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很好了,谢谢陈站长。”林听淮是真的觉得很好。经历过小院的生死挣扎,现在能有一个安全、干净、温暖的独立空间,已是莫大的满足。
安顿好行李,林听淮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站里晚饭时间到了,是简单的玉米面窝头、咸菜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包括林听淮。食物粗糙,却也代表着安稳。
夜色渐深,戈壁滩上的星空格外璀璨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寒风呼啸着掠过站外的荒野,但站内炉火温暖,人心安定。
林听淮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亮油灯。摊开笔记本,开始为明天的工作做最后的细节梳理。
窗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包裹着她。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春耕实验的序幕将正式拉开。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58章
第二天清晨, 天还未大亮,试验站的小院里便忙碌了起来。铁器的碰撞声,脚步声, 还夹杂着一些压低了的、带着兴奋的交谈声。
林听淮起身,推开窗户, 清冽干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带着北疆特有的、尘土与寒气混合的气息。
天际线处, 几颗残星还在倔强地闪烁着。
她快速洗漱,换上最耐磨的旧工装,扎起头发,将记录本、钢笔、卷尺等工具塞进帆布挎包,走出房门时,张组长、孟祥瑞、陈站长以及站里的几个年轻技术员小赵和小王都已经在院子里了。
地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布袋、木箱,里面是分门别类、标注好的种子;旁边是锄头、铁锹、水桶、简易测量仪器等工具。
“听淮起来了?正好,吃点东西我们就出发。”陈站长招呼着,递过来一个还温热的面饼子。
简单地啃了几口饼子,就着热水送下, 一行人就准备将材料搬运到停在院外的车上。
“张组长,林研究员, 都准备好了吗?”苏承许大步走来, 向张广林和林听淮敬了个礼,目光快速扫过正在装车的物资和人员。
“都准备好了,苏连长,就等你们了。”张广林回礼道。
“好。这两辆车是团里派来帮忙运送物资和人员的。实验田那边, 一个班的战士已经在待命,工具也都备齐了。”苏承许言简意赅,随即指挥带来的士兵们帮忙将剩余物资迅速装车。
很快, 车队驶出了试验站,沿着颠簸的土路,向着第三团驻地的方向开去。
苏承许的车内,林听淮坐在副驾驶,清晨的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为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边,驾驶位上,苏承许神情专注,目光扫视着前方的道路。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苏承许目视前方,随口问道。
“很不错。”林听淮回答着,目光却被窗外的景色所吸引。
初春的北疆,大片土地依然裸露着黄褐色的肌肤,只有零星耐寒的野草挣扎出一点绿意。
远处,兵团的营房和开垦出的条田整齐排列,像棋盘格一样铺展在戈壁滩上。
“这里…和我想象中一样辽阔。”
“也很艰苦,但…能长出庄稼的地方,就是好地方。”苏承许扫了一眼两侧正在缓慢苏醒的荒野,接话道。
大约半个小时后,车子行驶到一片相对平整的地块,这就是兵团划拨给他们的实验田。
实验田位于第三团驻地的东南边缘,面积不大,约摸二三十亩,土质看起来沙性较重,颜色浅黄,但已经过初步的平整和开沟。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地面已经被粗略地划分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块,一些穿着军装的战士正在地头整理农具,或从附近的机井房铺设皮管。
车刚在地头停下,战士们就立刻上前,帮着卸物资。林听淮跳下车,踩着略显松软的沙质土壤,走到划分好的实验田边。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质干燥,颗粒粗糙,有机质含量很低,典型的戈壁边缘土地,但…这也正是实验所需要的。
“条件就是这样了。”苏承许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这片土地,“团里好一点的地要优先保证粮食生产,这块地虽然差些,但面积够大,便于规划,灌溉也勉强能跟上。”
“很好。”林听淮点点头,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就是要这样的地。”
没有进行过多的寒暄,工作立刻展开。张组长负责总协调,陈站长带着小赵小王按照林听淮的图纸,用石灰粉和麻绳精准地划分出不同的实验小区:
对照组、低温预处理组、干旱预处理组、盐碱预处理组,以及不同品种的对比区。
孟祥瑞则和林听淮一起,开始最后的种子处理核查。他们打开一个个布袋和纸包,检查种子的状态,核对标签,确保万无一失。
林听淮拿起几粒抗旱-1号的种子,在指尖捻动,这些小小的、看似不起眼的颗粒,承载着她和许多人对于作物抗逆性的全部期望。
附近的兵团战士和少数早起路过的本地村民逐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站在田埂上或稍远的地方,好奇地张望着。
“这是弄啥咧?咋划得跟棋盘似的?”一个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老汉问。
“听说是农研院的专家,来搞啥子实验,种能抗灾的庄稼。”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小声回答,眼中带着期盼。
“抗灾?现在的丰稳不是也行吗,咋还研究嘞?”有人不信。
“说是要研究更好的嘞,国家派来的专家,肯定有门道。”
这些议论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林听淮听到了,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她抬起头,偶尔望向那些面庞黝黑、眼神朴实的观望者。
苏承许安排了几名战士维持秩序,防止有人无意中踏入实验区,他自己则在地头帮着搬运工具和物资,目光时不时扫过林听淮忙碌的身影。
上午的工作主要是分区和做播种前的最后准备。
“抗旱-1号,第三区,行距一尺二,株距八寸,播种深度两指,注意种子已经过低温催芽处理,覆土要轻…”
“耐盐-2号,第七区,移栽幼苗,坑要挖深些,基肥与土混合均匀,栽好后浇足水…”
“混选-3号,对照区,常规播种方法,注意标记好不同的种植行…”
林听淮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田野上清晰可闻。她穿梭在不同的田块之间,时而蹲下检查播种深度,时而纠正战士们的动作,时而和技术员交流记录要点。
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动作利落,对每一个细节都要求严格。
孟祥瑞和小赵拿着记录本,跟在后面,检查每行的标记,记录下种时间、天气状况等初始数据。
不知不觉,日头升高,阳光逐渐变得炽烈,虽然气温不高,但戈壁滩上无遮无拦,紫外线格外强烈。
林听淮的额头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笔和眼前的土地上。
播种的间隙,她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下额角的汗,目光扫过这片规划整齐的实验田,又望向更远处兵团开垦出的、正在播种的大片条田,以及更远方那些看起来更为荒芜、几乎无人问津的起伏地带。
苏承许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他问。
林听淮收回目光,转向苏承许,眼神清亮地说道:“苏大哥,团里或者附近,有没有…更差的地?”
“更差?”苏承许愣了一下。
“嗯。”林听淮点头,语速加快,“有没有农民、兵团自己都几乎放弃的盐碱化很严重或是…正常年份都很难有收成的地块。有吗?”
苏承许迅速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用更极端的地块做对比实验?来验证这些品种和处理?”
“对!我们现在这片实验田,虽然条件不算好,但毕竟在团场范围内,有基本的灌溉和管理。
如果新品种或新方法只能在这种有保障的较差土地上表现出优势,那推广价值就有限。真正的考验,是在那些更严酷、更缺乏投入和管理的地方。
如果能在那种地方也表现出一定的生存能力和产量潜力,哪怕只是强一点点,意义可能都会更大。”
张组长微微皱眉,捋着下巴:“这个想法…有道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如果能在那种坏地里都表现出抗逆性,那说服力就强多了。”
苏承许看着林听淮,沉吟片刻,果断地说:“有,而且不止一块。团场西边靠近老河道的地方,有一片盐碱滩,春天返碱严重,白花花一片,几乎种啥死啥。
还有北面一片沙地,存不住水,离水源又远,往年种点耐旱杂豆都收成寥寥,这几年基本撂荒了。”
“能申请用来做实验吗?”林听淮的眼睛亮了起来,“不需要太大面积,每个地方划出几分地就行。种植和管理可以粗放一些,主要观察其自然状态下的表现。
我们研究员只要把种子处理好,教会种植的基本流程,定期去观察记录就行,日常不需要额外投入。”
苏承许看着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点了点头:“应该可以。团里和师部对这次实验很支持,你这个想法很有价值,我去向团长和政委请示一下,说明情况,大概率会同意。”
林听淮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迅速远去,心头微微一暖。
请示的过程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不到一个小时,苏承许就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请示过了。”他言简意赅,“师团首长原则上同意,认为这个对比实验很有必要,批了两块地给我们。一块是西边的盐碱滩,另一块是北面距离较远的沙化地。
不过…”他顿了顿,“北面那块地距离团部有将近二十里地,路也不好走,平时很少有人去,管理和观察可能不太方便。”
“没关系,远一点正好,受人为干扰少,更能看出品种的真实抗性。我们定期去查看记录就行。”
张组长拍了拍林听淮的肩膀:“听淮,你这股钻研劲儿,真是一点没变。行,如果兵团那边能批下地来,我们就干!哪怕失败,也是宝贵的经验。”
下午,实验田里的播种工作全面铺开。不仅仅是试验站的人员,苏承许留下的一个班战士也经过简单培训后加入了播种队伍。
田地里人头攒动,锄头起落,种子入土,场面热火朝天。
林听淮穿梭在各个小区之间,时而蹲下检查播种深度,时而指导战士如何均匀撒播特定处理的种子,时而记录下不同处理开始播种的具体时间。她的脸颊被晒得微红,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始终明亮专注。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了一些,但仍有几个老汉和好奇的年轻人一直留在田埂上,低声议论着,眼神里混合着好奇、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终于,收工的号子响起,战士们和试验站的人员开始清理工具,收拾剩余的物资。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实验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新翻的土壤散发着湿润的气息,一行行整齐的田垄静静躺卧,仿佛在默默等待生命的萌发。
回试验站的路上,林听淮依旧坐在苏承许的副驾。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她精神却有些亢奋。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被夕阳勾勒出金色轮廓的荒野,她忽然轻声说:
“苏大哥,谢谢你。”
苏承许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逆光中,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金色的光晕。
“分内的事。”他转回头,声音依旧平稳,但车速似乎放慢了些许,“倒是你,不用太拼。实验不是一天做完的。”
林听淮“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指的是她今天在田里一刻不停的状态。但她忍不住。时间太宝贵了,生长季太短暂了,而她想验证的东西又太多了。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车厢内拉长,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回到试验站,匆匆吃过晚饭,林听淮便回到自己的小屋。她在油灯下仔细整理今天的播种记录,核对每一个数据,标注下明天需要重点观察的环节。
然后,便开始为荒地勘察准备方案,思考在不同极端条件下,该如何调整播种密度、深度,以及后续可能需要进行的特殊管理措施。
夜深了,戈壁滩上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狼嚎声。
林听淮吹熄油灯,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体很累,但大脑仍在活跃地思考着。
白碱滩的盐分胁迫,沙地的积温和水分胁迫…这些都将是对她理论和种子的严峻考验。
她想起苏承许那沉稳笃定的样子,想起他毫不犹豫支持她请求的态度,以及…那低沉嗓音里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
一种混杂着斗志、期待和某种温暖情愫的复杂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涌动,她翻了个身,望向窗外那一片璀璨的北疆星河,缓缓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