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株生长近乎停滞,底部老叶开始枯萎,原本整齐的田垄,如今望去是一片令人心焦的、缺乏生气的黄绿色。
村民们脸上的愁容一日重过一日,他们顶着烈日,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从越来越远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水源地取水,一勺一勺地浇灌在作物的根部。
但那点水,对于干渴至极的大片土地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眼看辛辛苦苦种下的、寄托着一年全部希望的庄稼一天天蔫下去,许多人的眼睛也红了…
兵团的土地情况略好,组织性和抗旱设施更强,但同样压力巨大。
苏承许所在的三团,所有非必要的用水全部停止,生活用水定量配给,灌溉用水则集中保重点田和种子田。
战士们日夜轮班,维护水渠,深挖渗井,想尽一切办法寻找和节约每一滴水。但即便如此,部分条件较差的地块,作物也出现了明显的旱象。
当周围的丰稳-8号成片地耷拉着脑袋,叶片焦黄卷曲时,实验田里的那些幼苗,虽然也承受着压力,生长速度放缓,叶色略深,但整体上依然保持着挺立的姿态,尤其是抗旱-1号和部分混选-3号的单株,表现出了更强的持绿性和叶片保水能力。
这种对比,在灾难的背景下,被无限放大,也引发了复杂的情感。
在干旱持续一个月后的一天下午,酷热尚未完全消退。林听淮和孟祥瑞刚从盐碱滩和沙化地的观察点回来,满身尘土,疲惫不堪地回到试验站临时借住的平房。
还没走近,就看到房前空地上,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有穿着破旧汗衫、皮肤黝黑的村民,也有满脸愁容的兵团家属,怕是有二三十人。
他们沉默地站着,或蹲在墙根阴影里,眼神齐刷刷地投向归来的林听淮二人,那目光里充满了急切、焦虑、怀疑,甚至是一丝丝被绝望催生出的迁怒。
陈站长和站里另一位老技术员正满头大汗地试图安抚解释,但他们的声音淹没在人群低沉的嗡嗡声中。
看到林听淮,人群骚动了一下,自动让开一条路,但目光却更紧地锁定了她。
“林专家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林专家,你可算回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皱纹深如沟壑的老农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还攥着一把完全枯黄卷曲的麦叶,“你给看看,这…这还有救吗?我们家的丰稳,全成这样了!”
“是啊,林专家,你们那种的苗子,咋看着还能挺着?用的啥法子?”
“是不是你们用了啥好水?还是种子不一样?”
“这老天爷是要绝我们的路啊!专家,你们得想想办法啊!”
“国家派你们来,不能光顾着自己那点实验地,也得管管我们老百姓的死活啊!”
七嘴八舌的质问和哀求,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濒临崩溃的情绪,像潮水般涌来。
林听淮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眼中布满的血丝,脸上被晒脱皮的痕迹,以及那深切的、几乎要将人灼穿的期盼。
孟祥瑞下意识地想挡在林听淮前面,被她轻轻按住了手臂。
她理解这种情绪,在绝境中,任何一点差异都会被无限放大,任何可能的希望都会被紧紧抓住,哪怕那希望看起来多么渺茫,甚至可能带来误解。
林听淮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走到那位老农面前,接过他手里那把枯叶,仔细看了看,又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老农脚边篮子里带来的几株濒死的植株根系,根系发育不良,在干硬的土块中萎缩。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围聚的众人。她的脸色因为连日奔波和暴晒而显得疲惫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
“乡亲们,同志们,”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中显得清晰,“我们的实验苗,现在看起来是比大田的丰稳-8号稍好一些。”
人群屏息听着。
“但这主要原因,并不是我们用了什么神奇的水,或者有什么秘密武器。”她语气坦诚,“而是我们种的密度比大家大田稀很多,一棵苗能用的水和地就多。并且,我们的前期管理更精细,苗子底子打得好一点,根扎得可能深一些。”
她这话说出来,人群一阵低语。
“但是,”林听淮提高了声音,“大家要明白,我们的实验,目的不是为了现在比大家的庄稼长得好一点。
我们的种子,包括抗旱-1号,还有那些混选的苗子,它们现在承受的干旱,也快到极限了,如果这场旱再持续下去,没有有效的降雨或灌溉,它们也一样会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一些人眼中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希望火苗。人群更加沉默,绝望的气息弥漫。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等死吗?”有人带着哭腔问。
林听淮深吸一口气,指向试验站的方向:“我们的实验,就是为了找到像现在这样的大旱年头,也能多撑一会儿、或者损失小一点的品种和方法。
现在,实验正在进行,结果还没出来。但我们观察发现,不同的种子,不同的前期处理方法,在同样干旱下,表现确实有差别。”
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们现在能做的,除了继续想办法找水、节水,就是仔细观察、记录。
记录哪些地里的哪些苗,到最后还能留下一点绿色。记录不同的方法,验证哪个效果稍微好一点。”
她看着眼前一张张被苦难刻满的脸,声音放缓,却更加坚定:“我知道大家着急,我们同样着急。
但培育一个真正抗旱的好品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它需要时间,需要像现在这样的极端年份来考验和筛选。
请大家…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也给自己地里的庄稼一点观察的时间。把还能救的,尽量救。把实在救不了的…就舍弃。”
她的话虽没有给出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但却像一根定心针,扎进了慌乱的人群心里。
人群渐渐散去,带着沉思和更沉重的疲惫,也带着一丝被理性安抚后的、微弱的坚韧。
林听淮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久久未动,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清晰而沉重。
苏承许走到她身边,沉默地将一杯水递给她,水是温的,带着碱味,在此刻却无比珍贵。
“你说得对。”他望着人群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光是看着他们绝望,没用,得让他们看到点实实在在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苗头。”
林听淮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干裂的嘴唇得到些许滋润。“盐碱滩和沙地那边…还活着。”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暗夜里的火星。
苏承许猛地转头看她。
“很弱,但确实还活着。”林听淮看向北方沙地的方向,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在那种地方都能留下一口气的…它们的遗传图谱里,或许真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干旱持续到第七周时,连最坚韧的红柳和骆驼刺都显出了萎靡之态,天空永远是那种刺眼的、毫无杂质的湛蓝,云彩成了记忆里的稀客。
大地被烤得发烫,裂缝纵横交错,像老人干枯皮肤上深刻的纹路。人们嘴唇上的裂口结了又开,眼神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与失望中渐渐麻木。
就在绝望之际,在一个同样酷热难耐的午后,天际线处突然毫无征兆地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团。
起初没人敢信,直到云层以惊人的速度吞噬了整片天空,阳光骤然消失。
风最先变了味道,不再是干热的火风,而是带着浓郁土腥和水汽的凉风,卷着沙尘,却不再灼人,紧接着,远方的地平线上,传来沉闷的、压抑已久的隆隆声。
第一滴雨落下来时,砸在滚烫的沙土地上,“嗤”地一声,冒起一小股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点由疏到密,由缓到急,最终连成一片滂沱的、哗哗作响的雨幕,狠狠地冲刷着干渴龟裂的大地。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老天爷开眼了!!”
最初的几秒钟是死寂般的难以置信,紧接着,整个兵团驻地、附近的村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人们不顾一切地从屋里、从地窝子里冲出来,仰起头,张开干裂的嘴唇,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哪怕被淋得透湿,也只在雨中又叫又跳,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
小战士们扔掉了手中的工具,在泥泞的雨地里旁激动的看着,老农们蹲在田埂上,伸出粗糙的手掌,接着雨水,看着浑浊的泥水顺着手掌纹路流淌,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的,不知是雨还是泪。
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夜,时大时小,却未曾停歇,它滋润了几乎要冒烟的土壤,填满了干涸的沟渠,也重新点燃了人们心中近乎熄灭的希望之火。
雨水带来了喘息之机,但干旱造成的伤害已深入肌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天气恢复了北疆夏季正常的、相对规律的模式,偶有降雨,阳光依旧充沛,作物在雨水的滋润下,努力进行着最后的灌浆和成熟。
收获的季节,在复杂的心情中到来。
首先是村民和兵团大面积种植的丰稳-8号,原本长势良好的地块,最终收获的籽粒干瘪,穗头短小,空秕粒多,整体产量预估只有正常年份的一半左右,有些土壤条件极差的地块,甚至产量达不到一半。
捧着那点远低于预期的收成,许多人沉默着,脸上没有丰收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沉重的失落。这半数的收成,意味着接下来的一年,依然要勒紧裤腰带,精打细算。
紧接着,是苏承许按照林听淮早期建议,在部分条件中等的田块里,未经特殊处理、直接播种的混选-3号群体。
尽管同样经历了干旱,但这些混选群体的表现明显优于丰稳-8号,植株存活率更高,籽粒饱满度更好,整体收获率估算达到了65%左右。
这个数字,在如此旱年,已是相当不错的成绩,让参与种植的战士们和少数试种的村民感到惊讶和振奋。
而真正的焦点,始终是那几片备受关注的实验田。
当最后的测产数据汇总到林听淮手中时,临时充作办公室的平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
张广林组长拿着计算尺的手微微发抖,孟祥瑞死死盯着记录本上的数字,反复核对。陈站长搓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脸上是混合着不敢置信和巨大喜悦的潮红。
最终,孟祥瑞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主实验田…综合平均收获率,百分之八十六点三!”
百分之八十六点三!
在经历了长达一个半月的极端干旱、周边对照品种近乎减半的情况下,经过环境记忆效应预处理的实验品种,展现出了惊人的抗逆性和恢复能力!
尤其是抗旱-1号在旱后复水条件下强力的灌浆表现,以及耐盐-2号在后期偶有返盐情况下的稳定度,都远超预期!
然而,这还不是全部。
当盐碱滩和沙化地这两个魔鬼考场的观测数据被艰难地收集上来时,结果再次震撼了所有人。
盐碱滩上,那几十个用枯枝围护、客土覆盖的小小种植点,最终有接近三成的点位,有植株成功存活并完成了极其有限但确实存在的结实。
在那种白花花、几乎没有任何植物能立足的地方,这已经是奇迹!收获率估算下来,竟然也达到了令村民的丰稳-8号望尘莫及的65%!
沙化地的情况更极端,存活率更低,但依然有顽强的个体挺过了流沙、暴晒和极度的干渴,在沙坑底部结出了细小的籽粒。折算下来的收获率,同样超过了丰稳-8号的平均水平。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经过针对性选育和处理的品种,在最严酷、最边缘、农民几乎放弃的土地上,其表现竟然优于主栽品种在正常耕地上的表现!
起初,这些详细数据只在实验小组和兵团少数领导层面流传。但纸包不住火,尤其是盐碱滩和沙地里那一点点“意外”的绿色和收成,终究被一些去远处放牧或拾柴的村民偶然发现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起初只是小范围的技术讨论,但当有好奇的村民,跟随研究人员去往那片遥远的盐碱滩,亲眼看到那一片灰白死寂中,竟然真的点缀着零星但顽强无比的绿色植株时,震撼是颠覆性的。
“我的老天爷…这地方都能长出庄稼了?!”
“真的!你们看!那秆子虽然细,但确实结穗了!”
“不愧是首都来的专家,种的还是咱们以前种的抗旱1号和盐碱2号?”
“这可真是!人家是带着真本事来的!要搁咱们以前,经过这种程度的干旱,苗子早全军覆没了,这一经过专家的手,收获率比咱那丰稳都稳…”
惊叹、敬佩、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首都来的专家”这个称呼,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分量和光环,林听淮她们走在驻地或村里,迎来的是充满了敬意和好奇,甚至有些灼热的期盼。
“林专家,那种子…明年能给咱们点儿试试不?”
“专家,那种地法子,能教教我们不?”
朴素而直接的问题,代表了村民们最真实的认可和最迫切的希望。
实验获得了超出预想的成功,甚至可以说是阶段性的巨大胜利。
压在林听淮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她看到了理论照进现实、科学真正惠及土地的确切光芒。
她和张广林、孟祥瑞、陈站长等人,连日沉浸在数据分析、报告撰写和下一步计划的兴奋讨论中,每个人都眼睛发亮,不知疲倦。
苏承许同样激动,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些数据对兵团、对这片土地的意义。
他全程参与了实验的保障,亲眼见证了那些幼苗从播种到历经磨难再到顽强结实的过程。
这份成果里,有他的一份汗水,更有他对林听淮毫无保留的支持与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