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和杜黎不再说话,二人看着这对小兄弟闹着玩。
出了河清县的地界,路变得坑坑洼洼,为了人不受罪,只能放慢行走的速度。
一日只行三十里路,四日后才抵达温县,也看见了河水高于地面的奇观。
“今晚暂且在温县停留一日,我要去看看纸坊。”孟青说。
杜黎闻言下车去安排。
镖队得到信,立马开道去温县的驿馆。
*
“大人,南边来了一个车队,其中有一驾双马拉车的马车,一个时辰前入住驿馆。属下打听到车队的主家是吴郡郡君,您可要前去拜访?”午时,郭县令回到衙门,主簿走上前低声汇报。
“郡君?”杜悯耳朵尖,一下子捕捉到两个熟悉的字眼,“你在说什么?大点声说。”
主簿看县令一眼,他拱手道:“回长史的话,吴郡郡君的车队入住本县驿馆,属下是在跟郭县令汇报。”
“可算来了。”杜悯抚掌,他笑着问:“郭县令,你可听闻吴郡郡君的名号?”
郭县令不知,“下官困于县务,对外面的消息久有不闻。看您的意思,吴郡郡君是您的熟人?”
“是本官的二嫂,青鸟纸扎义塾就是她一手操办的,纸扎明器的现世也是源于她。”杜悯引以为荣,话里满是骄傲,“我这就去驿馆,午饭你自己解决吧。”
“杜长史稍等,下官陪您一起去拜见郡君。”郭县令道,“容我回官署换双鞋,这双鞋沾满泥污,实在是不雅。”
杜悯颔首,“去吧。”
半柱香后,杜悯带着郭县令来到驿馆,他在驿馆住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驿馆里一直冷冷清清的,这会儿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杜黎扶着望川在走廊学走路,余光里瞥见一道红色的身影,不等他反应过来,后背挨了一拳。
这一拳太熟悉了,杜黎不等回头就猜出了来人,“老三?你怎么在这儿?”
“你看见我了?”杜悯往屋里张望,“二嫂,我来了。”
杜黎抱起望川转过身,发现还有一个陌生的身影,见对方穿着官袍,他猜出身份,“见过大人。”
“这是温县县令,姓郭。”杜悯介绍,“郭县令,这是我二哥。”
郭县令犹豫,不确定要不要行礼。
“三弟?”孟青出来了,“你怎么在这儿?”
郭县令见此人穿着浅绯色襦裙,头上插着一柄金簪,他立马行礼:“温县县令郭从阳拜见郡君。”
“郭大人免礼。”孟青在他俯身下去前伸手拦住了,“我路经贵宝地,想要在驿馆落脚歇一晚,不想惊动了大人,叨扰了。”
“郡君客气了。”郭县令道。
“进屋说话吧,外面挺热的。”孟青跟杜悯说,“你们这是巡河回来?身上都沾着泥沙。还没吃饭吧?一起用饭?我让驿卒再上几个菜。”
“刚回县衙就听主簿说吴郡郡君入住驿馆,我和郭大人没顾得上吃饭,赶忙来拜见。”杜悯调侃,接着又抱怨:“你们怎么耽误了这么久才来?”
“五日前才从洛阳回到河清县。”孟青回答,“你呢?”
“我于小半个月前来温县巡查河渠,这几年黄河变道,温县受灾最严重,良田被淹三百余亩,即将干涸的河道又导致四百余亩的良田要因为失去水源沦为下等地。”杜悯叹气,“今年天干,雨水不丰,黄河旧道的余水快要被晒干了,我跟郭县令还在商量,是将黄河旧道改为田地,还是清淤引水改为水渠。”
“先吃饭。”杜黎引着驿卒送菜进来。
“先吃饭吧。”孟青招呼。
杜悯回过神,看见望舟,他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过来,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也没说给我写封信,你真是没良心。”
望舟哑口无言。
“这一个月过得快活吧?”杜悯怨气深重。
望舟不答,他拿起筷子挟几块儿鸡肉放进他三叔碗里。
杜悯啧啧几声,他摊开手跟望舟的手搁一起对比,“贼老天,我哪儿还像个文人?武夫的手都没有我的手糙。”
郭县令不安地动了动,他陡然意识到他不该在这儿的。
“三叔辛苦了。”望舟又给他挟一个鸭腿,“吃吧,多吃点,我看你都瘦了。”
“的确是瘦了。”杜悯叹一声。
孟青招呼郭县令:“郭大人,你也吃,不要客气。”
郭县令点头。
“郭县令今年年岁多少?看着年岁不大。”孟青问,“你为官几载了?”
“三十有六了,为官八载。”郭县令回答。
孟青算了算,二十八岁授官,铨选期间至少等了三年,最晚二十五岁就进士及第了。
“郭大人也是年轻有为之辈。”孟青佩服。
郭县令露出笑,他谦虚道:“不足杜长史多矣。”
“不要跟他比,比他运道好的人没几个。”孟青看杜悯一眼,接着说:“你一心跟着他干,你俩心往一处使,把温县治理好了,你必定能升官。对了,三弟,我们此趟过来,孙县令还安排了四个衙役护送。”
杜悯目光一动,他思索着问:“河清县的水渠修好了吗?”
“修好了,已经引水入渠了,挖好的河道也已投入使用,黄河水直接引到田间地头,今年河清县的收成受干旱影响不大。”孟青回答,“我听说河清县的百姓,不论男女老少,都在帮忙挖河道,就是为了让水尽快流到自家的地头。”
杜悯深吸一口气,他半真半假地说:“真是羡慕,我挖好的地基拱手让给孙县令了,他建好房子,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升迁。他借这个工程,五年内估计能从县丞升为司马。”
“这位孙大人……曾是长史的手下?”郭县令打探。
“是,孙大人在河清县当了七年的县丞,你们杜大人任县令两年就升迁了,离开前举荐他接任河清县县令。”孟青回答,“所以我说你跟着杜长史好好干,沾点他的运道,下一个升为司马的人保不准是你。”
郭县令听明白了,他笑出声,“劳郡君费心了,下官一直很配合长史大人的行动。”
“那我恭贺杜长史得一能将。”孟青举杯。
杜悯双手端茶,他殷勤地举杯相庆。
孟青抿口茶,又跟郭县令说:“杜长史出身农家,是不怕吃苦的性子,万事要亲力亲为,跟着他做事的人享不了福。但也有一个好处,他不贪图下属的功劳,你做了多少事立下多少功都是你自己的,有个这样的上官,你就埋头苦干吧。”
“是。”郭县令点头,他端起茶盏,说:“郡君,下官以茶代酒敬您一个。今日来得突然,没有准备,您要是不急着走,明日下官置办宴席给您接风,还请您赏脸。”
孟青摆手,“接风就不必了,我人虽未来过温县,但早已涉足了温县的风俗民情,温县的义塾是我负责打理,孟家纸坊是我娘家的生意,温县于我是第二个家,日后还会常来。如今温县民生艰难,我不好大摆排场宴饮。这样吧,等温县灾情得以改善,我为二位摆庆功宴。”
“下官提前谢过了。”郭县令起身,“郡君,下官再敬您一个。”
孟青举杯,“请坐,不要多礼。”
杜悯端起茶盏一口饮尽杯中的茶水,他高兴得合不拢嘴,久违的如鱼得水的感觉终于又回来了,有他二嫂在侧,他有了胜券在握的信心。
“黄河旧道目前是什么情况?你是怎么打算的?”孟青把话头递给杜悯。
“河道洼处的残水不足半臂深,因地下有河流补充,水干不了。高处的河道水干了,但淤泥厚重,表面干裂,内里是泥沼,只经得住飞鸟行走。中间段已形成了沼泽,人下去就下陷。”杜悯讲述,“郭县令的意思是让河道再晒个一年,明年用沃土种植庄稼。但我认为黄河旧道的泥土层过于松软,吸水厉害,只要遇到连绵的大雨,泥土吸水会再次沦为泥沼,人下去收割庄稼很可能被困,甚至丧命。所以我想把泥挖上来,重修水渠,如此可以拯救河两岸的田地,收了冬麦还能引水种秋稻,挖起来的淤泥也可以肥田,改下等地为良田。”
“温县有两处黄河旧道,合计能有七十里地,河面最广的地方有三里宽。”郭县令接话,“郡君,您思量思量,这是一个多大的工程?依靠徭役,或许要历时上十年才能清出一条水渠。”
“的确不容易,泥沼里的淤泥厚重,挖起来是黏的,这要比开山还辛苦。”孟青赞同。
“河清县的水渠挨着黄河,泥的质地跟河底的泥差不多,也没有很难挖。”杜悯据理力争。
“可黄河改道占了田地,农民失了地难以为生,再不补偿田地,他们要沦为流民了。”郭县令沉重地说,“杜大人,下官知道你是想往长远了看,但百姓若流离失所,人都饿死了,何谈功在当代?”
第177章 改种经济作物
“郭大人有爱民之心, 值得敬佩。”孟青道,“从平民百姓的立场来看,我更赞同你的想法, 饭都吃不饱,还要为十年大计、百年大计出力, 这是剥削和暴政。”
“二嫂!”杜悯气得想拍桌子, “你的意思是我意图用暴政剥削百姓?”
“我种过地, 我来表个态, 对农户来说,什么都比不上田地的收成重要, 没了田地,吃不饱肚子, 一场病就要逼得农户卖儿卖女。”杜黎开口。
“但只顾眼前,不往长远了看, 温县年年都会受灾,不彻底解决黄河淤堵和改道问题,温县的灾情只会越来越严重。郭县令打算把黄河旧道改作田地分给失地的农户, 的确是保住了一部分百姓的生计,但这也意味着要损失另一部分百姓的生计。黄河旧道曾给多少水渠供水?供养了多少沃土?失了灌溉的水源, 沿岸的田地遇到雨水少的旱年,能保住收成?不仅两岸的收成保不住,黄河旧道上种植的庄稼也要干死。”杜悯满面气愤,“郭县令, 你跟我说,明年如果跟今年一样是个干旱的年景,你要怎么解决灌溉问题?明年如果是个涝年,黄河旧道积水难除, 麦子淹死,豆杆烂根,你又如何保住农户的收成?”
孟青看向郭县令,等待他的回答。
郭县令答不出,他解决不了。
“依照你的法子,这些受灾的百姓早两年晚两年总要饿死的,总归会卖儿卖女,成为无家无地的流民。”杜悯断言。
郭县令神色几变,他忍了又忍,忍不住呛了起来:“杜长史也没比下官高明多少,温县连年受灾严重,县里的百姓大多是家无余粮,他们全部的心力耗在田地里,一年的收成在交完粮税后也只能糊口,他们无力承担繁重的徭役。杜长史,你要征役夫挖河渠,是要累死人的!你问我如何解决百姓的生计,我坦白交代,我解决不了。你呢?役夫若在服徭役时累死了,你又如何堵悠悠之口?失地的百姓又如何解决生计问题?”
“好,你俩把各自计策里暗含的弊端都指出来了,眼下只要想出解决的办法就好了。”孟青开口,“不要激动,我来给你们断个官司,谁能有解决的办法,谁拥有黄河旧道的处决权。”
杜悯跟郭县令对视一眼。
“要打擂台吗?”孟青问,“郭县令,我先问你,杜长史如果能想出解决的办法,你是否能心服口服地遵从他的命令。”
郭县令沉思一会儿,说:“我只有一个条件,不能拿温县百姓的命去填河渠。”
“杜长史,你有什么问题吗?”孟青问。
“没有。”杜悯回答,“不过我不采纳打擂台的建议,郭县令爱民如子,我的立场跟他相同,都是为了百姓的生计,他对温县的情况更了解,我做下的决策需要他帮忙参谋。”
孟青暗暗朝他比个大拇指头。
郭县令松口气,他端起茶盏敬杜悯,“还请长史原谅下官的失礼和冒犯。”
望舟赶忙拎起茶壶往杜悯的茶盏里沏一杯茶水。
杜悯端起茶盏虚虚一倾,他一口饮尽,说:“郭大人早该说出你的想法,你藏藏掖掖的,一直阳奉阴违,导致我来温县小半个月,什么进展都没有。”
郭县令赔笑。
“我想把黄河旧道改为水渠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修河堤,黄河改道后,水顺着地面流,泥沙淤积是早晚的事,两三年后必会形成一条新的地上悬河,如今挖是挖不成了,只能在两岸修河堤,黄河旧道挖的土正好可以运过去夯河堤。”杜悯语气平缓地说,“第二个目的,我之前说了,就是保两岸的田地,正好可以一地两种,夏收麦秋收稻,增加收成。至于失地的百姓,新修的河堤分给他们,再免三五年的赋税,多少能缓解压力。”
“历时太久了。”郭县令说,“这个工程真的会累死不少人。”
杜悯沉默,他才来怀州不久,没有号召力,无法号召整个怀州的商人和乡绅捐钱。若是有钱,他以工代役,雇人来挖渠,农夫有钱拿,能吃好喝好养好身子,累死人的机率能减少许多。若是向朝廷伸手要钱,头一道门槛就是怀州刺史,就算真要到修渠的钱了,经过许刺史的手能少一半。
“我再琢磨琢磨,吃饭吧,不讨论公务了。”杜悯打算跟他二嫂请教一下再说。
郭县令应是。
饭后,郭县令告辞离开,他一出门,杜悯立马问:“二嫂,你也了解情况了,有什么看法吗?”
“百姓没地好解决,迁走就是了。”孟青缓缓展开她的计划。
“迁走?迁去哪儿?”杜悯愕然。
“你是小半个月前来温县的?孟春应该是在你之前离开的,你来温县后去找过他吗?”孟青问,“知道他的去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