么毛病,全是生生累出来的!老方这人啊,就是太拼了,劝了多少回让她歇会儿,她偏不听,说什么项目不等人,再这么下去,身体早晚得完蛋!”
喘了口气,系主任看着叶籽:“多亏有你,小叶,要不是你发现得及时,把她送过来,老方在办公室里晕倒了都没人知道,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我应该做的。”叶籽低下头,“对了,系主任,方老师的家人什么时候来啊?”
系主任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她哪有什么家人啊,父母走得早,又没成家,也没个孩子,有个妹妹还出国了。”
叶籽愣了下。
“不说这个了,你回学校吧,这里我盯着就行。”系主任接过护士递来的缴费单子,“缴费的事儿我来办,你赶紧回去,别耽误了功课。”
叶籽点点头,又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才转身离开。
叶籽心情沉重地下楼,但又有点庆幸,幸好她回去看了一眼,不然方教授晕倒在办公室里说还得拖上几个小时才能被人发现。
叶籽下到二楼,刚到楼梯口,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守田。
他左手端着个搪瓷缸子,右手拎着个暖壶,胳膊上还挂着好几个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
东西太多,他走得踉踉跄跄,布袋子的绳子都快滑下来了。
叶籽想也没想,赶紧上前帮他托了一下布袋子:“王主任,小心点。”
王守田抬头一看,见是叶籽,微微惊讶震惊:“小叶?你怎么在这儿?”
可当叶籽看清王守田的面容,才是震惊无比。
才一天没见,王守田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山间沟壑,眼下的青黑比方教授还重,眼神灰蒙蒙的像蒙了层灰。
叶籽微微蹙眉,这是发生了什么?
“我老师病了,来送她住院。”叶籽回答道。
王守田点点头,把布袋子往胳膊上又挪了挪,声音沙哑:“那你忙,我先走了。”
叶籽也没说什么,无声地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佝偻着,每走一步都很费劲。
叶籽叹了口气,刚要转身,就见王守田脚下一绊,搪瓷缸子“哐当”一声磕在墙壁上,小米粥都溢了出来。
“王主任!”叶籽赶紧跑过去,拎过他另一只手中的水壶,“还是我帮你拿过去吧。”
王守田嗫喏了两下,嘴唇动了动,看着手里的东西,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嘶哑:“谢谢你了,小叶,又麻烦你。”
“不用谢,举手之劳。”
叶籽跟着王守田往病房走,到了302病房门口,王守田停下脚步:“送到这里就行了,小叶,不麻烦你了。”
叶籽点点头,把东西递给他。
可当王守田拎着一堆东西推开门,身体却突然僵住。
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赵老板,你怎么在这里?!”
叶籽刚转身走了没两步,听见这声吼,下意识回头看。
透过大敞的房门,只见病房里,有个男人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夹着根烟,地上已经落了好几个烟蒂。
病床上躺着个年轻男人,脸色苍白,正是王建设,他缩在被子里,没有往日的嚣张,眼神里满是惊惧,像只受惊的老鼠。
男人见王守田来了,慢悠悠地站起身,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王主任,别多想,我就是来看看你弟弟,怎么,不欢迎?”
王守田浑身都在哆嗦:“不用你来看,你出去,现在就走。”
男人点点头:“我让你考虑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可王守田根本不回答,只是一声声吼着:“你走,你快走!”
“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瞧!”男人骂骂咧咧的,走到门口,路过叶籽时明显惊了一下,眼神闪了闪,然后快速调整了表情,目视前方,疾步走了。
与此同时,叶籽也看清楚了男人的面容,微微睁大眼睛,心里头也有些惊讶,如果她没看错,这个男人不是赵志刚吗?
王守田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叶籽瞬间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把王守田挖走的那个老板也姓赵。
赵是个再常见不过的姓氏,叶籽从没往这方面想过,难道,赵志刚就是那个赵老板?
没等叶籽想明白,病房里就传来“哐当”一声,叶籽赶紧跑过去,搪瓷缸子和布袋子都掉在地上,馒头滚了一地。
王守田背对着门口,把脸抵在墙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病床上的王建设一脸茫然惊慌,看着地上的馒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现在这个情形,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但叶籽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王主任,刚才那个就是赵老板?”
王守田缓缓转过身,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他颓丧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他,就是他,他这是不把我逼到绝路上不罢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