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演播厅外的走廊里,顾雪柔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攥拳,浑身战栗。
她的脸煞白煞白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在演播厅里看到叶籽时的恐惧,还有被突然叫到名字的慌乱,此刻还在她的胸腔里翻涌。
顾雪柔想不明白,她明明已经考上了大学,明明已经在电视台找了份实习工作,想着重新开始新生活,把那些不堪的往事都埋在心底。
可为什么叶籽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偏偏在她以为一切都要变好的时候,又要提醒自己那些耻辱的过去?
一想到叶籽,顾雪柔就忍不住发抖。
想起被叶籽当众揭发后,村民和知青指着她的后背说她搞破鞋的恶言恶语。
想起丑闻传到城里,街坊四邻那鄙夷不屑的眼神。
想起一向疼爱她的父母和姐姐看向她时的失望和愤怒。
想起躺在手术台上,身下的冰冷和剧痛。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得顾雪柔心口发疼,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原本以为,来电视台实习是她人生的新开始。
她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不管是收拾道具还是整理资料,都做得格外认真,就是想让领导看到她的努力,将来能留在电视台工作。
可刚才一看到叶籽,她所有的镇定都消失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演播厅里传来叶籽和主持人的对话声,虽然隔着墙壁,听得不太真切,但顾雪柔还是能隐约听到 “日化二厂”“打击假货”“研发顾问”“北京大学”“生物系”这些字眼。
顾雪柔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崩溃。
叶籽原本只是个村姑,现在居然这么风光,考上了北大,没毕业就当上了国营厂的研发顾问,还做出了那么多脍炙人口的产品。
甚至能代表工厂上电视,被这么多人追捧着,称赞着。
而她呢?
明明她也算出身名门,现在居然沦落到只能躲在角落里,做个随时可能被开除的实习生,连抬头见人的勇气都没有。
顾雪柔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恨叶籽,恨叶籽毁了她的名声,毁了她的生活,毁了她的前程。
可她更怕叶籽,怕叶籽再把她那些不堪的往事抖落出来,让电视台的人也知道她是个搞破鞋的女人,那样她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演播厅里的彩排还在继续,叶籽的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出来,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顾雪柔的心上。
她知道,只要叶籽还在北京一天,她就没办法安心工作,那些过去的阴影,会一直跟着她,让她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主持人对叶籽的表现赞不绝口:“叶同志,你说得太好了,既专业又实在,观众肯定爱听,咱们休息十分钟,然后就正式录播。”
十分钟后,导播在台下比了个“开始”的手势,正式录播开始了。
主持人拿着话筒,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播厅:“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新闻纪事》,今天我们邀请到的嘉宾,是来自北京市日化二厂的研发顾问叶籽同志。接下来,就让叶同志跟我们聊聊日化二厂在打击假冒伪劣产品,保障消费者权益方面所做的努力……”
叶籽挺直脊背,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开始讲述日化二厂的故事。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工厂的热爱,对工作的认真。
而演播厅外的楼梯间里,顾雪柔正蜷缩在角落里,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第58章
演播厅里的灯光柔和地打下来, 叶籽端坐在椅子上,声音清晰而稳定地透过麦克风传遍每个角落。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保障消费者权益,坚守国营企业初心”时,导播在台下用力比了个“完美”的手势。
录播结束, 演播厅里瞬间响起掌声。
主持人放下话筒, 笑道:“叶同志, 你可真是深藏不露,这状态哪里像第一次上电视的?落落大方,讲得又实在又有趣,就算是直播也绝对稳得住!”
叶籽站起身,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确实不错,但心里也清楚,这其实多亏了她对厂里情况的熟稔。
“您过奖了,主要是我们厂打击假货, 搞研发的事儿都是实实在在的,我只是照着实情说而已。”
关了机器,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纷纷围过来, 七嘴八舌地夸着。
录音师说她讲得有有趣, 摄像师说她眉眼精致上镜好看。
叶籽被簇拥着,一路笑着回应, 慢慢往演播厅外走。
走廊里光线比演播厅暗些,顾雪柔蜷缩在走廊尽头楼梯间的角落里。
刚才叶籽的声音传出来时,她就像被针扎了似的, 心里生疼, 浑身都在发抖。
这会儿听到走廊里传来热闹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踉跄着站起来, 想趁着人群没过来,赶紧躲开。
可她刚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个略显急躁的声音:“顾雪柔!你等会儿!前两天让你整理的往期稿件呢?上午我就问你要了,你怎么到现在还没送过去?”
说话的是新闻中心的张姐,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眉头皱得紧紧的。
顾雪柔的脑子瞬间就乱了,像被塞进了一团打结的毛线,怎么也理不清。
她前两天确实接到了整理稿件的任务,可是台里事情多,人员却少,很多杂活都要由她们这些实习生来做。
忙中出错,她一不小心就把这事给忘了。
顾雪柔泪水涟涟,无助又慌乱地低声道歉。
可是张姐却不吃她这套:“你这丫头怎么回事?上班时间魂不守舍的,这些稿件下午就要归档,你耽误了进度,回头影响了台里的工作,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顾雪柔听着张姐的训斥,委屈地咬着唇:“对不起,我马上就去整理。”
就在这时,演播厅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叶籽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叶籽身上。
她的脸上还带着浅淡笑意,看起来温柔却又不可忽视。
顾雪柔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叶籽身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更让她恐慌的是,她看到叶籽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虽然只是一瞥,却精准落在她的脸上。
顾雪柔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因为慌乱而煞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像是被煮熟的虾子。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好,叶籽看到她这副被人训斥狼狈不堪的样子了!
顾雪柔浑身发烫,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脚步连忙往后退了退,想躲开叶籽的视线。
可张姐却丝毫没有放她走的意思,还在不停地说着:“你别光说对不起啊,现在就去整理!要是再耽误——”
叶籽一行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张姐的话。
顾雪柔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连头都不敢抬。
叶籽几人已经走到了跟前,《新闻纪事》的导播也在其中。
他刚才正跟叶籽聊着日化行业的发展前景,这会儿看到张姐和顾雪柔僵持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是怎么了?上班时间在这里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导播在电视台算是老资历了,不仅负责《新闻纪事》的录制,前不久还被任命为新闻中心的副主任,台里的年轻人都怕他。
张姐看到导播,指了指顾雪柔,无奈地说:“齐主任,您看这丫头,前几天让她整理稿件,到现在还没弄好,我跟她要,她还摆出这副委屈样。”
张姐撇了撇嘴,满脸不屑,明明是顾雪柔自己出了纰漏,却好像谁冤枉了她似的。
导播顺着张姐的手指看向满脸泪水的顾雪柔,眉头皱得更紧了:“顾雪柔?又是你?你今天怎么回事?”
他记得这姑娘刚来实习的时候还挺勤快的,怎么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还动不动就哭。
顾雪柔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叶籽突然开口了,声音平静地说:“顾雪柔,你现在怎么这么爱哭了。”
导播有些惊讶,看向叶籽:“叶同志,你认识她?”
“认识。”
“不认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叶籽的语气平静,顾雪柔的声音却带着明显的慌乱,甚至还有点尖锐。
顾雪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连忙低下头,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生怕叶籽接下来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顾雪柔太清楚叶籽的厉害了,当初在村里,叶籽三言两语就能让她身败名裂。
现在要是在电视台把那些往事抖落出来,她就完了。
其实顾雪柔多虑了,叶籽压根就懒得纠结以前那些腌臜事。
周家那几个人的下场,早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了。
周昕义死了,周翰林和王素琴都瘫痪在床命不久矣。
周昕兰和赵志刚犯的事儿更大,就算不是死刑也是牢底坐穿。
如今就剩一个顾雪柔还是自由身,但人生轨迹已经完全翻天覆地。
原书里顾雪柔是断情绝爱一心搞事业的企业家,现在却整天战战兢兢,见了人就缩着。
从雷厉风行的大女主变成瑟瑟发抖的落汤鸡。
这惩罚足够解气。
叶籽对这几人的下场很满意,便没打算再掰扯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当然,还有个缘故——
顾雪柔见了她,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浑身直哆嗦,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叶籽都觉得自己要是再多说两句话,保不齐能把顾雪柔吓得当场晕过去。
叶籽朝着顾雪柔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转头对着导播温和地开口:“齐主任,估计这位同志也是太忙乱,一时没顾过来,咱们别在这儿耽误功夫了,我这边也该回厂里了,后续要是有需要调整的,您再让人跟我联系就行。”
导播本就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多费心神,听叶籽这么说,赶紧顺着台阶下,挥了挥手让顾雪柔去干活。
叶籽跟导播和几个工作人员客气地道了别,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电视台。
走下楼时还能隐约听见身后传来顾雪柔隐忍的啜泣声,她没回头,只想着赶紧回日化二厂,还有好几份配方数据等着她核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