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员外拦不住,只能一路紧追追回礼部,礼部侍郎看见来人已经没话说了。
“郑侍郎,你们礼部是负责祭祀礼仪的,什么时候还包揽了我们少府监的百工技巧之事?”少府监进门就换了个说辞。
“这话怎么说?”礼部侍郎装傻。
“你们礼部的员外郎今早从我们少府监借出十个匠人,去义塾帮忙制作封禅大典上要用的纸扎祭品,准备祭品不归你们礼部的职责吧?”少府监把话说明。
“是不归礼部,这是因为只有义塾能制作纸扎的祭品,我去旁处也找不到人啊。”礼部侍郎知道大势已去,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少府监说要把匠人送去学手艺。
“若纸扎祭品得圣人肯定,往后的皇家祭祀仪式上所用的祭品总不能都出自你们礼部的义塾吧?这不合规矩。我把匠人送去,给义塾的女夫子帮忙,顺带学手艺。”少府监坚持。
“义塾的夫子只有一个,可能顾不上教徒弟。”礼部侍郎还想挣扎,“等封禅礼过了,再送你们少府监的匠人去学手艺如何?”
“我们少府监的匠人悟性高,有经验,学手艺很快的,不仅不会打扰到你们义塾的夫子,还能反过来帮忙。这可不是我瞎编,是你们礼部的员外郎借人时亲口说的。”
礼部侍郎看陈员外一眼,陈员外冷汗涔涔,面如纸色。
“他不是义塾的负责人,待我问过负责人再给你回话。”礼部侍郎正色道,他给出承诺:“礼部不会插手少府监负责的职责。”
少府监满意离开。
值房里只剩礼部侍郎和陈员外二人,他沉默地打量陈员外几眼,问:“谁给你出的主意?”
“……卢寺正。”陈员外也看出来,这件事就是一个套,只是他想不明白卢寺正为什么会害他。
“下去吧。”礼部侍郎说。
陈员外发不出声,他知道他的官路到头了。
第83章 背后暗流
陈员外脚步沉重地走出去, 他神色恍惚地站在台阶前,眼神发直地看着脚下光滑的石阶,他怎么也想不通, 不该往上行的?怎么走上往下滑的路了?
“陈员外郎?”崔郎中喊一声, “你怎么了?生病了?”
陈员外抬起头, 看清对方的脸,他又垂下头, 一言不发地抬起脚走下石阶,塌着肩膀离开了。
赵兴武看见陈员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忙快步去搀扶,把人送进值房,他又张罗着打水。
“大人,擦擦脸吧。”赵兴武小心翼翼地递去帕子。
陈员外甩开他的手, 声音沙哑地骂:“滚出去。”
赵兴武立马连滚带爬出去了, 随着房门被关上, 屋里陷入昏暗,陈员外隐在黑暗里,他摘下官帽放在桌案上,目光发直地盯着。他仔细回想这一年发生的事情,纸扎明器在长安扬名,义塾的兴办以及能挂在礼部名下都是他的功劳, 可以说纸扎祭品能出现在封禅礼上,他占了首功。
“大人……”赵兴武看见门打开了, 他迎上去, 问:“大人,要下值了,您要去哪儿?”
“去大理寺。”陈员外满脸的愤怒,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杜悯一个初入官场的流官,仅凭他的三言两语是无法撬动他的,他的官路急转直下的主要原因还是在今天的事上,卢寺正和少府监联手给他下了个圈套。
陈员外赶到大理寺,卢寺正已经下值离开了,他又找去卢寺正的家里,被告知卢寺正没有回来。他气不过,直接在卢寺正家里等着,等到临近宵禁的时候,卢寺正才回来。
“咦?陈大人?你怎么在我家?什么事这么着急?都要宵禁了。”卢寺正不慌不忙地走进待客厅。
“卢寺正,你我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陷害我?”陈员外开门见山地问。
“这话怎么说?我可真冤枉。”卢寺正一脸的冤枉模样,但丝毫不动气。
“让少府监的匠人去义塾帮忙是你的主意。”陈员外暗恨,“我说好端端的你怎么请我吃饭?是给少府监帮忙吧?你俩商量好了来给我下套。”
卢寺正摇头,“陈大人,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当时只是说纸扎明器出自乡野妇人之手,难登大雅之堂,如今却一朝泥龙翻身要出现在封禅礼上,实在是讽刺。这东西也没个正经的名目,连个好点的出身都没有,圣人要是问起来了,你们连个冠冕堂皇的台子都搭不起来。”
陈员外哑然,是他心贪,他听到这番话之后就想给纸扎明器抬抬身份,同一样东西,出自乡野妇人之手和出自少府监匠人之手,身份上有天差地别的区别。
“想起来了?是你说义塾的人手不够用,想从少府监借匠人去帮忙,还请我从中给你牵线,是你自己说的吧?”卢寺正满脸的无奈,“我纯粹是给你帮忙,人情搭进去了,在少府监面前好话也说了一箩筐,怎么临了还要被你埋怨?我落着什么好了?”
陈员外心里清楚他不无辜,只是他拿不到把柄。他也不明白卢寺正图什么,一个大理寺寺正,如何都跟纸扎明器扯不上关系,兜这一圈子陷害他是为什么?
“我得罪过你?”陈员外问。
“你得罪过我吗?”卢寺正好笑地反问,“你要是得罪了我,我还肯帮你打听独孤瑛的口风?没有,你没有得罪我,也得罪不了我,我姓卢,出身范阳卢氏,你要是得罪了我,不值得我兜这么大的圈子来报仇。”
陈员外总算抓到一丝明光,他跟卢寺正几乎没有什么交情,官场上也没有打交道的机会,卢寺正为什么肯帮他打听独孤氏的口风?
“你一开始就对纸扎明器有兴趣,你是冲着它来的。”他肯定地说。
卢寺正欣慰一笑,这老蠢物可算想明白了,可他依旧不承认:“老大人,你可记得我是在大理寺任职?我怎么会对纸扎明器有所图谋?说实在的,我跟独孤氏一样,也看不上这乡野之物。”
他在陈员外面前就没说过一句谎话,嫌纸扎明器是乡野之物是真,认为它难登大雅之堂也是真。
陈员外不再相信他的话,“是啊,你是大理寺寺正,大理寺又不是清闲的部门,你一个五品官,怎么会闲到来搭理我这个礼部员外郎?说没有图谋,我是不信的。”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卢寺正摊手,他听见打更的声音,说:“宵禁了,你今晚是回不去了,住在我家吧,我让下人去给你收拾房间。”
陈员外冷静下来,他点头说:“麻烦了。”
“陈大人太客气了。”卢寺正站起身,他想起什么,又敷衍地问一句:“我都被你问昏头了,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少府监要跟礼部争夺制作纸扎祭品的事务,我成了礼部的罪人。”陈员外抬眼看向卢寺正,他正色说:“我今夜过来不为找你麻烦,只是败要败个明白。我一开始就中了你们的圈套,会中计是在所难免,想通了我也就不为难自己了。”
卢寺正不说话了。
陈员外起身,跟下人说:“落榻之地在何处?领我过去吧。”
下人看向主子,卢寺正点头,目送陈员外走进黑夜。等人走了,他翘起腿嗤笑一声,装模作样,还会中计是在所难免,但凡是个脑子灵醒的都不会直直地掉坑里。
*
两日后,郑侍郎见到卢宰相,礼部尚书随圣驾在东都,这些年,礼部尚书不在长安的日子,郑侍郎都是向卢宰相奏请公务。
公务汇报完毕,郑侍郎笑着说:“不知宰相大人哪天有空闲时间?下官想请大人去礼部一力兴办的义塾看看,请您过目会出现在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
卢宰相看他一眼。
“下官斗胆猜测您对纸扎祭品有兴趣。”郑侍郎又补一句。
“都要出现在封禅礼上了,本相不能没有兴趣啊。”卢宰相说,“今日下值之后,我随你去一趟。”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少府监对此事也有兴趣,下官去请他同行。”郑侍郎识趣地说,卢寺正在大理寺任职,他再怎么掺和纸扎祭品的事也分不了一杯羹,背后必定有人指挥。
卢宰相满意颔首。
……
戌时中,少府监来到礼部,礼部侍郎跟他碰头后,两人一起去政事堂等候卢宰相。等卢宰相忙完,三人乘车前往常乐坊的义塾。
孟青和杜悯已经接到信,义塾里的学徒都提前被她打发走了,卢宰相的车马停在门外时,义塾里只有他们一家四口人,和排列在前院的纸扎明器。
杜悯带着兄嫂行礼,卢宰相颔首,“免礼,带我们进去看看。”
杜悯上前一步,他引着卢宰相他们进去,介绍说:“从得知圣人即将前往泰山封禅的旨意距今,只有六天的间隔,我们来不及做出太多的纸扎祭品,目前的三牲祭品只有这三个。”
卢宰相没表态,他站在纸扎的猪牛羊三牲面前细看,纸牛和纸羊通体是深琥珀色,色泽如琉璃,纸猪则是通体漆黑。
“为什么不是一个色?”卢宰相问。
杜悯看向孟青,他让出这个机会,让她来露脸。
孟青上前两步,解释说:“猪身通体肥硕,蹄腿又短,黑色更显庄重,也能突出猪的形态。民妇也做过一头黄铜纸猪,跟牛羊一个色,完工之后,猪像是熏烤的腊猪,不甚美观。民妇还打算同样的三牲祭品做出两个色,由侍郎大人来定是黑色还是黄铜色。”
“做成之后,下官邀宰相大人来定夺。”郑侍郎接话。
卢宰相想了想,说:“你们礼部自行定夺吧。”
郑侍郎一听就明白了,纸扎的祭品在宰相大人面前过关了,能出现在封禅礼上。
少府监绕着三牲祭品走一圈,他挑刺说:“如果我没看错,这是用的楮皮纸吧?纸质过柔,易皱,这让祭品的光泽受损了。刷胶用的毛笔也不好,你瞧瞧,这儿的胶纹太明显,这儿还有毛笔上的鬃毛。”
“做黄铜纸牛的纸要浸泡桐油用以防水防潮,桐油油性大,质地粘,什么纸被桐油浸透都会变皱。”孟青解释,“至于毛笔,我没法反驳,刷胶的毛笔跟我三弟书写的毛笔一样,就是书肆里寻常的毛笔。”
“这东西还防水防潮?”卢宰相问。
“回大人的话,我们做的纸扎祭品浸泡在河里都不会进水,能抵抗雨雪天。”孟青回答。
“拎两桶水浇上去。”卢宰相吩咐。
杜黎闻言去后院挑水。
两桶水泼上去,卢宰相、少府监和郑侍郎都走近细看,少府监看郑侍郎一眼,问:“侍郎大人,你也不知道这东西防水防潮?”
“不清楚,杜进士宣讲得还不够彻底。”郑侍郎说。
“是下官疏忽了。”杜悯再次出声,他拿出帕子擦干纸牛身上的水,说:“吴县多雨,纸扎明器防水防潮这个卖点在吴县很经得住考验。”
卢宰相满意点头。
“三位大人,纸扎明器在焚烧的时候很好看,你们要不要看看?”孟青猜测这三人没见过纸扎明器焚烧时的样子。
“行,点火。”郑侍郎立马接话。
杜黎又赶忙回后院拿根蜡烛引燃,回到前院,他持着蜡烛塞进纸牛的牛嘴,火苗蹿起,他接着给纸羊和纸猪喂火。
在场的人纷纷后退,少府监亲眼目睹火在纸扎体内越烧越旺,最外层琥珀色的皮在火苗的炙烤下不破不燃,色泽变得金黄透亮,几息后,火苗挣脱桎梏跳跃出来,被焚空内脏的纸扎迅速变成一个大火球,又迅速燃尽。火焰消失之后,地上徒留三撮黑灰。
“郑侍郎,制作纸扎祭品的任务繁重,为封禅大典不出意外,我们少府监的匠人要过来监督和帮忙。”少府监见过这个场面,打定主意要分走一杯羹。
郑侍郎今日把他叫来,就已经做好了分功劳的打算,他心里滴血,嘴上却大方地说:“少府监负责百工技巧之事,这事自然该由你们出面。不过义塾是我们礼部的,负责人还该由我们礼部的人来担任。”
“应该的。”少府监能撕下一块儿肉已经满足了。
卢宰相看二人商量好,他不再说什么,看天色将黑,他开口说:“宵禁要到了,我们该走了。”
郑侍郎和少府监跟着一起离开,孟青一家出门相送。
目送马车驶出巷道,杜悯脸上流露痛快的笑意,一进门,他就忍不住了,幸灾乐祸地说:“陈员外完了,估计在礼部待不下去了。”
“他倒了,你要小心了,小心着了别人的道。”孟青提醒,“纸扎明器把宰相和少府监都引来了,可见上面有多少人盯着,幸亏陈员外贪心,把义塾挂靠在礼部了,没有礼部这个靠山,完的就是我们了。”
“老三也有贪心的毛病。”杜黎接话。
“不贪心不适合做官,适合成佛。不过我不怕,我还有我二嫂这个幕僚,有她提醒着,我能克制贪欲。”杜悯跑到孟青前面,他俯身长拜,“二嫂再受小弟一拜。”
“行了,还是指望你自己吧。”杜黎挡开他,“你把烧过的灰烬扫出去,我们去做晚饭。”
杜悯不高兴他捣乱,“我在跟我二嫂说话,你别打岔。”
杜黎不理他。
孟青看杜黎一眼,她思索着说:“三弟,少府监的匠人可能明天就来了,我这儿有了帮手,你不用再守在家里,多去礼部转转,趁着这个机会多结交点人脉。”
“行。”杜悯也有这个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