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刚越来越觉得自己会做生意,比百货商店那些死板的经理和售货员强多了!
“去,把小孙给我叫来。”赵志刚吐了个烟圈,对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守在外面的秘书哪敢耽搁, 连忙小跑着往后头的车间去。
没一会儿,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孙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得老高, 露出细瘦的胳膊,额头上满是汗珠, 头发也被汗水打湿, 贴在鬓角上。
小孙今年刚从化工中专毕业, 原本按分配能去日化三厂当技术员,那可是正经的国营单位, 端的是铁饭碗。
可他家里实在困难,老爹早年在工地摔断了腿,落下病根成了残疾, 老娘生了慢性病干不了重活, 更别提底下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弟妹。
赵志刚找到他时,一开口就给九十块钱一个月,国营厂的八级工也就这个数, 小孙当时就心动了。
况且赵志刚还说只要好好干,以后还能涨工资,小孙没犹豫多久,就怀着憧憬来了萱草日化。
“老板,您找我有事?”小孙站在办公桌前,微微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赵志刚弹了弹烟灰,站起身拍了拍小孙的肩膀,那力道没轻没重,拍得小孙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找你能有坏事?”赵志刚笑着说,语气得意。
“我刚在外面跑了一圈,定出去一批薄荷身体乳,三天之后交货,你赶紧带着工人加班加点做,别耽误了事儿。”
“什么?”小孙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震惊,“可是老板,咱们厂……咱们厂根本没有薄荷身体乳啊,连原料都没备过,这怎么做?”
赵志刚皱了皱眉,啧了一声:“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没有就去做啊,不然我让你加班加点干什么?”
小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产品研发哪是说做就能做的?
一般国营厂研发产品,从配方调试到试产,少说也得一两个月,还要经过好几轮检测,哪有三天就赶出来的道理?
小孙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劝,可看着赵志刚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可是老板,配方、原料什么的都还没影,就算现在开始准备,半个月我或许还能赶一赶,三天……这真的不可能。”小孙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坚持着说出了实情。
赵志刚不耐烦地指了指外面的原料库:“原料有什么难的?薄荷香精、甘油、凡士林、皂基,这些不都是现成的吗?你还缺啥,现在就去买,钱不够跟我要!”
小孙愣了愣,心里一阵无奈。
他说的不是缺不缺原料的问题,是配方!是工艺!
薄荷身体乳和薄荷皂根本不是一回事,皂基那是做肥皂用的,怎么能往身体乳里加?
可他知道,跟赵志刚说这些也是白说,这人根本不懂技术,只知道催着出产品。
“那……那包装瓶呢?咱们也没有合适的包装瓶啊。”小孙又问,他想着,或许包装瓶能成为一个借口,让赵志刚多给点时间。
没想到赵志刚更笃定:“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咱们附近不是有个塑料厂吗?前两天我还看见他们处理一批积压的小塑料瓶,待会儿我就去收购一批,保证不耽误你装货。”
小孙彻底没话说了,他默默地站在原地,心里忍不住抱怨——
赵志刚总是这样,做什么都急得要命,完全不给人充足的时间。
之前他好不容易把洗发水的配方调试得差不多了,就等着试产了,结果赵志刚一看外面薄荷皂卖得好,硬是让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洗发水,去赶制薄荷皂。
那时候也是只给了五天时间,他连好好调整配方的功夫都没有,做出来的薄荷皂他自己看着都嫌弃。
可赵志刚用了之后却说:“挺好,薄荷皂的卖点不就是凉快吗?咱们这薄荷皂用完都得盖被,不比日化二厂的好多了?”
小孙跟他说不通,索性也就不再说了,毕竟工资给得实在多,能撑着家里的开销,他也只能随赵志刚折腾。
“还愣着干什么?”赵志刚见小孙不动,又催了一句,“赶紧去准备!”
小孙心里一紧,连忙点头:“知道了,老板,我这就去准备。”
接下来的三天,萱草日化的车间里灯火通明,机器声从早响到晚。
小孙带着几个工人,没日没夜地调试配方,一会儿加多点薄荷香精,一会儿又减点凡士林,忙得脚不沾地。
赵志刚也没闲着,每天都来催好几遍,一会儿嫌进度慢,一会儿又嫌用料多,搞得小孙和工人们都人心惶惶。
好不容易到了第三天傍晚,第一批薄荷身体乳总算生产出来了。
那些身体乳装在赵志刚从塑料厂买来的小塑料瓶里,瓶子是半透明的,上面连个标签都没有,能看见里面乳白色的液体。
赵志刚拿起一瓶晃了晃,连试用都没试用,就拍板决定:“行,就这样!赶紧装车,我亲自给小卖部送货。”
工人们连忙把身体乳往车上搬,一辆小皮卡的后斗很快就堆得满满当当。
赵志刚亲自开车,车开得飞快,一路上还哼着小曲,心里盘算着这次能赚多少钱。
而此时的小卖部门口,已经挤了一圈人,都是前几天预定了薄荷身体乳的顾客。
八月的傍晚,天还没完全黑透,空气里依旧带着一股闷热的气息,大家挤在一块儿,汗流浃背,脸上都带着不耐烦。
“我从上午就来过一趟了,都半天过去了,怎么连货的影子都没有?”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大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抱怨道。
她早上就来过一趟,小卖部老板说货还没到,让她下午再来,结果她下午来了,还是没等到,这都快天黑了,心里能不着急吗?
“到底什么时候到货?我都等了两个小时了!”旁边一个梳着油头的男人也附和道。
他是替家里的老婆来买的,老婆特意叮嘱他一定要买到,结果他在这儿等了大半天,连个瓶子都没看着。
“是啊是啊,老板你到底有没有货啊?”
“早知道我还是在百货商店和供销社排队了,小个体户就是不靠谱!”
“老板,实在没货你退我钱吧。”
小卖部老板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蒲扇不停地扇着,一边安抚这个,一边又去哄那个。
“各位大哥大姐,再等等,再等等,货肯定会到的。”
可小卖部老板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有点打鼓。
当时订货的时候太仓促,连个字据都没立,地址也没留,要是那人跑了,他上哪儿找人去?
小卖部老板不由自主地瞄了一眼柜台里装着顾客订金的钱匣子,那里面足足有一百多块钱呢,他可舍不得再还回去。
就在小卖部老板急得高血压都快犯了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汽车驶来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只见赵志刚开着一辆小皮卡过来了,后斗里还堆着不少箱子。
“来了来了!货来了!”小卖部老板喜不自胜,连忙对等得不耐烦的顾客们喊道,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小皮卡停在路边,赵志刚跳下车,指挥着跟来的两个工人卸货。
顾客们一见货来了,都围了上来,原本的抱怨声也一下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先补齐货款再拿货!”小卖部老板拿着个算盘,站在柜台后面喊道。
顾客们争先恐后地往柜台前挤,纷纷掏出钱来。
“我的三瓶!先给我算钱!”
“我的五瓶!可别少了我的!”
“我定了一箱!老板你可得给我留够了!”
小卖部老板一边收钱,一边在账本上记着,忙得不亦乐乎。
赵志刚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场景,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心里得意得不行,还是他有办法,这钱赚得也太容易了。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大姐交了钱,迫不及待地自己去拆纸箱拿货。
她伸手从纸箱里拿出一瓶身体乳,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闻,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猛地把瓶子摔回纸箱里,大声喊道:“你们坑人!这根本不是薄荷身体乳!”
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本抢着交钱等拿货的顾客们都停下了动作,纷纷围到那个大姐身边,去看纸箱里的东西。
这些顾客虽然大多没买到日化二厂的薄荷身体乳,但是之前在百货商店见过样品,知道人家的薄荷身体乳是装在淡绿色的玻璃瓶里,瓶身上还有精致的标签,哪像眼前这玩意儿——
半透明的塑料瓶,连个标签都没有,简陋得像是从路边捡来的。
“这什么东西啊?跟日化二厂的差远了!”
“这根本不是我们要买的薄荷身体乳!你们这是耍人玩呢?”
“害我白白等了三天,退钱!不对!得赔钱!”
顾客们一下子炸了锅,之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大家纷纷围到小卖部老板身边,有的拍着柜台,有的扯着他的袖子,要求退钱。
小卖部老板也闹不清楚怎么回事,他连真正的薄荷身体乳长啥样都没见过,之前也没打开箱子看。
可从顾客们群情激愤的话语中,他也听明白了,原来赵志刚送来的这批薄荷身体乳根本不是顾客们想要的那种!
小卖部老板连忙转过身,对着赵志刚质问道:“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能坑我?”
赵志刚也有点慌,他没想到顾客们会这么激动,连忙走上前,摆了摆手说:“同志们,同志们,大家别激动,听我说!”
“我承认,这批身体乳是我们萱草日化自己做的,但是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效果绝对不比日化二厂的差!不信大家可以拿回家试一试,要是不好用,你们再退钱。”
他顿了顿,又想起自己的价格优势,连忙补充道:“况且我这个便宜啊,才卖两块二一瓶,日化二厂一瓶卖五块钱呢!咱们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他们那才叫坑人不眨眼,我这是给大家谋福利!”
说到价格,还真有几个顾客有些意动。
毕竟五块钱一瓶确实不便宜,要是这萱草日化的身体乳真能用,两块二一瓶也划算。
先前那个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瓶身体乳,拧开盖子,倒出一点在手上。
乳液的质地看起来倒是还行,乳白色的,挺顺滑。
可他低头一闻,猝不及防吸得太用力,被那浓重的薄荷味呛得连连后退,眼泪都快呛出来了,咳嗽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这破玩意儿也敢拿出来卖?!”他想骂赵志刚一顿,可嗓子被呛得发疼,根本说不出话。
其他顾客一见这情景,也不敢再闻了,有几个顾客还是想试一试,便用手指蘸了一点乳液抹在手上。
可那乳液半天都吸收不了,抹了好一阵子,手上还是黏糊糊的,一搓还能搓出泥屑来。
“这什么破玩意儿!根本没法用!”
“就是!这分明是糊弄人!退钱!”
顾客们彻底怒了,纷纷把手里的瓶子狠狠地掷向地面,白色的乳液溅了一地,满是狼藉。
小卖部门口一下子乱成了一团,有人喊着退钱,有人骂着赵志刚坑人,还有人已经开始推搡小卖部老板。
赵志刚见事态越来越不受控制,心里也慌了,他知道再待下去肯定要被顾客们围堵,于是趁乱爬上小皮卡,发动车子,不管不顾地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