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混淆概念了,那些探索是有扎实理论和实践基础的,怎么能和一个新人的异想天开比?”张广林提高了声音。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一个连正规农学教育都没接受的人提出的,靠几个玻璃盒子做出来初步证据的…”
“够了!”一个严肃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方黎明研究员不知何时走进了会议室,他平时很少参加这种月度例会,今天显然是特意来的。
“张组长,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我想提醒在座的各位,科学判断的标准,是证据,不是出身。小林同志在省农研院的工作,是我亲自考察过的。
她的桥梁材料思路解决了我们多年没解决的问题,现在她提出一个新的猜想,并且用有限的资源做出了初步验证。
虽然实验设施简陋,但设计合理,结果也很显著。如果仅仅因为提出者出身不正统,而否认一个可能重要的科学方向,这不是严谨,这就是偏见。”
张广林脸色涨红,但不敢反驳。方黎明研究员在种质所里的威望很高,他的话基本就是定论。
“当然,陈组长的谨慎也是对的,重大发现需要重大证据,我建议成立一个独立的验证小组,由不同组的代表组成,全程监督验证实验。如果结果确凿,那就集体署名发表。如果失败,也让大家心服口服。”方黎明话锋一转。
这个提议得到了广泛赞同,既给了一组验证机会,又保证了公正性。
会后,林听淮走到方黎明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方老师,谢谢您的支持。”
方黎明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谢我小林,记住,在科研道路上,最终能保护你的只有扎实的数据和严谨的逻辑,其他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验证实验开始了,这是种质所有史以来最严格的一次实验。
独立监督小组由五个不同组的研究员组成,包括张广林亲自指定的一名三组成员,他们有权随时检查实验进度,核对原始数据,甚至重复关键操作。
实验设计经过三次集体讨论才得以确定。
他们选择了10份代表性材料,包括之前波动最大的5份,以及5份一直稳定的对照材料。
材料里不仅包括国际引进的材料,也包括一些国内偏远地区的材料、抗盐碱地的材料。
在发育阶段,他们设置了6个处理时间窗口:种子吸收期、萌发期、子叶期、一叶期、二叶期和三叶期。
在每个时间窗口进行四组环境处理,4种温湿度组合:高温高湿、高温低湿、低温高湿、低温低湿,处理结束后全部转入标准条件。
所有材料在同一时间接种相同批次的病菌,菌液接种浓度经过五次独立测定,病情调查由三人独立进行,取平均值,如有争议,由监督小组集体裁定。
整个实验需要同时运转240个处理组,每个处理3个重复,总共720个样本,还不包括各种对照和备份,工作量之大,前所未有。
林听淮和孟祥瑞几乎住进了实验室,他们分工配合,孟祥瑞负责实验整体协调和设备维护,林听淮则负责具体操作和数据记录,监督小组成员轮流值班,确保每个环节符合规范。
第一个七天是播种和处理的阶段,每天要在不同时间点将不同组的幼苗移入气候箱,调节温湿度,记录成长状况,工作繁琐而枯燥,但不能有丝毫差错。
第二个七天是接种和发病期,所有材料需要在一天内完成接种,进入发病观察期,每天记录病情出现时间、数量和发展速度。
第三个七天是数据整理和分析期,当最后一份病情调查完成后,积累的原始数据已装满三个大文件盒。
数据分析会议仍在大会议室里举行。除了项目组成员和监督小组成员外,所里的大部分研究员都来了,毕竟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引起大争议的实验最终会得到什么结果。
林听淮站在黑板前,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她的汇报:
她先是展示了实验设计的严谨性,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三人以上的复核,每个数据都有原始记录,每个异常值都经过反复地复查和解释。
然后她开始展示成果:
第一张数据是107号材料,数据清晰地显示,在种子吸水期和萌发期,经历高温高湿处理的植株病情指数显著低于其他处理。
而在相同阶段,经历低温低湿处理的植株病情指数最高,差异达到了极其显著的水平。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阵惊叹声。
第二组数据是92号材料,与107号材料的数据规律不同,这组材料对子叶期和一叶期的环境更加敏感。
敏感的方向也与107号材料完全相反,低温处理反而增加了其抗性,高温处理降低了其抗性。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会存在之前批次间数据波动大的问题。
因为前几批实验的种子催芽和幼苗早期管理虽然都符合标准,但微环境实际上有所差异,这些差异被材料记忆了,并在后续抗病性中表达了出来。”
林听淮继续展示着其他材料的数据。10份材料里有7份显示出显著的环境记忆效应,只是敏感阶段和响应的方向各不相同。
有三份材料表现稳定,对环境变化不敏感。巧合的是,这三份正是之前各批次中数据最稳定的材料。
“这说明环境记忆并不是普遍的现象而是某种材料特有的性状,可能与材料的遗传背景、起源地生态条件有关。
107号材料原产于地中海气候区,夏季干热,冬季温和多雨,可能进化出对早期温度敏感的抗性调控机制。
92号材料来于北欧,气候寒凉,对低温有正向响应。”她停顿了一下,让大家消化一下信息后,继续抛出最重要的结论。
“因此我们建议,对于重要育种材料,尤其是国际引进的材料,应当建立动态环境鉴定体系。
除了标准条件评估外,还应在几种代表性的环境变化模式下评估其抗病性,更全面了解其抗性特点和稳定性。
这不仅能提高鉴定结果的可靠性,还能挖掘出材料在不同气候条件下的利用潜力。”
汇报结束,会议室内一片寂静,掌声响起,起初掌声零星,随后连成一片,变得热烈而持久。
直到掌声渐渐平息,会议室里依然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热烈气氛。
林听淮在黑板前看着台下那些曾经质疑,如今却流露出佩服与震撼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方黎明研究员从座位上站起身,缓缓走向讲台,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追随着这位德高望重的专家。
“小林同志,你今天展示的不仅是一组数据,一个发现,更是一种科研思维方式的突破。”
方黎明研究员停在林听淮身边,转向听众,声音洪亮而清晰:
“我们在座的绝大部分人,都接受过系统科班训练,知道怎么做实验,怎么分析数据,遵循既有范式。
但…科学的进步往往不是沿着既定的轨道按部就班,而是在看似不可能的地方开出一条新路。”
他转向林听淮,眼中闪着欣慰而自豪的光。“小林同志证明了,真正的科学精神不仅需要扎实的训练,更需要开放的思维和挑战常规的勇气。
她敢于质疑习以为常的标准条件,从实验失败和异常中寻找线索,用最简单的工具验证最大胆的猜想,这种能力不是课本能教出来的。”
林听淮眼眶发热,方老师的话不仅是对她工作的肯定,更是对她整个科研路径的认可。从知青点开始,靠自己走出来,走出一条布满荆棘却开花满鲜花的路。
“我当初力排众议,坚持要把小林同志从省里调来参加这个项目,不是因为我预见了今天的成果。坦白说,我当时也没有想到过会有如此重大的发现。
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她身上那种可贵的品质,不盲从权威,不畏惧困难,始终以解决实际问题为导向。今天她用事实证明,我…方黎明没看错人!”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掌声,这次的掌声更加持久,更加真挚。
掌声中,张广林组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这位一向严肃甚至古板的研究员,此刻脸上带着复杂神色,有震撼,有惭愧,也有释然。
他慢慢走向讲台,步履显得有些沉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大家都知道,张广林是最早,也是最坚决质疑非科班出身能力的人之一。
他走到林听淮面前,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漫长:“小林同志,我必须向你道歉。”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林听淮微微一怔:“张组长,您…”
张广林抬手制止了她的话,继续说道:“我为我的偏见道歉,我总认为搞科研必须科班出身,必须经过系统训练,否则就是野路子,不专业。
今天我明白了,科学的真谛并不在于出身,而在于能否发现真理、解决问题?”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深邃。“你的发现也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儿。大概十五年前,我在西北考察时,遇到过一批特殊的地方品种。
那些种子是当地农民世代选留下来的,在极度干旱和盐碱化的土地上依然能顽强生长,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张广林的话所吸引了。
“但那些种子有个奇怪的特点,就是抗病性极其不稳定。
同一块地同一年,有的植株完全健康,有的病很严重。我们当时百思不得其解,试过各种方法改良,却始终找不到规律。
最后,因为抗病性问题实在难以解决,那些珍贵的抗旱耐盐材料,始终没能被正式收录进国家种质库,只能在当地小范围种植。”
张广林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深深遗憾:“那些种子对于西北干旱区盐碱地的农民来说就是命根子,如果当时我们能有你这样的思路,能想到环境的影响,也许…”
张广林直视着林听淮的眼睛,语气突然变得恳切:“小林同志,我知道你已经很忙了,国际材料组的工作刚刚理顺,但…
我恳请你抽出时间研究那批材料,用你的动态环境鉴定思路,找出使它们抗病性表达稳定的条件。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将是造福千万农民的大事…”
这番突如其来的请求让林听淮愣住了。
第46章
她看着张广林, 这个曾经对自己冷嘲热讽的研究员,此刻眼中褪去了傲慢,只剩下最真诚的恳求和期待。
突然, 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火车上,苏承许侧脸线条硬朗, 眼神认真地问:“你们研究的新品种在北疆盐碱地也能种吗?”
“我在北疆开荒时, 见过的太多土地因盐碱化而荒废, 如果能改良一下,或许…能养活更多人。”
他带着惋惜和希望的眼神,与此刻张广林的恳求重叠在了一起。
西北的盐碱地,北疆的荒原,那些在贫瘠土地上挣扎求生的农民,以及顽强生长却饱受病害困扰的种子,一个决定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张组长,我接下这个工作。”林听淮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孟祥瑞担忧地看着她, 陈继平也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林听淮已经在超负荷工作了,如果再接手这么艰巨的任务, 她的身体怎么吃得消?
但林听淮没有犹豫:“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张广林急切地说。
“这项工作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做, 我希望成立一个协作小组。
张组长,您必须参与,还有对抗旱耐盐材料有经验的同志,我们需要集体的智慧, 也需要您多年积累的经验和数据。”
张广林组长眼神一亮:“我全力配合!我那里还有当年所有的考察记录和样本数据,虽然不完整,但应该能提供很多线索。”
“好。”林听淮说完, 又转向了陈继平和方黎明。
“陈组长,方老师,我会确保国际材料组的收尾工作按时完成,同时开展这项研究需要调配一些资源…”
“资源不是问题!”陈继平立即表态。
“动态环境鉴定的设备已调试成熟,完全可以同时开展多项研究,老张那边的材料优先级可以提上来。”
方黎明研究员欣慰地看着这一幕,欣慰的不仅是重大的科学发现,更是科研人员之间难得的理解与合作。
他点了点头:“小林,你也注意一下身体,劳逸结合,有需要直接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