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汇报完成后, 已是十一月底。
林听淮在张广林和孟祥瑞的协助下,马不停蹄地开始整理数据,撰写北疆试验站实验的详细报告, 并提前完善明年春季田间实验的方案。
然而,首都的实验总结工作远比想象中要更费心神, 数据需反复核对、图表需精确绘制, 报告要字斟句酌, 既要体现科学发现的突破性,又要保持严谨的学术态度。
林听淮几乎以实验室为家,和张广林、孟祥瑞一起,将北疆的每一组数据、每一张图片、每一个观察细节都转化为扎实的文字与图示。
方黎明研究员对报告的要求极高,每次审阅报告后提出的修改意见都切中要害,让整个报告的逻辑更加缜密,结论更加有力。
当报告最终稿定下来,并提交给所里进行初步审阅时,时间已经滑到了腊月下旬。
研究所里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路上偶尔能听到研究员们讨论回家过年的声音, 门口也挂起了红灯笼。
当天下午,方黎明研究员将林听淮叫到办公室, 桌上除了她的报告, 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小林啊,报告我都看过了,最后版本写得很好,所里的几位老专家在初步审阅后评价也很高, 你的报告思路很新颖,证据链完整,是难得的一篇报告。”
“谢谢方老师, 这也多亏了张组长和孟师兄他们的帮助。”林听淮谦逊地说道。
“总之,这个实验多亏了你的核心思路和坚持,引领了整个实验的大方向。”方黎明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
“小林,今年你来首都帮忙,忙坏了吧?
从省农研院过来,就立刻投入到了国际材料项目的筛选工作里,紧接着就是西北的实验、验证和汇报总结,连轴转了这么久,几乎也没歇息过。”
林听淮笑了笑:“还好,虽然累点,但跟着老师们学到了很多东西。”
“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做事也要讲究张弛有度。”方黎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了林听淮面前:
“所里考虑到你这段时间的辛苦和贡献,特别是还要为明年开春的田间实验储备精力,所以决定提前给你放春节假!这是你的假期批条和补助奖金,车票所里也帮你协调好了,后天下午的火车回省城.”
“方老师,西北的项目收尾还有些细节没…”林听淮愣了一下。
“细节交给老张和祥瑞就行,他们经验丰富,能处理好。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彻底放松,陪陪家人和朋友,调整状态,面对明年的田间实验,明年的实验是场硬仗,需要你以最好的身心状态去指挥,回家好好过个年,养精蓄锐!”方黎明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
听到方老师这充满关心的话语,一股暖流涌上林听淮的心头,这不仅仅是假期,更是老师深切的关怀和认可。
“谢谢方老师,我一定调整好,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去吧,路上注意点安全,代我向你省农研院的老师、朋友们问好。”
走出农研所的大楼,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但林听淮的内心却是暖洋洋的。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开省城那个小院儿,离开苏玉和周晓梅,竟然已经三个多月了。
时间在紧张的科研节奏里过得飞快,此刻松懈下来,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
……
哐当--哐当--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依旧,火车上,窗外的景色匆匆而过,离家越近,那恍若隔世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明明才离开三个多月,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旅程,跨越了不同的世界。
黄昏时分,火车缓缓驶入省城车站,熟悉的站台,熟悉的温度,空气里湿润清冷的气息,这些都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林听淮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自己叫了一辆三轮车,报出那早已刻在心底的地址。
小院所在的巷子静谧依旧,青石板路被暮色笼罩,两旁人家亮起昏黄的灯光,飘出阵阵饭菜香。
她提着行李,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一时竟有些不敢抬手。
她离开时,才是初秋,满怀着憧憬与忐忑,归来时已是深冬。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小院里面传来周晓梅轻快的声音,紧接着是逐渐变重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周晓梅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一点点瞪大:
“听淮!?”她难以置信的惊呼。
“是我晓梅,我回来了。”林听淮笑着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苏玉,快出来,你看看是谁回来了!”周晓梅激动地回头朝屋内大喊,手里的锅铲差点挥到林听淮身上。
苏玉快步从屋内走出,看到门口的林听淮,也是瞬间愣住,随即脸上绽开巨大的笑容:
“天呐!是听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多冷。”
虽然走了三个多月,但小院还是那个小院,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院里却干干净净,两只芦花鸡在角落的简易鸡舍里咕咕叫,看到陌生人似乎有些警惕,但很快又低头啄食起来。
两人七手八脚地将林听淮拉进了屋里,关上门,将寒冷的冬夜隔绝在外。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刚炒完的菜,一切都充满着生活的气息。
“听淮,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车站接你。”苏玉嗔怪地说道,眼里却满是笑意。
“对呀,还搞突然袭击。”周晓梅给她倒了杯热水。
“快暖暖手,吃饭了没?我们刚准备吃饭,锅里还有没炒完的菜,我现在就去炒完,听淮饿了先吃。”
林听淮捧着热水杯,看着眼前忙碌关切的两人,一路的舟车劳顿和紧绷的心神彻底松懈了下来。
“所里提前给我放了假,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来着。”她笑了笑,声音有些哑。
“听淮,首都那边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大?实验顺利吗?”周晓梅刚坐下,就忍不住地提问,眼里满是好奇和关切。
当晚,小院的灯火亮到很晚,林听淮喝着热茶,吃着周晓梅炒的拿手菜,慢慢地讲述起她这几个月里惊心动魄又收获满满的经历。
从北疆的辽阔与严酷,试验站的协作与支持,环境冲击带来的惊人发现,到方老师的肯定与期许,以及明年春天在兵团进行的更大挑战。
苏玉和周晓梅听得入神,时而惊叹,时而紧张,时而为林听淮的发现欢欣鼓舞。
“听淮,你可真了不起。”苏玉由衷地说。
“是啊,感觉去了另一个世界一样新奇。”周晓梅也满是敬佩。
林听淮摇了摇头:“我只是顺势在走,而且没有你们把这里守好,我在外面,哪能这么安心?”
这也是他的真心话,这个小院儿里的两个姐妹,是她无论走多远都在心底牵挂的人。
第二天,腊月二十一,离小年还有几天。
三人一致决定,要好好庆祝林听淮的归来,提前置办点年货。
省城的国营副食品商店和菜市场在年前,比平日里热闹很多,人们脸上带着节前的喜气,揣着攒了许久的票证,精心地挑选着过年的物资。
林听拿出了研究所发的津贴、奖金和出差补贴,加上苏玉和周晓梅的工资,三人合力买了不少年货。
五十斤上好的猪肉,五只褪了毛的公鸡,两条特大号草鱼,几十斤凭票购买的富强粉,还有一些平时买不到的糖果、瓜子、红枣。
蔬菜也挑着新鲜的买了一大堆:大白菜、萝卜、土豆、冬笋…甚至还奢侈地称了两斤,刚上市的水灵灵本地小油菜,水果买了些耐储存的苹果和橙子。
她们三个提前借了邻居家的小推车,大包小包地将这堆年货推了回家。
回家后,年货摆满了整个小院,顿时充满了富足的气息。
周晓梅系上围裙,开始盘算着怎么处理这些食材,苏玉则翻出红纸,准备写春联和福字,林听淮帮着打下手,清理归类。
午后,她们一起在院子里处理食材,冬日的阳光淡淡的,晒在身上却有几分暖意,两只芦花鸡在脚边踱步,偶尔啄食着掉落的菜叶。
周晓梅的刀在菜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林听淮清洗着蔬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说笑笑,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绵长,充满了踏实的幸福感。
这才是生活!是她在实验室彻夜不眠,在西北面对风沙时,心里最渴望回归的平静与温暖。
傍晚时分,食材处理得差不多了,周晓梅开始准备晚饭,说要做几个新学的拿手好菜。
苏玉也去帮忙,林听淮被勒令在一旁休息,她搬了个小竹椅坐在屋檐下,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然而,在天色将黑未黑之际,异变突生。
没有任何预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的雾气,如同巨大的幔帐,从远处天际、从江边、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悄无声息而又迅疾无比地弥漫开来。几乎是转眼之间,整个省城就被这片厚重得诡异的大雾彻底吞噬。
能见度急剧下降。五米、三米、两米……最后,连对面屋檐的轮廓都模糊了,院墙仿佛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里。
世界变得无比安静,所有的声音都被浓雾吸收隔绝,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沉默。
“呀,突然起了好大的雾啊。”苏玉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惊讶地说。
“这天气可真够奇怪的,白天还好好的呢。”
“是啊,冬天起雾虽然也正常,但这么大、这么快的还真是头回见。”周晓梅擦了擦手,也走到门口张望。
“不过还好,雾天能暖和点,就是出门有些太不方便了。”
她们两人在屋内议论着雾什么时候会散,会不会影响明天出门。
但坐在屋檐下的林听淮,心却在看到这弥漫天地、伸手几乎不见五指的浓雾瞬间,沉了下去,一直沉到冰凉的谷底。
这雾…不对劲。
不是普通的冬日辐射雾或平流雾。它的颜色、它的浓度、它弥漫的速度、它所带来的那种几乎凝滞的寂静和隔绝感…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在她的记忆深处,省城的冬天虽然多雾,但绝无可能出现如此规模和诡异的浓雾。
这雾更像是一个征兆,一个不祥的、笼罩在未知之上的帷幕。她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浓雾。
“听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苏玉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关切地问。
林听淮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就是觉得雾太大,不太习惯。”
但她的心,却像被这浓雾紧紧包裹住,沉甸甸的,充满了不安的预感。
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