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看向许博士,许博士微微一笑,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州府学的金字招牌了,庶民出身的学子也有鱼跃龙门的本事, 朝廷给了你们改变出身的路子,就是相信你们有一飞冲天的能耐。”
杜悯心绪激荡, 他躬身一拜, “先生大义,学生铭记先生的恩情。”
“先生大义,学生铭记先生的恩情。”八个身着麻布衣的学子跟着杜悯一起向许博士躬身行礼。
待杜悯直起身, 他们也跟着起身,继而不约而同地面向他再次躬身行礼,一人说:“感谢师兄为我们开辟前路。”
“感谢师兄为我们开辟前路。”八名学子再次齐声说。
杜悯胸中的豪情油然而生,这一刻,州府学角角落落里藏着的他的屈辱尽数消散,他过去的忍辱负重在今日过后都化为光辉。
“各位师弟要勤勉奋进,不忘来路,砥砺前行,不要辜负许博士的苦心。”他伸手扶起麻衣学子。
“下去吧。”许博士吩咐,他抬手请杜悯随他去官舍。
州府学的夫子们相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跟了上去。
杜悯知道老县令以及各位夫子都对他的升官路感兴趣,他简单提了提:“要说我能有此机遇,最要感激的是我二嫂,三年前我们前往长安,借纸扎明器在长安扬名,由陈参军引荐,我在省试中一举高中。随后托陈参军的福,在礼部做了一年的流官,赶上圣人于泰山封禅,礼部将纸扎的三牲祭品用于封禅大典上,圣人了解到纸扎明器后,发诏举行制科,招揽善吏治、司法、佛学、丧葬行业的人才。我抓住这个机遇,于今年五月的制科试上脱颖而出,获才识兼茂明体用科甲科,成为天子门生。”
舍内安静了几瞬,纸扎明器他们都知道,在吴县已经不是稀罕东西了,只是这个东西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托着杜悯成为天子门生?
“这是你的机遇,当年你就凭借一篇策论和几个纸扎明器入陈员外的眼,得以走进州府学。”许博士开口,他疑惑地问:“陈参军是谁?是陈员外吗?”
杜悯惊讶又疑惑地坐直了,他左右看看,“你们都不知道?陈明章大人不再是礼部员外郎了,他前年被调任润州司户参军。”
许博士愕然,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杜悯,迟疑地问:“我如果没记错,司户参军是七品官?”
“对,从七品,跟县令同级。”老县令开口,他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个消息,这两年没见陈、陈参军回来过。许博士,你也没收到他的信?润州离吴县只有两三天的路程,他没联系你们这些旧友?”
许博士立马明白了,陈明章被贬后没脸回乡,一直隐瞒着消息。他觉得奇怪,杜悯借着纸扎明器的东风扶摇直上成为天子门生,又是被圣人钦点为河清县县令,怎么陈明章还遭了贬谪?
“陈大人遭遇贬谪,可能是心情苦闷,这才羞于联系旧友。”杜悯装出一副很理解的样子,“我给他写信,也是有去无回,也不知道他境遇如何。要不是这趟回乡时间太赶,我还想去润州看看他。”
“他为什么事遭遇贬谪?三年前才孝满起复,前年就贬官了?差事上出岔子了?”老县令问。
杜悯一言难尽地点头,他遮遮掩掩地说:“遭人算计了。”
“为什么事遭人算计?”老县令追问。
许博士清咳一声,他打岔说:“晌午了,该吃午饭了,两位大人,可否移步?我让人准备了一顿便饭。”
“老师,您可别寒碜我,我在您面前可不敢担大人一名,您还是喊我杜悯,我听着舒坦。”杜悯说,“走吧,我有三年没吃家乡的味道了,实在是想念。”
老县令跟着起身,三人一道出门。
吃过午饭后,老县令问杜悯打算什么时候回乡,他安排官差开路护送,并表露县衙有为他准备鹿鸣宴的打算,询问他哪天有空。
杜悯想了想,说:“我十月就要去河清县上任,在家待不了多久,最多停留五天就要出发动身。我明日回乡,宴席在后天可否?赴过宴我就打算离开了。”
老县令颔首,“我这就回去准备,县尉留给你差遣,送信什么的,你吩咐他去跑腿。”
杜悯沉默一瞬,他差点也成了跑腿的县尉。
“行,劳烦大人操劳。”他说。
老县令一点都不觉得操劳,杜悯不仅进士及第,还是天子门生,这都是他的政绩啊。
许博士送老县令出门,随即又快步回屋,他平铺直叙地问:“陈大人为何事遭何人算计?”
“事由也是纸扎明器,我二嫂在长安开办一个义塾,挂在礼部名下。义塾为封禅大典制作纸扎祭品时,陈大人不知听了谁的谗言,竟从少府监借了匠人送去义塾做事,美名其曰是皇家匠人手艺好,可以替我二嫂把关,免得犯了皇家忌讳。”杜悯叹一声,他无可奈何地说:“老师,我到今日都想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我当场阻拦他不肯听,硬要把少府监的匠人塞进义塾。礼部侍郎得知后大发脾气,责令他把匠人送回去。可请佛容易送佛难,这就是少府监挖的一个坑,对方不收借出去的匠人,就这样掺和进来了,分走了礼部的功劳。”
许博士呛得咳几声,他端起茶水喝两口顺顺。
“老师,你说陈大人怎么就迷了心窍?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杜悯试探他对陈明章的态度。
许博士摆摆手,他不知当时的情况,也判断不出陈明章的行为动机,不过他了解陈明章的性子,精于算计,但心胸狭隘,手段也不高明,恐怕是算计太多,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恐是贪心让他迷了眼。”许博士打量杜悯几眼,他揣测着杜悯的态度,以杜悯的心计,恐怕已经知道了陈明章利用他的事。他端起茶盏篦了篦茶叶,似是不经意地说:“我也提醒过他不要自作聪明,官场上勾心斗角存活下来的就没有傻子,可他听不进去,总觉得只有他能利用人,这下吃了大亏估计长记性了。”
杜悯笑笑。
“你如今走上了官场,万事要谨慎,以他为教训,不要自作聪明。”许博士提醒,“我活了四十余年,总结出一个道理,无端对你示好的人,必对你有所图。”
“学生谨记。”杜悯垂眼,他思索片刻,说:“洛州离吴县不算太远,老师在吴县若是遇到难事,不如写信给我,礼部尚书挺看重我,我或许能为老师解忧除难。”
许博士心里一惊,他打起警惕,杜悯对待陈明章态度平平,在他面前竟肯许下这么重的承诺?他玩笑地试探:“只为还师恩?你明知我指点你是得陈大人授意。”
“谁是真心谁是假意,悯还是分得清的。”杜悯起身,他笑着说:“老师,我还要去拜会崇文书院的谢夫子,就不打扰了。”
许博士收起疑虑,他起身相送。
“不知青纶先生是否在家,我曾得他教导,惦记着要去拜谢。”杜悯又说。
“他又出门游历了,等他回来,我替你转达心意。”许博士说。
“行,劳您替我转达,他日先生再去洛阳,还请移步河清县,给我一个招待他的机会。”杜悯说。
许博士点头。
杜悯请他留步,他带着官差走出州府学,随后去大市买了束脩四礼,由官差一路开道前往崇文书院。
谢夫子已经得到杜悯授官回乡的消息,也知道他去州府学叩谢恩师一事,他猜疑杜悯可能会来拜会他,但始终不确定。这几个时辰的等待都把他折磨得幻听了,等真切的锣声传来,他还有几分恍惚。
“谢夫子,发什么愣?杜县令来看望你了。”书院里的夫子大声提醒。
谢夫子起身往外走,出门时撞在门框上他也不在意,在收到杜悯奉上的束脩礼时,他激动得接过来,拉着杜悯的手说:“好好好,你果真是有出息的。”
杜悯淡淡地笑了,他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崇文书院里的熟面孔还挺多,以往他巴结的人,今日站在人群里嫉妒又不忿地看着他,在他看向他们时,他们下意识低下头躲避。
崇文书院的博士赶来,他邀请杜悯来书院讲学,杜悯想了想答应了,“就今日吧,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恐怕没多余的时间。”
书院立马召集学子回学堂。
杜悯在谢夫子和其他夫子的作陪下在崇文书院走一圈,最后回到学堂,他望着自己曾经坐过的位置,那里似乎有一道瘦削的虚影含笑望着他。
杜悯眼睛发热,他轻轻回个笑,那个曾在这里卑躬屈膝的自己消失了。
门口出现一个人影,杜悯看去,是顾无夏,两人沉默地对视一会儿,他开口说:“顾兄,请进,自己找个地方坐吧。”
第93章 杜悯复仇
顾无夏已经不在崇文书院念书了, 他今年已二十七岁,参加过四次州府试,没有一次能榜上有名。最用功的一年是杜悯进士及第的消息传回来, 他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 下定决心要拼死一战, 结果那年进了考场,他紧张得脑子发晕, 考卷答得一塌糊涂,一时迷了心窍气得发疯把考卷撕了,就此被禁止参加州府试。
“不用了。”顾无夏拒绝了,他转身离开学堂,无声走出书院,在渡口的石阶上坐下。
顾无冬乘船赶来, 他在渡口看见顾无夏大松一口气, “起来, 跟我回去。”
顾无夏抗拒地摇头。
“你别给家里惹事,为了你,爹去纸马店跟杜悯二嫂说好话去了,你再惹出乱子,他能打死你。”顾无冬示意下人押他上船。
顾无夏挣扎着要跑,下人们合力制住他, 押着他上船。
“大哥,我不闹事, 我就是想跟他说几句话。”顾无夏大喊。
顾无冬当作没听见, 他跟着上船,船迅速离开渡口。
*
嘉鱼坊。
顾父带着重礼走进孟家,他见到孟青, 装傻问话:“杜县令不在这儿啊?”
“不在,还没回来。”孟青看一眼下人们捧的东西,她沉着脸问:“顾叔,您这是做什么?想给杜悯安个收受贿赂的罪名?”
“不不不,我是来跟他道歉的,四年前因为我们从中作梗,阻拦他赴京赶考,让他只能于次年再次参加州府试。我们已经认识到我们的罪恶,这些是我们的赔礼。”顾父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接赔礼道歉,“孟大姑娘,杜县令曾跟我儿是同窗,由于种种纠葛,让我们两家反目成仇,这实在是一桩憾事。今日他荣归故里,我们顾家门户衰微,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报应。今日我代我儿登门,希望你能劝劝他,冤家宜解不宜结,过往的怨恨是否能放下,不要再找我们的麻烦。”
孟青疑惑,“他什么时候说要找你们麻烦了?”
“没有说过,只是老三在渡口遇到了顾家大公子,托他带个口信,过两天要登门道谢。”杜黎接话。
孟青眉头微皱,她可不认为杜悯登顾家的门是为道谢,难不成他还记恨顾无夏让下人套麻袋打他的事?
“等他回来我会劝他。”孟青说,“东西都拿走吧,他不需要。”
“我们的一点心意,祝贺他……”
“拿走,他不缺这点东西。”孟青摆手。
顾父见她态度坚定,他不敢得罪她,只能带着下人把带来的财物又原封不动地带走。
孟青去关上大门,她回到后院帮忙收拾行李。
“娘,纸马店的掌柜选好了吗?”她问。
“选好了,就是吴大榕,你还记得吧?我们纸马店右边明器行吴掌柜的儿子。他是个手拙的,在纸马店学艺六年都比不上学艺三年的,好在性子忠厚,由他守铺子正合适,他要是有不懂的,他爹还能出面指点。”孟母说,“文娇和沈月秀也还在纸马店做事,我们给她们开工钱,让她们带徒弟,一年收入大几十贯,她们挺乐意,没有自立门户的打算。”
孟青点头,“我上午去纸马店找你们看见她们了,文娇长变了,我险些没认出来,沈月秀还是三年前的模样,没怎么变。”
孟母朝门外瞥一眼,她拉着孟青的手,悄悄说:“月秀这姑娘想跟我们一起离开吴县。”
孟青立马心领神会,“她相中孟春了?”
孟母点头,“这姑娘当着我们的面提了两三次要跟我们一起去外地重开纸马店,我们都知道她的意思,我跟你爹挺满意,这姑娘有主见也能干,模样长得也好,要是孟春能娶了她,小两口都会做纸扎,能说到一起,像我跟你爹一样,家里铺里的事都能有商有量,多好。就是孟春不点头,问他他说不想成家太早,可他都二十一了,还早什么早?”
“估计是不喜欢。”孟青说。
“什么喜不喜欢的,他就是一个大老粗,还能像文人一样说什么风花雪月?老百姓过得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过的是踏踏实实的日子。”孟母摇头,“我们就一个商户,这几年是赚了点钱,但也不可能改换门庭,眼光不能太高。他听你的,你去劝劝。”
孟青被孟母推了出来,她站在檐下想了想,走进孟春的卧房。
“姐,你看你们不在家的三年,我攒了多少钱,有一半是给你的。”孟春献宝似的递出账本。
三年不见,姐弟俩之间丝毫没有生疏,孟青接过账本翻看,“你都攒八百多贯了?”
“对,我经手的纸扎明器,刨除成本之后,盈利都归我,爹娘没要。我分你一半,还跟你在家时一样,我俩对半分。”孟春说。
孟青摇头,“我又没有动手,分给我做什么?我不要。”
“我做纸扎明器的时候会想到你,会想你要是在家由你动手会怎么做,你还是有参与的。拿着吧,我求你了。”孟春双手合十。
孟青被他逗笑,她把账本抛给他,顺势问:“你不留着娶媳妇?”
孟春立马变脸,“你个奸细,娘派你来的吧?”
“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只是想求证一下你是对沈月秀无意,还是有其他顾虑。我听娘说了,但我不认同她的话,我们虽是商户,没有文人谈风花雪月的口才,但也有选择心上人的权利。眼下家里不缺钱也不缺人手,你也才二十一岁,可以不用勉强自己。”孟青说。
孟春沉寂下来,他沉默一会儿,还是没有说出心里话,只是说:“我还不想娶妻生子。”
“出于什么顾虑?”
孟春摇头,“没有什么顾虑,就是不想。杜悯大我一岁,他不也没娶妻,他都不急,我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