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点头。
两个时辰后,杜悯拿着五封信和一本公文交给驿丞,嘱咐他尽快把信送出去。
第179章 黄河旧道得以充分开发……
信由驿卒送往洛阳时, 杜悯精神抖擞地走进县衙。
“郭大人,长史大人来了。”衙役快步跑进胥吏院通传。
郭县令带着主簿在翻看往年的户籍,他被地上的箱子挡了路, 慢了一会儿,杜悯已经进来了。
“下官有失远迎, 长史勿怪。”
“下官见过大人。”
郭县令和主簿先后见礼。
“不怪不怪。”杜悯心情颇好,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些是往年的户籍, 下官打算盘查一下, 看二十岁至五十岁的男丁有多少。”郭县令据实相告,“昨日从驿站回来, 下官想了又想,依旧觉得征收役夫挖掘黄河旧道是项不实际的工程, 若只为修整田地,让温县的田地变成麦稻轮种, 也不划算。”
杜悯“噢”一声,“人数清点出来了吗?”
“粗略一查,不足五千人。”郭县令回答, “这些人里,还有一部分是以绢代役的商人之子和乡绅之子, 最后征收完毕,可能不足四千人。下官还请长史打消这个念头,除非是您能征调另外四县的役夫来帮忙。”
“我知道了。”杜悯记下,“我来找你是为通知你, 我改变主意了。我们二人的想法可以取长弃短,融合一下,黄河旧道的高地用来种庄稼,洼地用来挖渠蓄水。”
郭县令一怔, 转瞬便高兴起来。
“你先别激动,还有一个安排。”杜悯道,“黄河改道导致许多水渠和河道荒废,依靠水渠和河道灌溉的田地也会沦为贫地,若不是风调雨顺的年景,收成肯定要折半,不如改种怕涝不怕旱的苎麻。你不用担心苎麻的销路,吴郡郡君会出面联系南方的大商人前来温县收购麻丝。”
郭县令先惊后喜,“可真?”
杜悯得意一笑,“绝不作假。”
“口分田也能用来种植苎麻?朝廷允许吗?”一旁的主簿插话,“一直以来,朝廷规定的是永业田可用来种植桑麻和枣、榆、槐木,口分田是必须用来种植庄稼的。”
“本官已上书朝廷,快则一个月就有回信。”杜悯不担心这个事,他在公文里写明了三个选择,如果不采纳种麻的举措,朝廷要么批款大兴水利,要么接受温县的大半良田沦为沙地的结果,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圣人只要允许,下官此后全听长史吩咐。”郭县令表明态度。
杜悯满意,他吩咐道:“你先安排下去,冬麦收了之后,地里不要再种崧菜、萝卜之类的,田地都空出来播种苎麻。”
郭县令又迟疑了,“听您的意思,是要让温县的田地都用来种苎麻?不留庄稼地?这是不是过于孤注一掷了?不留个后路?万一苎麻滞销,百姓吃什么?”
“麻丝不会滞销,我打算在怀州建个官有纸坊,专门生产麻纸,供给各个州县的义塾用来制作纸扎明器。”杜悯解释,“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朝廷要大规模兴办义塾的消息?事后可以去打听打听,这个计策是我二嫂献的,为朝廷创造出上千个官职,此后一二十年,新科进士都不用再回乡等待铨选了。”
郭县令还真不知道,他和主簿对视一眼,相互看见对方眼里的震惊。
“郡君、郡君真是功德无量!”郭县令感叹,只有经历过守选的进士才懂此举其中的珍贵。
杜悯赞同,“最迟今年年底,大唐三百余个州都会出现义塾,麻纸的销路绝不会有问题。温县百姓靠卖麻赚到钱了,还愁买不到粮食?”
“听您的。”郭县令再无疑虑了,他眼珠子一转,问:“大人,纸坊的选址可定下来了?不如建在温县?温县的百姓在种麻之余,还能去纸坊做工。而且纸坊建在温县,也不用耗费人力物力往别处运麻。”
“温县是怀州五县里,离洛阳最近的一个,也方便把麻纸运往洛阳。”主簿紧跟着说。
“对对对。”郭县令连连点头。
杜悯故作犹豫地摸摸下巴,“不止温县,武陟县也要种麻。”
“武陟县离河内县远,而温县挨着河内县,您日后要是想来纸坊巡查,骑匹马大半天就到了。”主簿接话。
郭县令看杜悯两眼,直截了当地问:“杜长史,您给个准话,如何才肯让纸坊落址在温县?”
“温县通往河清县的百余里路路面极差,路面宽不足六尺,仅容一驾马车通行,导致马车、牛车只能走一条道,车辙越压越深,下一场大雨,沟里的积水要半个月才能晒干。”杜悯说。
郭县令不假思索地承诺:“只要县衙的钱库里有余钱,我立马雇一队杂役专门修路护路。”
“秋收之前修好,不要阻碍收购麻丝的车队。”杜悯给出期限。
“可。”郭县令应下。
“郭大人肯配合,纸坊就建在温县。”杜悯给出准话,“我去孟家纸坊转转,再考虑纸坊具体建在何处。”
“下官陪您一起去。”郭县令恭敬道。
杜悯摆手,“我要陪我二嫂一起去,你不用跟上,忙你的事吧。”
郭县令:“……是。”
杜悯背着手离开。
郭县令送他离开县衙,等杜悯的身影走远了,他仰天大笑两声,“天可怜见,怀州可算来了一位救星。”
“还是那位郡君厉害,她在温县落脚不足一日,杜长史就改变主意了,还有了新的想法。”主簿跟在后面说。
郭县令立马反应过来,“种麻和建纸坊的主意是孟郡君出的?”
“八九不离十,这个官有纸坊跟杜长史说的义塾几乎没差,应该是同出一人之谋。”主簿道。
郭县令想了想,他回官署一趟,让他夫人备一份厚礼,他要去替温县的百姓道一声谢。
*
“娘,我三叔回来了。”望舟在驿站外放鹅,看见杜悯,他跑进驿站喊一声。
“爹,娘,杜悯回来了,我们也能走了。”孟青喊。
“走走走,等好一会儿了。”孟母从屋里出来。
孟父也抱着望川从马厩那边走过来。
杜黎去马厩通知车夫赶马车出门。
杜悯在逗鹅,这蠢东西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胆子也小了,他把手伸进鹅的翅膀下面,它们都不敢发威。
两驾马车从驿馆里驶出来,杜黎撩开车帘喊一声:“上车,别耽误了,再晚一会儿,天又热了。”
杜悯抓着望舟去坐车,他一扭身,身后的鹅陡然伸长脖子,朝他腿上狠狠一叨。
“嗷!”杜悯疼得大叫一声,见驿卒看过来,他攥紧拳头,生生忍住了。
“嘎嘎嘎——”鹅啪啪跑开,在一丈外引颈大叫。
望舟笑了,“三叔,我都说了,你别招惹它们。”
杜悯咬牙切齿地盯着得意洋洋的大鹅,见它的鹅喙上挂着几缕红丝,他低头一看,官袍的袍角裂了一道口子。
“我早晚治它一个大罪!”杜悯又气又好笑。
“你自找的。”杜黎笑着说,“快上车。”
杜悯又看一眼鹅,见它没再跟来,他大步走向马车。
“官袍烂了?”孟青探头问。
“烂了。”杜悯拽着望舟进马车,他落后一步进去,扯着袍角无赖地说:“这是你们的鹅干的好事,你们得赔我一件官袍。”
“找望舟,那是他的鹅友。”孟青拒绝承担责任。
杜悯看向望舟,正想说他有什么钱,就看望舟点头答应了。
“一件官袍多少钱?”望舟问。
“……你有多少钱?”杜悯试探。
望舟忍不住白他一眼,“我有多少你要多少?”
“瞧你说的,把你三叔想成什么人了?我想着你要是手头紧,我就自认倒霉算了。”杜悯大方地说。
孟青和杜黎闻言齐齐看向望舟。
望舟也犹豫了,他倒是想装穷,可又忍不住炫耀。他故作平静地勾起嘴角:“三叔不用替我省钱,我现在是有月银的人了,手上不缺钱。”
杜悯下意识看向孟青,孟青点头,“他每个月有两贯钱的月银。”
杜悯沉默。
望舟凑到杜悯面前嘻嘻一笑,“我娘和我舅舅送给我的宅子,卖了钱也归我了。”
杜悯抬手把他的脸拨去一旁,面无表情地说:“我这件官袍价值五百贯。”
孟青笑了,“杜望舟,还炫耀吗?”
望舟就是故意的,他拍拍他三叔的官袍,说:“我不赔了,你去官府告我吧。”
杜悯起身坐去望舟对面,“你别跟我说话,太可恨了。”
望舟偏要挨着他坐,叔侄俩你来我往地闹了半路。
靠近大洼村,风里的味道陡然变了,生麻的青涩味里掺杂着泥土的腐臭味。
马车来到村里,靠近纸坊时被拦住了,巡逻的人问:“你们是谁?找谁的?前面没有人家了。”
“我主家是吴郡郡君,姓孟,孟东家是她亲兄弟。”马夫告知。
杜悯弯腰走出去,他先行跳下马车,拿着腰间的鱼符道:“本官是怀州长史,去通知纸坊的管事过来。”
巡逻的人立马跑去叫人。
孟青等人也在这里下车。
“怎么这么浓的臭味?”孟母也从后方的马车里下来了。
“是沤麻的味道。”路过的挑麻人回答。
“沤麻要用泥?”杜悯脑中灵光一闪,“我跟你们去看看。”
孟青等人也跟上,一行人跟着挑麻人来到沤麻的地方,就是一块儿二亩大的水塘,水位不深,淹齐人的胯部,随着翻麻的动作,水下有黑泥涌出。
“我有主意了,黄河旧道中段的泥沼可以造成沤麻的浅水塘。”杜悯说,“我要把纸坊建在黄河旧道的洼地和平地之间,既能利用淤泥,也能利用水。”
第180章 参观纸坊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小步跑来, 他先朝杜悯行一礼,继而走到孟青跟前拜见:“尊者可是孟郡君,草民姓吴, 得孟东家看重,是孟家纸坊的大管事。孟东家离开时曾嘱咐小的, 日后纸坊的一切事宜都听孟郡君的吩咐, 小的一直在恭候您的大驾。”
“吴管事。”孟青颔首, 她侧身偏向孟父孟母, 道:“这是我爹娘,主事人是二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