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睿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冲动了,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复下来。
等那些路过的工人转过头,走远了,他才又蹲了下来,声音也放轻了些:“我就是气不过。咱们辛辛苦苦干活,还得提防着别人搞鬼,这日子过得太憋屈了。”
“也不一定。”叶籽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应该不会是其他车间的人。十五块钱奖金虽多,可也不是多大的一笔横财,犯不着为这点钱赌上工作。康姐,曹大哥,你们想啊,万一被抓了,不仅会被开除,还得在档案里记上一笔,以后想找正经工作都难,说不定还得进局子。谁会这么傻,为了十几块钱奖金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可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厂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三人沉默的身影。
最后,康姐叹了口气:“算了,先把这事放一边吧,咱们自己多留意点,别再出岔子。”
曹大睿和叶籽都点了点头,可心里的疑云却怎么也散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从那天起,曹大睿和康姐在车间里更谨慎了。
尤其是曹大睿,以前他都是踩着上班铃声进车间,现在每天都会提前半小时到厂里。
开工前先仔细检查机器,再打开原料桶查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放心地开始准备当天的配料。
添加原料时,曹大睿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独自操作。
他每次都会喊上康姐,两人各持一把小秤,你称一遍,我核一遍。
有时候康姐称量配料,曹大睿也会在旁边看着,生怕多一点少一点,影响香皂的质量。
这些额外的流程让每天的工作量增加了不少。
可每当看着一批批表面光滑、薄荷味清新的香皂从模具里脱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托盘上,两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不管怎么样,咱们配料组手上不能出岔子。”
曹大睿每次都会跟康姐说,语气里满是坚定:“只要咱们把好配料这关,就算有人想搞鬼,也没那么容易。”
而康姐和曹大睿不知道的是,叶籽心里其实有一个怀疑对象,那就是江厚坤。
可叶籽没有什么证据,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感觉而已,所以她也没跟康姐和曹大睿说。
但她也没闲着,趁着休息时间,去了厂区门口的传达室找张大爷唠嗑。
张大爷在传达室待了二十年,天天盯着厂门口,厂里谁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他都门儿清。
“张大爷,您最近身体挺好啊?”叶籽递过去一牙西瓜,笑着问道。
张大爷接过西瓜,咬了一口,乐呵呵地说:“挺好挺好。”
两人聊了会儿家常,叶籽才不经意地问起薄荷皂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和当天早上,江厚坤的行程。
张大爷想了想,说得笃定:“江主任下班就走了,就是看着心情不怎么好,垂头丧气的,我还纳闷呢,薄荷皂卖得那么好,车间效益好了,他作为主任应该高兴才对,咋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叶籽心里一动,应和道:“我有几次碰到江主任,也看着他脸色不好,可能薄荷皂要的产量多,压力太大了吧。”
张大爷点了点头:“是这么个理儿,我看他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都顶着俩黑眼圈,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估计没睡好。”
叶籽试探着问:“黑眼圈?江主任该不会是压力大得睡不着觉,早早就来厂里了吧?”
张大爷一听,连忙摇摇头:“那倒不是,他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跟别人一个点,不算早也不算晚。我记得当时他还在传达室门口跟我打了个招呼,我还跟他说’江主任,没睡好啊‘,他就笑了笑,没说话。”
叶籽没问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心里有点失望,但还是跟张大爷道了谢,才离开传达室。
之后,她又找机会去了保卫科,跟保卫科的人闲聊。
叶籽问起厂里的巡逻情况。
对方却说:“咱们厂晚上有专人巡逻,每个小时绕厂区转一圈,尤其是香皂车间、原料库这些重要地方,都会仔细检查,没发现过什么可疑人员。”
找不到证据,叶籽也只能暂时放下此事。
她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琢磨:既然这次没造成太大的后果,那个捣鬼的人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第一次没成功,说不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可她不能天天把时间花费在这上面,要是分心去查这件事,薄荷身体乳的研发就该耽误了。
厂里领导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希望能借着薄荷皂的热度,再推出一款新产品,打开市场。
叶籽作为骨干,负责这个项目的研发,肩上的担子不轻。
况且只有一直做贼的,哪有一直防贼的。
不管是江厚坤还是别的什么人,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同时多留意厂里的情况。
只要她把研发做好,她手上出不了岔子,就算有人想搞破坏,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于是,叶籽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了研发上。
为了搞清楚消费者对身体乳的真实需求,叶籽特意去人流量最大的百货商店蹲守了好几天。
百货商店是老百姓买日用品的首选地,每天开门后,柜台前都挤满了人,尤其是护肤品柜台,总能吸引不少姑娘和阿姨驻足。
叶籽装成逛街的顾客,默默在卖身体乳的柜台旁转悠,耳朵竖得老高,留心着顾客的每一句反馈,兜里还揣了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趁人不注意就掏出来记两笔。
第一天上午,百货商店刚开门没多久,一位四十多岁穿着干部服的阿姨就走到柜台前,伸出手在几瓶护肤品上扫了一圈,最后拿起一瓶别的厂生产的润肤乳。
但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买:“这润肤乳虽然滋润皮肤,但是也太黏糊了,冬天还好,夏天涂在胳膊上,一出汗就黏衣服,还沾灰,难受得很。”
叶籽赶紧掏出小本子,在“黏腻”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快到中午的时候,柜台前又来了位打扮洋气的女士。
她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了现在时兴的大波浪,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的人造革手提包。
她拿起一瓶乳霜看了看又放下,对着售货员问:“姑娘,你们这儿有没有不搓泥的润肤乳啊?我之前买的那些,明明天天在家搓大澡,身上干干净净的,涂了之后晚上一搓,手上全是白泥,看着倒胃口得很。”
售货员无奈地摇摇头:“姐,您别嫌我实诚,现在市面上的身体乳都这样,油脂含量高,涂多了就容易搓泥。您要是怕搓泥,就少涂一点,薄薄敷一层试试?”
时髦女士听了,叹了口气,把乳霜放回去,摇着头离开了。
叶籽又在本子上记上“搓泥”,旁边标注“影响使用体验,顾客抵触”。
接下来的几天,叶籽发现,除了黏腻、搓泥,香味冲也是顾客抱怨的重点。
几天下来,叶籽的小本子记了好几页,字里行间全是顾客的真实反馈。
她把这些需求归纳成三个核心点:质地要清爽、吸收要快、绝对不能搓泥。
另外还有不少顾客提到“夏天天热,想有点凉丝丝的感觉,涂着舒服”。
这正好跟厂里薄荷皂的卖点“清凉”不谋而合。
离开百货商店那天,叶籽看着本子上的记录,心里已经有了薄荷身体乳的研发方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厂里的第二天,叶籽就立刻召集护肤品车间的技术员开会。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瓶市面上常见的身体乳,还有叶籽的调研记录本。
技术员们围坐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们早就听说叶籽要研发薄荷身体乳,都想跟着一起干出点成绩。
叶籽把调研记录摊在桌子上,推到大家面前,语气坚定地说:“咱们的薄荷身体乳,必须满足顾客最需要的三个方面:第一,质地不黏腻,涂在身上不能沾衣服;第二,吸收快,绝对不能搓泥;第三,要有凉感,但不能刺激皮肤,香味也得清淡。只要把这三点做好,咱们的产品肯定能受欢迎,能和薄荷皂一样成为厂里的新招牌。”
大家一听能和供不应求的薄荷皂看齐,纷纷心潮澎湃。
宋主任也拍板决定:“行,就按这个方向做,小叶你放心大胆地干,需要任何原料和技术方面的支持,我帮你解决。”
技术员们一开始把凡士林的比例定在30%,觉得这样滋润度足够。
可试产出来的身体乳涂在手上还是带着明显的黏腻感,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叶籽立刻调整配方,把凡士林的比例降到15%,第二次试产时,黏腻感减轻了不少,可涂在皮肤上揉搓几下,还是会出现细小的泥屑。
叶籽没气馁,她拿着试产样品对着阳光仔细观察。
她发现乳霜里似乎有细小的颗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叶籽猜测搓泥可能是因为原料颗粒太大,没有完全溶解,跟皮肤摩擦后就形成了泥屑。
叶籽立刻让技术员把配方里的薄荷粉、乳木果粉等粉末用研磨机磨得更细,又在配方中加入了少许杏仁油 。
杏仁油质地轻薄,能增加皮肤的渗透性,帮助其他成分更好地吸收。
第三次试产时,大家都围在旁边,眼睛紧紧盯着搅拌罐。
等乳液冷却后,叶籽先倒了一点涂在手上——质地细腻得像刚打发的奶油,涂在皮肤上一推就开,几秒钟就被吸收了,摸起来滑溜溜的,没有一点黏腻感。
她又用手揉搓了几下,皮肤表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泥屑。
技术员们见状,都忍不住鼓起掌来:“成了!这次肯定成了!”
解决了质地和搓泥的问题,凉感的把控又费了不少功夫。
叶籽一开始在配方里加了1%的薄荷醇,试涂后发现,薄荷味太冲,有些刺激刺激皮肤。
毕竟身体乳和香皂不一样,薄荷皂搓泡后经过水洗,会冲掉多余的残留。
可身体乳是要长时间留在皮肤上的。
叶籽赶紧减少用量,从0.8% 降到0.5%,又加入了少量的薄荷香精中和味道。
每次调整后,叶籽都会先在自己手上试涂,感受凉感的强度和皮肤的反应,有时候一天要试涂十几次,擦洗十几次。
手上的皮肤都洗得皱皱巴巴的了,可她一点都不在意。
最后调整好的配方,薄荷醇的比例定在了0.3%,再搭配少量薄荷香精。
涂在皮肤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淡淡的凉感,像夏天傍晚吹过的一阵小风,舒服又不刺激。
薄荷的香味也变得清淡,凑近闻才能闻到,若有似无,不会让人觉得冲鼻。
叶籽拿着最终的试产样品,涂在手腕上,走到吊扇底下对着扇叶吹了吹。
凉丝丝的感觉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从手腕一直传到胳膊肘,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同时滋润度也非常优秀,叶籽看着手腕上光滑细腻的皮肤,满意地笑了。
就是这个效果,这就是顾客想要的感觉。
车间先试产了一小批薄荷身体乳。
李为民没急着把这些样品拿去售卖,而是先分给了厂里的女职工试用。
她们既是同事,也是最直接的消费者,她们的反馈最真实。
化妆品车间的杨主任皮肤偏干,尤其是小腿上的皮肤和肘部、膝盖,洗完澡之后不涂点润肤的就容易起皮。
她涂了两天薄荷身体乳后,特意跑到叶籽的办公室:“这身体乳也太好用了,我每天下班回家,先洗个澡,然后在胳膊肘和膝盖上涂一点,以前干巴巴的皮肤,现在摸起来都润得很,一点都不起皮了。晚上躺在凉席上,身上还透着股淡淡的凉劲,在打开风扇一吹,别提有多舒服,睡得都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