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册封的信送回来之后,他来了一趟,拎了一只信鸽带去怀州。之后你离京的消息送回来,他打发人把信鸽送去洛阳驿站,你们落地只要住进驿站,驿卒就会把信鸽放了。”杜黎代为解释,“老三是昨天中午到的,他来了,我们才知道你到洛阳了。”
“三弟,多谢了啊,今日的体面是你给的。”孟青正式道谢,不得不承认,杜悯穿着官袍跪在她的马车前时,她心里是很爽的,最爽的事还属他给她牵马。一州长史给她牵马,一个曾经瞧不起她的人给她当马夫,她隐约能体会到杜悯当年荣归故里时畅快的心情。
“不要谢,这是我应该做的。”杜悯不是为了体面而演戏,他在纵马赶往河清县的路上,脑中反复上演着今日的一幕,一路心情澎湃。
迎接、跪拜、牵马,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二嫂是我的引路人,一直在给我引路,我终于有一次给二嫂开道的机会了。”杜悯有一种心愿达成的满足,他放肆地说:“我敢说,我们这些人里,我是最为二嫂高兴的。”
孟春假笑出声,“你得了吧,我才是最为我姐高兴的。”
“别争,争赢了也没有赏赐。”孟青出声打断,她朝一直偷瞄她的贼小子伸手,“望川,看一晌午了,认出人了吗?来,让娘抱抱。”
“快去,这是你娘。”杜黎把怀里的孩子递出去。
孟青接过孩子,她离家时,望川才六个多月,归家时,这小子快十个月大了,也不知道他爹怎么养的,养得胖墩墩的,长势喜人。
“二嫂,采薇也有孕了,所以才没来河清县迎接你。”杜悯说,“到了年底,我也要当爹了。”
“恭喜呀!”孟青面露惊喜,“给你岳父去信了吗?我在长安的时候托他买了一座宅子,因为去长安前没有这个打算,没多带钱,买宅子的钱是你岳父垫的,估计有八九百贯。我还打算派人把这笔钱送去长安,或者是怀州有没有要进京的官员,托人带去长安也行。”
“我先问问他吧。”杜悯说,“他承你这么大的人情,买座宅子送给你也是应该的。这点钱算什么,你看郑尚书为了升官往里面搭了多少钱多少人情。”
孟青摇头,“我又不缺钱,不需要他用这个方式还人情。”
“也对。”杜悯赞成,“我回去问问采薇,看她爹娘在洛阳有没有留个老仆,要是没有,我找个可信的人把钱送去长安。对了,二嫂,你们什么时候去怀州?我已经吩咐人把宅子收拾好了。孟叔、潘婶和孟小兄弟的住处也找好了,去了交钱过户就能住人。”
其他人都看向孟青,由她做决定。
“我先歇一阵子了再过去,你明天先回怀州吧。”孟青说。
杜悯瞥她几眼,讨好地问:“不另外开府吧?”
孟青笑着摇头,“我担心你会拖妻带子搬去我府里住,还是住你的官宅吧,我的钱省下来,以后去洛阳买地建郡君府。”
“啊?你以后要定居洛阳?我要是不能在洛阳为官怎么办?”杜悯大惊。
“你想法子留在洛阳不就好了,女圣人对你印象不错,她在我面前曾亲口说朝堂上如你这般兢兢业业的官员没多少个。”孟青鼓舞他,“你努力办差,争取从地方走上朝堂。”
说起这个,杜悯仰天一叹,“二嫂,你不知道,怀州那个地方已经成为一潭死水了,我搅不动……算了,不说了,今天不适合说闹心的事。”
说起怀州,孟春一阵心悸,他攥了攥手,也忍下了倾诉的话,今日只适合庆贺,不适合说旁的事。
“我们出去买酒买菜,今晚我们一家子自个儿庆贺庆贺。”孟母说,“你们有没有要买的?我和你们爹出去买。”
孟青摇头,她把扭着身子要下地的孩子还给杜黎,伸手把望舟拽到怀里,“不让我抱?我抱你哥哥。”
望川见了,他一愣,一双月牙眼滴溜溜地转着。
“这是你娘,也是你哥的娘。”杜黎蹲在地上扶着望川,说:“望舟,你叫一声。”
“娘。”望舟照做。
“也喊我。”杜悯又挤进来了。
“……三叔。”望舟无奈一叹,他又指着孟春喊:“舅舅。”
望川吮着手指歪头思考。
孟青笑了,“他估计在想,今天家里怎么来了这么多的陌生人。”
“你看你看,他眼睛又在滴溜溜转,活脱脱一个贼。”杜悯拍腿大笑。
“你才是个贼。”杜黎咬牙,“你嘴里就没一个好词?望川分明长着一副机灵相。”
杜悯挑眉,他笑得停不下来。
杜黎把望川塞给孟青,他撸起袖子要揍这个臭嘴子,杜悯起身就跑。
望川拍手,他激动地啊啊叫。
第170章 烦人精
杜黎故意放慢脚步, 追着杜悯从菜地里跑过去,离孟青远了,他低声提醒:“往后院跑。”
“什么?”杜悯停下步子。
“往后院跑。”
杜悯回头看一眼, 当即明白了杜黎的用意,他攥着拳头朝望川挥了挥, 扭身贴着墙往后院跑。
杜黎追了过去。
转瞬, 兄弟俩的身影消失了。
望川瞪大了眼睛, 他“啊”了两声, 不见他爹回来,只能把目光挪到孟青和望舟的身上, 目光游移几瞬,终于定在孟青的脸上。
孟青抿嘴冲他一笑, 望川下意识也跟着笑,笑了又觉得不好意思, 自己低头扭着手指。
望舟被逗笑了,他伸手环抱着小弟,问:“娘, 我小弟好玩吧?”
“好玩,胆子也大, 进城后遇到燃烧爆竹的声音也没吓哭。”孟青试探着握住望川的小手,见他没挣扎,她把两只胖手都握在手里,扭头跟望舟说:“有你和你爹在, 我出门在外就没担心过望川。望川还在吃奶吗?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他吃奶,饿不饿?”
望川听得懂“饿不饿”这句话,他拍拍肚子,摇起头。
“不饿呀?”孟青问, “我想起来了,你外婆喂你吃过蛋羹。”
“他还在吃奶,不过吃得少,一天就吃两顿,上午一顿,下午一顿,其他时候都是跟着我们一起吃饭。”望舟回答,“他什么都吃,米也吃面也吃,肉也吃蛋也吃,菜糊糊也吃得起劲,我外公外婆说他的嘴生得壮实。”
望川似乎知道是在说他,他歪着头听得起劲。
“跟你一样,你小时候胃口也好,给什么吃什么。”孟青抱着二儿子也没忘大儿子,她回忆道:“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是鱼肉羹,吴县的鱼多,鱼肉又细嫩,你爹一天三顿换着鱼给你刮鱼肉糜蒸着吃。”
孟春起身,他悄悄离开,不去打扰这母子三人交流感情。
杜黎和杜悯在后院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听到脚步声,二人齐齐看了过去。
“春弟,过来坐。”杜黎招呼。
孟春摆手,“你们聊,我去睡一会儿。”
“我二嫂的册封圣旨呢?带回来了吗?请出来让我开个眼。”杜悯说。
“在她住的跨院里。”孟春事先回来了一趟,把孟青获得的赏赐先送了回来。
杜悯起身去看,杜黎也起身跟上。
圣旨和玉如意供在厅堂里,五十匹绢帛码在桌椅上,大红花也出现在屋里。
“怎么把这个也拿回来了?”杜悯拍拍大红花,屋里没有外人,他也不做洗手焚香这些给外人看的礼仪,直接拿下圣旨展开看。
杜黎瞥他几眼,走到他身后跟着瞧。
院里突然响起脚步声,杜悯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把圣旨收起来。
“是望舟。”杜黎根据脚步声认出了人,“你怕什么?还怕谁去告你大不敬?”
“爹,我娘戴的大红花呢?”望舟循着声音找来,“我娘说让我舅舅把大红花拿回来了。”
杜黎抓起大红花走出去递给他,“望川没闹吧?”
“没有,装得挺安分的。”望舟嘿嘿一笑,他扛着大红花跑了。
“怎么?望川不是个安分的性子?”杜悯听见了,他老话重提:“你就该带着望舟和望川跟我去怀州的,你瞧瞧,我今年跟望川就见了三四面,都不了解他了。”
杜黎忽略他抱怨的言辞,回答第一个问题:“当年望舟会走了,家里的鹅才怕他,如今望川还不会走,家里的鹅已经怕他怕得躲着走了,他一出现,四只鹅都往圈里跑,不叫也不闹。”
“这是怎么回事?”杜悯来了兴致,“望川是如何制住那四只蠢物的?”
“它们可不蠢,知道能噆谁不能噆谁,望川抱着鹅不让它们跑,它们也没敢噆一下。”杜黎嗤笑一声,“你二嫂才离家的时候,望川找不到她日夜都哭,他一哭,我就抱着他前院后院地走,到了前院,他哭,鹅就叫,鹅叫了,他哭声就小了。时间长了,他一闹我就抱他去看鹅,鹅被他哭怕了,后来也不叫了。等他会爬了,他满院子爬着追鹅,把鹅累得都不下蛋了。鹅圈最脏,我们都不让望川进去,鹅慢慢也发现……”
“所以鹅一见望川就急着逃回鹅圈?”杜悯接话。
杜黎笑着点头,“这四只鹅是我们家的功臣,哄着望舟长大,现在又陪望川玩。”
话落,杜黎模糊听见两声鹅叫,但下一瞬又没了,他以为听错了。
“咦?鹅跑什么?”孟青问。
“它们怕我小弟。”望舟回答。
望川回头看向孟青,一手指着鹅,嘴里“鹅鹅”地叫。
“呦!你也跟你哥一样,还不会说话,先学会叫鹅了。”孟青将手里的红绸提高一点,免得望川被身前的大红花坠得贴地了。
望川又叫两声鹅,他搂着盖满他整个身子的大红花,脚步蹒跚地在地上缓慢移动。
孟青紧了紧手里的红绸,借两条系带的红绸托着望川,他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学走路,她和望舟跟在后面,母子俩聊起长安的事。
“我当时跟你舅舅在朱雀大街上用脚丈量南北的跨度,一个宦官过来把我叫走了,说女圣人要见我……我见女圣人是在大明宫的紫宸殿,我隔着珠帘见到她,紧张得出了许多汗,跪拜时在地砖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手印。”孟青笑着说。
望舟想象了一下,似乎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宫里很华丽,廊柱估计需要二人合抱,殿顶很高,人在里面说话有回音,殿里的柱子上镶的有鎏彩,地上的青砖一块儿快有脑袋大,光洁似玉,打磨得如铜镜,天色暗时,殿里点起灯,透过地砖能看见火苗摇摆。”孟青描述她记忆里的场景,“我从紫宸殿出来,女官送我出大明宫时,我一直回头看,我想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入宫的机会。但过个二三十年,我的儿子可能会时常进宫面圣,我们母子三个,隔着几十年的距离,会在皇宫里碰面。”
望舟浑身颤栗,他似乎能看见二三十年后的自己踏进大明宫,隔着二三十年的光阴,看见了他母亲离开的身影。
“我这一辈子值了,出生在商户家,生为商户女,借空慧大师的光认了不少字,嫁给一个农夫改变了户籍,跟为官的小叔子合作,做出一番于己于民于国都有利的事业,靠自己的心计走进皇宫,册封郡君,给我的儿孙开辟了一条通往朝堂的路。我翻身了,你们有了更多选择的机会。”孟青太骄傲了,她太厉害了。
望舟抹一把眼泪,他上前两步抱住孟青的腰,“娘,谢谢你,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望川走不动了,他不高兴地叫起来。
一只鹅探头探脑地溜出来,他一叫,它吓得掉头就跑,鹅掌拍在地上啪啪响。
孟青:……
“烦人精。”望舟嘟囔。
孟青笑了,她拖着挂在身上的孩子,继续跟着望川的脚步走。
望川拖着大红花靠近马棚,指着里面快要长成大马的青鸟叫。
孟青瞬间了悟,“你也要戴着大红花骑马?”
望川听懂了“骑马”两个字,他眼睛亮得要放光,“嗯嗯嗯”地点头。
“我去牵马。”望舟跑开。
孟青把望川拖回来,拿出手帕给他擦脸上的汗,望川看着她,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飘忽不定地眨巴着。
孟青乐死了,她捧着望川的脸亲一口,“傻小子,我是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