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孟青喊一声,她跟着走进中堂。
“我娘呢?”杜悯问。
“她切菜切到手,下午做不成事,出去拉呱了。”杜父说,他看见孟青进来,使唤道:“老二媳妇,你去逮两只鸡,晚上炖锅鸡汤。阿悯,你吃午饭了吗?”
“先不说这个,说眼前的事。”杜悯要不耐烦了。
孟青坐着不动,说:“我在娘家忙个不停,回到自己家总该让我歇歇。更何况我还抱着孩子,逮鸡的事让大嫂去吧。”
杜父使唤不动这个只能去使唤那个,他看见李红果,冷着脸说:“去逮两只鸡。”
李红果怄个半死,孟青这人还是那死德行,占着嘴巴能说会道,吃不得一点亏。
“大哥,我听我二哥说了些,你想送锦书去上蒙学?”杜悯开问。
“对,这是爹娘答应我的。”
“今年家里一粒米都还没收,一年的收成已经快要提前用光了,我都跟你说了,今年手头紧,明年再送锦书去上蒙学。你怎么就这么轴,死活听不进去话,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啊?”杜父简直想不通,老大懒是懒了点,但一直很贴心,老二喜欢犟嘴,他还经常能帮他约束老二。也不知道他今年撞什么邪了,比老二还膈应人。
“今年手头紧,明年手头就不紧了?就算明年能送锦书上蒙学,后年手头再紧,是不是就不让他念书了?”杜明质问。
杜父也坦诚,说:“家里就这情况,一年收成就那一点,只能养一个读书人,这个人肯定会是你三弟。”
杜悯感动,他替老父解忧:“大哥,不瞒你说,锦书在读书上没天分,还缺少勤奋,喜欢偷懒……”
“跟你大哥一模一样。”杜父抢话。
孟青差点要笑出来,她忙低下头。
杜明要气死了,他嚷嚷道:“是你不会教。”
杜悯看他听不进去,他闭嘴不说了,白浪费口水。
都不说话了,屋里陷入沉默,过了片刻,杜明再次开口:“锦书就算念书没天分我也要送他上蒙学。老三会读书,家里供他读书是应该的,这点我不挑刺,但我跟老二你们要做到公平对待吧?他们夫妻俩生的金疙瘩,棒槌大的时候就花七八贯钱,我的两个孩子加起来十三岁了都没用到这么多钱。最不公平的还是我媳妇在家养牛养鸡鸭,还有下地干活儿在家做饭,养蚕还织布,但她呢?她一点活儿不做,动不动就回娘家,你们还替她织美名!”
又是那老一套,杜黎都懒得听。这个念头一出现,他一个激灵,原来他的诉苦在其他人心里是被这么对待的。
杜父和杜悯都知内情,孟青在娘家并非是享福的,尤其是杜悯,他借由纸扎明器扬名,孟青在他这里的功劳谁也比不上。
他们父子俩对杜明的抱怨无动于衷。
“爹,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不会再为这个家卖力,反正也没指望,我就吃吃睡睡玩玩,哪天嘎嘣一下死了,这辈子也算享福。”杜明耍无赖,“你别说卸我的门,就是拆房子我也不在乎,你要是不想要名声,把我赶出去也行,我不怕丢脸。”
杜父气得呼哧呼哧喘,儿子威胁上老子了,这个家一个两个都想骑在他头上。
“爹,送锦书去上蒙学吧。”杜悯不想再为这种事费心。
“还是得闹啊,大哥一闹,你立马就答应了,也不问期限,打算像供你一样再供个读书人?我同意了吗?在家里种地的人是我吧?”杜黎开口,他满眼失望地盯着杜悯,问:“我儿子办个满月宴你都有意见,嫌我们花钱,这会儿怎么这么大方了?”
杜悯理亏气虚,他不作声,也不敢看孟青。
“供锦书念书也行,轮到我儿子,家里也得出钱供他念书,以防你们变卦,我们今天写个契书,都给我按手印。”杜黎提条件,“不然我也不干活了,我媳妇和孩子又不在家吃饭,我饱一顿饿一顿无所谓。”
又是契书又是按手印,杜悯看向孟青,他下意识心生忌惮。
“你们这是不想让我活了。”杜老丁原本要松口的,一听杜黎这么说,他不肯了。这才两个孙子,他要是活久点,两个儿媳妇再各生两个孙子,为让他们念书,他得卖地卖房。
杜悯也不出声了。
“那就这样定了,我以后不用下地了。”杜明起身要走。
“我有个法子,就看爹肯不肯点头了。”孟青开口。
杜悯一听就知道有门,他换个坐姿,说:“二嫂说吧。”
杜明又坐回去。
“这事说来也简单,这就好比吃大锅饭,炖了一锅鸡,围坐一圈的人都盯着锅里的肉,谁挟走鸡大腿,谁吃的肉多,谁盛的汤多,大伙儿都盯得真真的。但你要是拿几个碗分几碗肉出来,各吃各碗里的,不去动锅里的,哪还那么多意见。”
杜父心里一咯噔,他暗觉不妙,“你是提议分家?”
“不是,分财。”杜悯听明白了。
“不不不,家里的钱是为三弟赶考准备的,我哪会去动这笔钱。”孟青否认,“我没做过农活,模糊知道稻子收割后,地是闲着的,不如爹娘出让田地的半年使用权。庄稼收割之后,随便让大哥和杜黎在田地里种什么或是养什么,这份出产属于他们自己,自己赚钱供自己的儿子念书,亏了或是没赚,那就乖乖干活儿别吱声。”
“这个主意好。”杜悯简直要拍手叫绝,这个法子谁的利益都不伤。
杜黎惊讶,杜悯不为他们要攒私钱生气?
但杜老丁不同意,两个儿子有私财了,谁还听他的话?到时候他们腰板挺直了翅膀硬了,都不服他的管。
“不行。”杜父撂下一句话走了。
孟青像是没听见,她问杜明:“大哥,我这个法子你同意吗?”
杜明点头,“爹要是同意,我就没意见。”
孟青抱着孩子站起来,说:“三弟,看你的了,你想落个清净就想法子说服爹娘。我先回屋了,想歇一会儿。”
第21章 父子离心
孟青抱着孩子出门之后, 中堂里只余杜黎兄弟三个,他们三兄弟面面相觑,继而齐齐扭开脸。
“我去煮几个鸡蛋。”杜黎率先出门。
杜明也想跟着走, 杜悯出声叫住他:“大哥, 聊聊吧。”
杜明不想聊, 但他对杜悯心有忌惮和隐隐的巴结,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能抗拒地坐回板凳上。
“大哥,我对你很失望,你在我和二哥面前一直以长兄自持,要求我们对你要尊敬和顺从,但你在行动上并没有长兄该有的样子。”杜悯说出内心的想法,“我讨厌翻旧账的行为, 以前的事我就不提了, 就说今年, 家里春蚕死光、娘气病半个月,这两件事最大的责任在你跟我大嫂……”
“满嘴胡吣。”杜明急了,他急头白脸地嚷嚷:“你要是拉偏架,我这就走,我不听你说。”
“你走,爹娘那里我也不去劝了, 我看谁最急。”杜悯也火了,他叫屈:“我在书院一大堆的事, 看书背书的时间都不够, 还得隔三差五替你们断官司,给你们收拾你们闹出的烂摊子,你以为我乐意?我厌恶死了, 一听到家里人来找我,我心里就咯噔咯噔作响。”
“谁求你回来了?反正我没有叫你回来的意思。”杜明发恼。
“不求我回来你们倒是自己解决啊!你拴着门躲在屋里做什么?也就这点出息,在爹娘面前耍无赖当痞子,你就是这样解决事的?有你这样的爹,锦书怎么会上进。”杜悯刻薄地骂,“要不是担心爹娘被你们气坏身子,我会浪费精力来跟你嚼舌头?”
杜明气得面红耳赤,他撸起袖子又作势要打人,但面前的人不是老二,他也只敢做做假动作。
杜悯冷眼看他像个纸老虎一样虚张声势,有他爹娘在,这个家谁也不敢动他一根寒毛。
“你个白眼狼,大哥这么些年白疼你了,你从小是在我背上长大的,我给你当牛做马不为过,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花的钱比用在锦书身上的还多……”
又开始了,杜悯一听他们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情,他就忍不住心生暴躁,一股脑涌上来的还有羞耻,两股情绪交织,让他恨不得拿刀从身上刮几斤肉下来偿还恩义。
“闭嘴吧。”杜悯双眼含恨,他愤怒又决绝地说:“不要再说了,五年,五年内我一定把欠你们的都还给你们,我连本带利地还,一定不让你们吃亏。”
杜明被他的眼神骇住,被怒火烧晕的脑子瞬间冷静了,随之悔意席卷。他如跳梁小丑一样迅速变脸,腆着扭曲的面容示弱:“不许胡说,大哥没有这个意思,你会读书,我可有面子了,我是乐意供你读书的,不要你还。我生气是因为我是你大哥,老话说长兄如父,我在你面前有点要面子,你直喇喇地训我,让我下不了台。你知道的,大哥这人有点发浑,老三,你可不能跟大哥计较。”
杜悯不为所动,他暗暗发誓,五年内他一定要把他这些年读书的钱连本带利还给家里。
“三弟……”杜明凑到杜悯身边。
杜悯看一眼他的嘴脸,心里既悲哀又痛快,他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他过够了为小恩小惠伏低做小的日子,厌倦了为一贯钱半亩地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子。
“你跟我大嫂一直跟二嫂计较,可二嫂没进门之前,你们难道不吃不喝不做事?她不在家做事也不在家吃饭,她说是儿媳妇,实则跟嫁出去的女儿没二样。”杜悯梗着气谈起前话,“你不承认春蚕死光是你们的原因,可如果不是你跟我大嫂闹事,当甩手掌柜,会出现这种事?是你们的不负责任造成了这笔损失,就该记在你们头上,是你们的原因让锦书不能上蒙学。你们不用再叫不平,二哥二嫂是用家里的钱了,你们用另一种方式也用了。”
杜明怄得要吐血,他还得捏着鼻子认下:“你说的是。”
“我会好好劝劝爹,让他同意二嫂提的主意,以后你不要再偷懒,你自己想法子赚钱,不要再气爹娘。爹娘年纪大了,我担心他们气出个好歹,让我子欲养而亲不待。”杜悯规劝道。
“行行行。”杜明嘴上应着,心里骂他是个臭拽文的。
“三弟,我煮了咸蛋花汤,你要不要喝一碗?”杜黎站院子里问。
“怎么是咸的?不是甜的?”杜悯趁机走出去,不再跟他大哥啰嗦。
杜黎撂下一句“家里没糖”的话,他端碗给孟青送去。
这时杜母回来了,她看见杜悯,高兴得连声“哎呦呦”,“真是我小儿子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你爹那个老东西也没让人去喊我,还是你五嫂子说你回来了,我才知道。”
“回来有一会儿了。娘,听我爹说你的手伤到了,严不严重?你可得注意点,天热伤口容易生脓,你不要沾水。”杜悯关心她。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养个几天就好了。”杜母她不在乎手上的伤,一转眼瞥见李红果,她立马变了脸,阴阳怪气说:“我没有大白天躺在床上睡大觉的命,我的手不沾水,一家子老小都要扎着脖儿饿死。”
李红果低着头不敢吭声。
“装可怜给谁看?”杜母见不得她这样子,她真是看走眼了,咬人的狗不叫。
杜悯头疼,这家里真没有一个省心的。
“娘,我去找我爹,你去不去?我一个多月没回来了,我想陪你们说说话。”杜悯打算把人支走,不然他有劝不完的架。
杜母当然不会拒绝,她跟杜悯走了。
杜悯顾不上喝蛋花汤,陶釜里剩下的一碗蛋花汤被李红果和杜明分吃干净。
“……就是这样,老三出面应该能劝动我爹娘,以后我们能自己攒私财了。”杜明坐在灶前的土阶上,高兴地复述之前的谈话。
“老二两口子真不是安分的,他们夫妻俩肯定早就商量好了,这趟回来是有目的的。怪不得老二动不动往城里跑,一住就是三四天,就是不想干活儿,激得我们跟两个老家伙闹起来。”李红果想到这一茬,她气得脑袋嗡嗡响,她无奈地瞥杜明一眼,心浮气躁地说:“你还说老二憨傻,我看家里最憨的人是你,他娶妻不到两年就生了异心,可见是个有心眼子的。最恶心人的是他还装无辜,心思藏得真够深的。”
杜明不信这话,老二这人他了解,家里人多看他一眼,他能玩命地干活儿,不是那种面憨心奸的人。
“估计是老二媳妇跟孟家人在他背后捣鼓他,商人最奸,一点亏都不肯吃。”他立马想到罪魁祸首,还恨恨道:“偏偏三弟也被她糊弄住了,一口一个二嫂喊得亲热,心沟子偏到二房去了。”
李红果也恨,但又没法子,她娘家要是在城里,她也能跟孟青轮换着去照顾杜悯吃喝,可惜不在。
“我看还是指望我们锦书吧,过了端午节就送他去私塾,以后他只要肯上进,我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杜明畅想。
李红果还是不甘心。
*
另一头,杜悯在渡口找到杜父,“爹,你陪我去地里转转,今年早稻长势如何?”
用这个借口,杜悯叫走杜父,他们父子俩和杜母一起沿着河边往下游走。
“今年梅雨季雨水少,就下了那一场,今年会是个酷暑的年成。”杜悯说,“爹,娘,你们一年比一年老,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千万要保重身子,不要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干活儿。”
“人不受罪庄稼收不回来。”杜父说。
“那就少收点,我现在能赚钱了,你们的负担能轻点。”杜悯尾音拉长,话带嘚瑟。
杜父笑了,“那我可要享你的福了。”
“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跟我娘穿上绢布衣裳,坐在家里使唤奴婢。”
杜父乐得大笑,笑过小声问:“你现在赚了多少钱?”
杜悯没防心,他伸出一个巴掌,“快五贯了,我头一次分成二千二百文,第二次分成一千九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