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想得周到,那就麻烦您了。马上要宵禁了,我不留您吃饭,您快回去吧。”孟青送陈管家出门,“回去帮我跟陈大人道声谢。”
陈管家笑笑,“你这人厉害,这都是你应得的。”
“一点小聪明罢了。”孟青嘿嘿笑。
陈管家摇头,这可不止小聪明。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或许有一天,还有他跟她说好话的时候。
“路上小心点,不要靠墙根走,墙根还有没化的冰,小心滑倒。”孟青关切地提醒。
“回去吧,外面冷。”陈管家挥一下手,回过头继续走。
孟青看他走远,她关上门从里面拴上。
“你给陈员外出了什么主意?”杜黎还蒙在鼓里。
“让老三跟陈员外带着纸扎去送葬的路上守着,遇上送葬的队伍拦路祭拜。”孟青把她的主意分享给他。
“老三同意了?他又不嫌丢脸了?也不担心他的名声不好听?”杜黎语带戏谑,“哎?你早有这个主意吧?这几天我压根没见你烦恼过。”
孟青在他脸上摸一把,她嘻笑道:“就你聪明。陈员外来的那天我就有主意了,不过那会儿他不死心,肯定不会接受这个主意。至于你家老三,此招利多于弊,他哪舍得拒绝。”
杜黎叹一声,“希望他俩都如愿,如愿了就不折腾了,我们也能早点离开长安。”
“等着吧,看杜悯明天回来怎么说。”孟青看望舟凑在灶膛旁边烤火,说:“吃饭吧,吃过饭回床上躺着,晚上再烧盆炭,夜里能暖和些。长安太冷了,我也想走了。”
*
翌日。
傍晚,快要宵禁的时候,杜悯回来了。
“身上怎么还有酒味?在哪儿喝酒了?”杜黎问。
“在陈员外的府上,二哥,二嫂,我见到礼部侍郎了哈哈哈哈,他说我很适合去礼部司做事。”杜悯兴奋得要飘起来,“陈员外也松口了,过几天他带我去拜会吏部考功侍郎,递交行卷。”
“递交行卷之后,他就认识你的字迹了?”杜黎问。
杜悯点头,“等行卷递交上去之后,我就一心备考,只等进考场。”
“进士的进已经收入囊中,只差成为士了,可算走到这一步了。”孟青长吁一口气,“老三,恭喜啊。”
“二嫂功不可没,你是我的贵人。”杜悯一把抱起望舟,他兴奋地颠了颠,说:“以后你就是三叔的亲儿子,我要是能当上五品官,上四门学的名额都给你。”
杜黎跟孟青对视一眼,他阻止说:“我看你喝大了。”
“我很清醒,我说真的,我要是能当上五品官,我名下进四门学读书的名额给望舟,他要是用不上,再给你们另外的孩子。”杜悯许诺。
“今天在独孤都督的葬礼上,你们大出风头?”孟青问。
杜悯点头,“燔祭的时候,纸扎明器点燃后,瞬间压倒烧纸钱和绢帛的燔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独孤氏的人也极满意。下午在陈府饮酒,我听礼部侍郎说,日后皇家祭祀的燔祭,也可以考虑引入纸扎的祭品。”
孟青露出笑,“陈员外还不得把脸笑烂了。”
“对对对,我走的时候,他已经喝迷糊了,喝醉了还在笑。”杜悯不甘心地咬牙,“真是便宜他了。”
“也便宜你了,纸扎明器又不是出自你的手。”杜黎说。
“我是你的亲兄弟,是我二嫂的亲小叔子,我们是一家人,我得了便宜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陈员外是啥呀,跟我们又没关系。”杜悯凑到孟青面前又是一拜,“我能遇见二嫂是我命好,我上辈子真是积大德了。”
“得了得了,这话你都要嚼烂了,在陈员外面前也没少说。”孟青嫌弃。
“我在陈员外面前说的都是奉承话,这会儿才是真心的。”杜悯狡辩。
第75章 进士及第
在独孤都督葬礼之后的第四天, 赵兴武来安义坊通知杜悯于次日前往陈府,跟陈员外一起去拜访吏部考功侍郎。
“杜学子,这身冬衣是我家大公子的, 大人吩咐我给你送来, 你明日穿上这身衣裳。”赵兴武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
杜悯迟疑地接过, 他扒开个缝看一眼,一撮灰兔毛从包袱皮里漏了出来。
赵兴武瞅一眼杜悯身上灰扑扑的冬衣, 说:“穿得精神些,给自己壮壮胆,举手投足大方,上官看了也有个好印象。”
“我出身农家,家境贫寒,穿皮毛裹身, 会不会给人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虚荣感?我担心事与愿违。”杜悯请教。
“不会, 在长安穿皮毛御寒的人多不胜数, 商人也穿,不足为奇。”赵兴武打量他几眼,说:“江南人士比北方人长得精巧,你又是个中翘楚,合该打扮亮眼点。”
“听陈员外的,他能这么安排, 肯定是适合的。”孟青开口,“这倒是提醒了我, 是该给你做几身好衣裳, 人靠衣裳马靠鞍,穿好点,走出去不会让人小瞧。”
“孟娘子说的极是。”赵兴武点头, “话我带到了,明日辰时前,杜学子去府里等着,可别迟了。”
杜悯点头,“劳烦赵哥跑一趟。”
送走赵兴武之后,孟青催杜悯把衣裳换上。
一件白色长袍,一件无袖灰兔袄,袄长齐胯,杜悯穿上后,杜黎替他梳理兔毛。
待打理整齐,孟青点头,“是要比你穿自己的衣裳体面。”
杜悯低头打量自己,他不确定地问:“会不会太华贵?我还是觉得穿得合乎身份最合适。”
“不会,是灰兔袄,又不是狐裘。”孟青说,“明天就这么穿,待会儿让你二哥把你的头发修剪修剪,打扮精神些。”
杜悯扯扯长袍,他含笑说:“二嫂,你不觉得在一众穿着貂和裘的人中,我穿着一身麻布袄裤最显眼?这好比我穿着一身麻衣跟一帮权贵子弟坐在州府学的学堂里,虽说不气派,但谁都忽视不了我。”
“是不会忽视你,但他们要赶走你。”杜黎提醒他。
“你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不需要在衣着上引人注目。”孟青瞥他一眼,她思索着说:“这个时候你不要用示弱来争抢旁人的目光,你即将走入的是官场,官场上看重的是什么?才学、出身和人脉,上官要的是有才学、能办事的下属,你要展示自己,不能示弱。这跟求学路不一样,夫子是教书育才,他对学生会存有怜惜心,会惜才惜弱,但上官很可能会嫌弱。除非你有十分出众的才学,还要遇上十分惜才的伯乐才行。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杜悯点头,他咂摸两遍她的话,“对,是我着相了。”
“原来你在州府学是故意装惨示弱。”杜黎幽幽开口,“你有这个目的,怎么还会拒绝认爹娘?”
“我好强还虚荣不行?”杜悯坦然地说,“我没有好的出身但有才学,这点更能衬托我天资聪颖,自强不息,在这方面没人能看我的笑话。”
杜黎理解了,“你对自己是十分满意的,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笑话的,但家里人是你身上的一个污痕,的确能让人看笑话。”
“真聪明。”杜悯面无表情地说。
杜黎“呵”一声,等杜悯回屋换衣裳去了,他跟孟青咬耳朵:“他有这个想法,竟然也好意思要求他爹娘要毫无条件地喜欢他。”
孟青竖起手指在他嘴边一晃,“嘘,他不是好东西,你又不是才知道。”
杜悯换上他的旧衣裳开门出来,他面色泰然地说:“二哥,帮我把发尾修剪修剪,我待会儿再洗个头。”
“我去烧热水。”孟青出门,一出门就看见望舟握着个冰坨舔来舔去,她大喝一声,抡着个藤条就去揍他。
“爹!爹——”望舟扔了冰坨大声叫,边叫边跑。
“给我站住!”孟青吼一声。
望舟一个激灵,他不敢再跑。
孟青冷眼攥住他,“我怎么跟你说的?”
“不能玩冰不能玩雪。”望舟小心翼翼地说,他瞥一眼他爹和他三叔,可怜巴巴地用眼神求救。
孟青拧住他的耳朵,望舟啊啊大叫:“娘,娘,疼疼疼——”
“不疼不长记性。”孟青一手拧着他的耳朵,一手握着藤条抽他屁股,打得他踮着脚躲。
望舟哇哇大叫,“爹,救我,三叔,快救我。”
杜黎和杜悯哪敢插话,二人都装聋作哑。
“娘,我错了。”望舟要哭了。
孟青松开拧耳朵的那只手,“还玩不玩冰?”
“不玩了。”望舟捂住耳朵,这下不仅手心发烫,耳朵也发烫。
孟青不确定他是真长记性还是一时识趣服软,她瞪他一眼,冷着脸去灶房烧水煮姜汤。
“多冷的天,手指头都要冻掉了,你怎么还玩冰?不是跟你说不能玩冰,会冻生病的,你怎么不听话?”杜黎过来牵他回屋里烤火。
“舒坦了?挨了一顿揍,这不是自找的?”杜悯幸灾乐祸,“啧啧,这耳朵可真红,我摸摸,这么烫?正好给我捂捂手。”
“鹅都不怕冷,它们还吃冰呢。”望舟已经眼馋好久了。
“鹅有毛,你也有毛?”杜悯乐了。
“我有衣裳。”望舟振振有词。
“还犟嘴,我看你娘还没把你打好。”杜悯也揪一下他的耳朵。
望舟叹气,他不吭声了,自己蹲在炭盆边上烤火。
杜悯好笑,“你还叹上气了,你叹什么?”
“我不想跟你说话。”望舟又叹一声。
杜黎捏捏他的冬鞋和袖口,袖口有点打湿了,他回屋拿件绵衣给他换上,“明天也去给你买两件皮袄。”
过了一会儿,孟青端来半碗姜汤,她虎着脸说:“喝了。”
望舟这会儿还发怵,他瞄她两眼,不敢说不喝,只好老老实实捧着碗吞下辛辣刺鼻的姜水。
“喝完了。”他装乖卖巧地奉上空碗。
孟青接过碗睨他两眼,转身走了。
望舟长吐一口气,又嘶哈嘶哈地吸几口冷气,但嘴里还是火辣辣的。
杜悯和杜黎都憋笑。
“把剪子拿出来,我给你修剪头发。”杜黎说,转头又嘱咐望舟:“你就在这儿烤火,要不就去跟你娘一起烧火,不准再去院子里喝冷风。”
望舟“噢”一声,但没老实一会儿,他走到杜黎腿边,捧着手把掉落的头发茬都收集起来,转瞬给扔在炭盆里。
一时之间,屋里焦臭味弥漫,他被赶了出去。
“娘——”他无事人一样踢踢踏踏地冲进灶房,一头扎进孟青怀里,完全不像才挨过打。
孟青瞥一眼他的耳朵,耳朵还没消色,这臭小子已经忘事了,脸皮真厚,心也大。
“娘——”望舟又拖腔拉调地喊一声。
“你说。”孟青抱起他让他坐在她腿上。
“我好闲啊。”望舟满腹惆怅地叹气。
“想去东市遛鹅?”孟青问,“明天要是天晴,我们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