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大人必将穿紫戴玉,下官若是还活着,定去三十里外亲迎。”主簿拍马屁。
杜悯对这句话满意,他赞赏地瞥主簿一眼,说:“三月中旬了,各县的春麦种得差不多了,人手都清闲了,你安排衙役去各个县雇人吧。”
“是。”主簿应下。
杜悯看向对岸,赵县令那个老贼还真坐得住,对岸的堤防还是往年修的,没加高也没加固。
*
四月初,杜悯独自一人骑马前往洛阳,他先去拜访尹明府,赔罪道:“伯父,我收到我大哥的来信,我爹娘和我大哥大嫂无法在我大婚时赶来观礼,在信里,我爹娘让我代他们给您和伯母赔礼。”
“出什么事了?”尹明府皱眉。
杜悯无奈地笑一声,“说来好笑,我们本是水乡的人,二老却无法适应长久的水上生活。您也知道,大船的船舱都在甲板下,行船时,船舱里的人能清晰地听见水流声,我爹娘年迈,精神不好,二老睡在船舱里听着水流声压根睡不着。日夜都不能合眼,船行到扬州,他们已经受不了,扬言要跳船淹死求个痛快。没办法,我大哥大嫂只能带着二老在扬州下船,来信说他们打算在扬州歇个几天,再走陆路返回吴县。”
尹明府松口气,“年纪大了的确是受不了船上的日子,让你爹娘以身体为重,不能来也算了,以后遇到机会,你带采薇回乡拜见公婆。”
杜悯应是,“我恩师能来,大婚时,我请他代坐高堂,见证我和大娘子的婚礼。”
尹明府又松一口气,有个长辈在就行。
“我还打算请郑刺史去为我主持婚礼,一定把婚事办得风风光光的。”杜悯又说。
尹明府满意,“郑刺史答应了?需要我出面邀请吗?”
杜悯点头,他正有此意。
第145章 恭贺杜大人大喜
翁婿俩联袂登上刺史府的大门, 郑刺史心知这二人上门估计是为了给他送喜帖,但万万没想到,杜悯竟有意请他主持婚礼。他心情复杂地看杜悯几眼, 一时敬佩他没有羞耻心。
“大人,请您见证下官的婚事是为私事, 还有一桩公务, 这才是邀您前往河清县的主要目的。去年下官曾上折在黄河北岸河清县地段修堤防, 您是知道的, 近来下官又有意挖渠掘沟,引黄河水到田间地头, 方便农事灌溉。挖渠一事已开工,择地段挖河沟要等工部派官员下来指挥。您要不要去河清县巡视一趟?给下官提几点宝贵的意见。”杜悯抛出诱饵。
郑刺史坐直了, “开渠掘河?”
“黄河迎来丰水期,水位日渐上升, 河床渐渐被淹没,劳工无处挖泥筑堤防,挖渠掘河既能方便农户灌溉, 又能掏泥筑堤防,一举两得。”杜悯讲解, “下官有一个兄长,他去年在距黄河五里外的旱地引水种稻,秋末收稻一石有余。河渠若是修成,河流附近的田地在收了冬麦之后, 可引水犁成水田,五月中旬种稻,十月下旬还能收一季稻子。”
郑刺史坐不住了,他走下来, 问:“你去年筹集了多少善款?敢折腾这么大的工程?”
“近二十万贯。”杜悯回答,“近半年,劳工人数最多的时候有七千人,每日工钱支出为二百一十贯,按照这个人数,可供我雇工两年半。可挖渠掘河要买下河流流经的田地,钱财要折进去不少。最后要是没钱用了,只能向朝廷伸手。”
“河清县这么富?还是你杜县令号召力大?头次筹款就有近二十万贯?”郑刺史开眼了,难怪杜悯敢想敢做。
杜悯自得一笑,“可能是下官号召力大?”
郑刺史心里有了些悔意,他看向尹明府,说:“尹大人,恭喜你喜得贵婿啊。”
尹明府只知道杜悯要修堤防,其他的事他一概不知,今日一听,高兴得红光满面,这真是个贵婿。
“还请刺史大人于下个月初六移步河清县衙门,为您的下属壮个声势,他父母远在老家来不了,兄嫂又年轻,没个长辈在,难免少几分风光。”尹明府出声请求。
郑刺史又看杜悯一眼,他点头应下,说:“尹大人,你先去隔壁喝杯茶,本官跟杜县令谈几句公务。”
尹明府退了出去。
郑刺史留意着脚步声走远,他走到杜悯身边踢他一脚,“我差点成了你的岳丈,你请我去见证你的婚事?做的什么事?存的什么心?”
“大人,下官是觉得您看重我,有收我当女婿的心,才起了这个念头。我们无缘做翁婿,您若愿意,可视我为子侄。”杜悯厚着脸皮说,“下官只是想着您能出现在我的婚礼上,我脸上有光,旁的想法没有。好比河阴县的赵县令,他也曾有意给我当舅兄,舅兄没当成,下个月还要陪我来迎亲。”
提到河阴县,郑刺史询问:“河阴县跟河清县一样,也在修堤防挖水渠?”
杜悯面露难色,他摇头。
“什么意思?”郑刺史皱眉。
“下官曾登门游说赵县令跟我携手修堤防,他拒绝了,认为这是劳民伤财的事。”杜悯偷觑郑刺史一眼,说:“赵县令可能崇尚无为而治吧。”
郑刺史冷笑一声,“崇尚无为而治还当什么县令,脱了官帽当道士去。”
杜悯沉默。
郑刺史皱眉思索,“你在北岸筑高堤,今年还罢,明年堤防竣工,洪水岂不是都涌去河阴县了?”
“今年赵县令的任期就满了,明年河阴县迎来新县令,新县令着手加高河堤,可抵抗一部分洪水。”杜悯上眼药。
郑刺史一听就明白了,什么劳民伤财,什么无为而治,赵县令是眼瞅着自己要挪位置了,不想做事了。
他瞥杜悯一眼,“来告状的吧?”
杜悯犹豫两瞬,他选择承认,“是,下官劝赵县令三次,都要闹翻脸了,他还是不肯筹款修堤防。下官不想为了政绩牺牲河阴县百姓的田地和屋舍,只能做卑鄙之事,向您告状,您的话他肯定听。”
郑刺史对他的做法很满意,他琢磨着他府上的长史年龄大了,是该换个年轻肯干的人了,杜悯当不成他女婿,来给他当下属帮他治理洛州七县的政务,也是极不错的。
“本官知道了。”郑刺史端起茶盏喝口茶,说:“五月初六大婚?”
“是,初六午时前要把新娘迎回河清县。”杜悯起身,“大人公务繁忙,下官不打扰了,这就退下了。”
郑刺史颔首,“我最晚初五傍晚抵达河清县。”
杜悯行个拜礼,他退了出去。
尹明府还在隔壁等着,等杜悯出来,翁婿俩一起离开。
杜悯在驿站过一夜,翌日又骑着高头大马离开洛阳。
他回到河清县,过桥时遇到来自温县的运纸车队,他驱马退了回去,让桥那端的车队先过。
驴车一驾又一驾通过河阳桥,杜悯盯着驭车押车的人,没有看见孟春。
“你们的东家回来了吗?”他问。
车夫摇头,“东家忙,没回来。”
车队离开,杜悯纵马过桥,他在临近傍晚时回到县衙,进门就听见望舟的叽喳声。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高声问。
院内惊呼声和笑声戛然而止,胥吏们的小孩纷纷行礼问好。
杜悯看七八个小子合力托着一张比床单还大的纸,他顿时明白了,“你舅舅托人给你捎回来的?”
望舟重重点头,“这是我舅舅补给我的生辰礼,这是最大的一张,还有几张小一点的。”
“真好,都惦记着你呢。”杜悯感叹。
“大人,天快黑了,我们回去了。”孙县丞的小儿子说。
杜悯点头,他走过去接手摊开的纸,“路上不要乱跑,直接回家。”
一帮小子应是,呼啦啦一下子跑光了。
“这么大的纸用来做什么?”杜悯问,“写字还要折起来,摊开会被踩在脚下。”
“用来折纸,我再折灯笼就不用把几张纸糊在一起了,直接用一整张折。”望舟把纸卷起来,说:“三叔,我用这一整张纸折个灯笼送你如何?一点都不撕不裁。”
“不撕不裁?你有这个本事?”杜悯不信。
“你等着瞧吧。”望舟只是有这个念头,没有试过,但不耽误他放大话。
“行,我等着瞧。”杜悯想了想,他又拿着马鞭出门了。
“三叔,你去哪儿?”望舟问。
杜悯又折回来,带着望舟一起骑马离开,叔侄俩来到河阳桥,正好遇上吴副将要收工回家。
“吴副将,托你个事,你跟你手下的兵卒说一声,等温县那个运纸的车队从洛阳返回,让他们带个信给孟春,让孟春赶在五月前回来,陪我去迎亲。”杜悯说。
吴副将应下,“杜大人,你缺迎亲的人?我到时候陪你去洛阳迎亲?”
“行,多多益善。”杜悯应下。
*
从四月初到四月底,时间一晃而过,划出来的半里长半里宽的大渠挖得还不到膝盖深,堤防增加的还不足一里,杜悯的婚期临近了。
四月二十七,许博士带着八个学生和陈管家一家十口赶来河清县。
四月二十九,孟春从温县回来了,正好遇上许博士和陈管家祭拜陈明章回来。
陈管事在昨日得知他一家是孟家的下人,他见到孟春忙去见礼:“少东家,老奴感谢您赏我们一家十口一个饭碗。”
孟春还有点不自在,陈管家此人,以前是自己要在他面前说好话的。
“我还称你为陈管家,你曾是陈博士府上的管家,做事周到,就算没有我们,你们一家也不愁没地去。”孟春说。
陈管家苦笑,“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和我老婆子老了,下面还有四个幼孙,谁家肯收留我们一大家子,都是没用的。”
“不说这些。”孟春摆手,他去跟许博士打个招呼。
“这是我二嫂的亲兄弟。”杜悯介绍。
“我认识,也还记得。”许博士点头,“少东家,好久不见。”
孟春也道声好久不见,他看向杜悯,问:“你让我陪你去迎亲?还是运纸的车队带错话了?”
“没带错话,你回去拾掇拾掇,迎亲队明天就出发。”杜悯说。
孟春揣着一腔疑惑去找孟青,孟青身子重,她哪儿都没去,就守在官署吩咐下人操持喜事。
“姐,是你提议让我陪杜悯去洛阳迎亲?”孟春问。
“没有,他自己提的。”孟青给他沏碗茶,“刚回来?”
孟春点头,“真是奇怪,他怎么叫上我了?就是再缺人,抓个衙役补个人头也比叫上我体面。”
孟青已经听望舟说过那天傍晚的事,她琢磨杜悯是出于她和望舟的情面,把孟春也当做一门亲戚。
“不要这么说,你又不是只有商人的身份,你还是我兄弟,是望舟的舅舅。”孟青说,“他愿意抬举你,你就受着。回去吧,你换身干净衣裳再过来,晚上要开席。”
明日迎亲,今晚所有要跟着杜悯一起去洛阳迎亲的人都在官署吃席,迎亲者有河阴县的赵县令、沙城齐镇将和吴副将、杜黎、孟春、许博士带来的八个学生,林县尉和衙役若干。
四月三十,身着绿色婚服的杜悯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花轿、礼官、鼓手等乐师,和迎亲队一起离开衙门。
“来了来了。”河阳桥北岸,守桥的兵卒看见迎亲队过来,立马点火。
竹鞭噼里啪啦一阵响,兵卒们吆喝着:“恭贺杜大人大喜。”
“恭贺杜大人大喜。”不远处修堤防的劳工们大声吆喝。
杜黎和孟春分两头去发喜钱。
“杜大人大婚之日,会给你们送十桌席面,大伙儿都沾沾他的喜气。”杜黎跟劳工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