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叶籽趁着学校没课,一大早就赶到了日化二厂。
合同虽然签了,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从包装设计、材料采购、定价策略到生产计划的制定,千头万绪,都需要她和厂里各个部门商讨协调。
她直接扎进了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生产科、销售科、包装车间、财务科的骨干都在。
“小叶来了,快坐。”李为民招呼她,“咱们抓紧时间,先把包装定下来。”
销售科的人拿出了几个设计方案,大多是模仿现在市面上畅销护肤品的样子,花花绿绿,印着牡丹、月季之类的花卉,显得十分热闹。
“叶顾问,你看这种风格怎么样?喜庆,老百姓喜欢。”销售科长介绍道。
叶籽拿起图样看了看,微微蹙眉。
她不是觉得不好看,只是觉得和面膜这种追求清爽的产品调性不太符合。
“厂长,各位同志。”叶籽斟酌着开口,“我觉得,咱们这个面膜是新鲜事物,包装是不是也可以新颖一点?不必搞得这么……花团锦簇。或许可以简洁一些,用清爽的颜色,比如淡蓝色浅绿色,突出补水的感觉,字迹清晰明了就好。这样摆在货架上,可能更容易吸引那些追求时髦,讲究效果的年轻女同志。”
叶籽的话引来了一阵讨论。
有人觉得有道理,有人则认为不够显眼,怕卖不动。
“我觉得叶籽同志说得对。”宋主任表态支持,“咱们不能总是一成不变,面膜面向的顾客群,可能就跟买雪花膏的不一样。”
李为民沉吟片刻,拍了板:“那就按小叶的意见,设计两套简洁清爽的方案,再做决定。”
包装定了基调,接下来是定价。
销售科主张定高一些,九块五一盒,一盒五片,走高端路线。
理由是新奇,效果好,不愁卖。
主导了厂里几种高端产品的叶籽这回却摇了摇头:“九块五一盒,相当于将近两块钱一片,对普通家庭来说还是太贵了。”
叶籽做这款面膜的初心并不是走高端路线,毕竟功效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基础的补水而已,而且片状面膜目前还是个空白的概念。
她希望借此机会先把片状面膜的市场打开,把口碑做起来。
日后再推出复杂功效的面膜,消费者会更容易接受。
叶籽想了想:“能不能控制在五块钱左右一盒?”
“五块钱?那利润空间就不多了。”销售科长皱眉。
“但销量可能会上去。”叶籽坚持,“而且现在是秋冬,天气干燥,正是需要补水的时候,时机很好,价格低一些可以让更多想尝试的人能买得起。”
李为民欣赏地看了叶籽一眼,这姑娘不仅有技术眼光,还有市场头脑和一份难得的同理心。
他再次拍板:“就按叶籽说的,先定五块钱一盒试试水。各个部门抓紧配合,生产线尽快调试,包装设计尽快出来,我们要赶在天气最干冷之前,把产品铺出去!”
片状面膜由护肤品车间负责生产,会议开完,叶籽又跟着宋主任去了生产线,确认生产设备和原料准备的细节。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直到中午吃饭的铃声响起,她才觉得饥肠辘辘,跟着人流走进了食堂。
打了饭,她习惯性地和康姐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闲天。
叶籽吃着饭,无意间一抬头,看到了独自一人坐在食堂角落的江厚坤。
他低着头,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几天不见,整个人似乎又憔悴了一圈。
他本就长得有些老相,此刻更是面颊干瘦,眼窝深陷,皱纹仿佛一夜之间又多了几条。
最关键的是,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脸色阴沉无比,让人看着就不自觉地想离远些。
叶籽碰了碰旁边的康姐,压低声音问:“江主任这是怎么了?感觉状态不太对。”
康姐正啃着一块鸡翅膀,闻言“呸”一声吐出一根骨头,一脸无语地撇了撇嘴:“别提了!谁知道他发什么疯!”
“你是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在香皂车间研发室,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里面的试剂瓶砸了大半!”
叶籽吃了一惊:“砸了研发室?”
“可不是嘛!”康姐绘声绘色地描述,“今天早上一上班,研发组的人进去,好家伙,一地的碎玻璃茬子,吓了一大跳!听说啊,江主任倒也没赖账,自己个儿掏钱把损失给补上了。但他这脾气可是越来越差劲了,今天在车间为了一点小事就发了好几通火,吹胡子瞪眼的,都没人敢惹他。”
叶籽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食堂里香皂车间的职工。
她因为常去香皂车间,所以对里面的人比较脸熟。
叶籽仔细观察,发现香皂车间的职工只要不经意瞥向江厚坤那个角落,脸上的神色立刻就会变得不太自然。
——有的带着明显的怨恨,有的缩着脖子显得很害怕,还有的则是小心翼翼,生怕引起注意。
叶籽收回目光,江厚坤这反常的举动,八成是因为反对合作而受挫,说白了就是冲着她来的。
叶籽默默扒了一口饭,提醒自己,接下来的路要多加小心。
-----------------------
作者有话说:dbq偷偷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今天开始一定恢复日更!
第64章
日化二厂的护肤品车间里, 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原本用于生产润肤乳的一条小型灌装线被临时改造成了面膜生产线。
工人们穿着白色的工作服,戴着帽子口罩,在叶籽和宋主任的指导下,紧张地进行着调试。
“王师傅, 这个灌注头的流速还要再调慢一点, 对, 就是这样,精华液很珍贵,不能浪费,也要保证每片面膜纸吸饱吸匀。”叶籽站在机器旁, 声音清晰地穿透机器的嗡鸣。
她亲自示范,将干燥的无纺布面膜纸平整地放入特制的托盘中,看着半透明的精华液被精准地,均匀地灌注其上。
“大家注意, 我们的手不要接触面膜纸本身,一定要注意卫生。”叶籽举起手, 向围拢过来的工人们展示操作要点, “这和我们之前做膏霜不一样, 直接贴在脸上,洁净度是第一位的。”
工人们好奇又认真地学着, 对于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叶顾问,他们早已从最初的好奇观望,变成了如今的信服。
人家是高材生, 连电视都上过了, 而且是真有本事,没架子,教东西也耐心。
宋主任跑前跑后, 协调着各种事务,嗓门洪亮:“老王,你去仓库再确认一下无纺布和精华液原料的库存,心里得有本账!”
整个车间,乃至整个日化二厂,仿佛都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为了这片小小的面膜高效地运转起来。
李为民下了死命令,要趁着秋冬干燥的黄金销售期,尽快把产品推向市场。
叶籽更是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
她不仅要盯着生产线调试,培训工人,还要参与包装材料的最终审定,核对原料采购清单,甚至和销售科的同事一起商量宣传话术。
一天下来,常常是连口水都忘了喝,嗓子都有些哑了。
与此同时,香皂车间的主任办公室里亮着灯。
江厚坤独自一人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整个办公室烟雾弥漫,像是着了火。
他脸色阴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桌上摊开的一张信纸。
匿名信。
他已经打好了草稿,措辞极其严厉,充满了过去那个年代特有的“上纲上线”的味道。
信里指控叶籽“利用国营厂资源谋取个人私利”,“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其行为是典型的资本主义歪风邪气”,要求轻工局和工商局“严肃查处,以儆效尤”。
笔尖在信纸上悬了很久,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样做不光彩,甚至有些卑劣。
但那股不甘,嫉妒和愤怒像野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她一个丫头片子就能顺风顺水?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自己辛辛苦苦十几年,难道就要被这样无情地取代?
最终,黑暗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江厚坤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笔尖猛地落下,开始在信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狠劲,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懑都倾注其中。
写完信,他仔细检查一番,突然顿了顿。
江厚坤踌躇片刻,最终在信纸最后一页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原本打算匿名检举,但此信一出,叶籽必定完蛋,想到这点江厚坤突然就有些不甘心了。
自从叶籽来了日化二厂,他承受了不少明里暗里的冷眼,如果能得到官方的嘉奖,对他好处多多。
江厚坤仔细地封好信封,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内侧口袋。
走到门口,江厚坤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弥漫着烟味的办公室,又瞥了一眼斜对面依旧灯火通明的护肤品车间,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扭曲的冷笑。
“看你能得意几天。”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江厚坤竖起衣领,缩着脖子,一头扎进了冰冷的雨幕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那封措辞严厉的检举信在寄出的那一刻,江厚坤的内心充满了某种扭曲的快意和正义在手的笃定。
他仿佛已经看到轻工局和工商局的领导们震怒,看到调查组进驻日化二厂,看到叶籽那得意洋洋的脸变得惨白,看到李为民再也无法收场!
他甚至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自己如何在关键时刻,深明大义地站出来,指出这种歪风邪气的危害性。
接下来的几天,江厚坤依旧按时上下班,处理着香皂车间的日常事务,但眼睛却时刻关注着厂办那边的动静,耳朵也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风声。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埋伏好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落入陷阱的那一刻。
而叶籽这边,已经进入了即将正式投产的冲刺阶段。
第一批包装材料已经到位,简洁的淡蓝色包装盒,上面印着秀气的“焕颜补水面膜”字样。
生产线经过反复调试和工人培训,已经达到了稳定状态。
整个护肤品车间士气高昂,大家都对这款即将面世的新产品充满了期待。
上午,叶籽正和宋主任在车间里做最后一批次试生产的质量抽查,一个办事员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宋主任,叶顾问!快,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宋主任问道。
“领导来了!”办事员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工商局和轻工业局的领导一起来的,阵仗不小,点名要看看咱们的新产品,还要见叶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