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县紧邻温县,骑马半日可达,马车要慢一两个时辰。
晚霞还没散,车队抵达杜悯的长史府,长史府紧挨着刺史府,两者之间就隔了一条巷子。
长史府隔壁是别驾府,崔别驾提着一个鸟笼踩着晚霞悠闲地归家,走进巷子看见一行车队占住了路,为首是一驾双驹马车,他纳罕地靠近,正好迎上杜悯从车上下来。
“二嫂,二哥,到了。”杜悯打着车帘说。
“杜长史?你家来贵客了?”崔别驾上前,他透过车门往车厢里看。
“是。”杜悯笑着点头,他介绍道:“二嫂,这位是怀州别驾,出身博陵崔氏,是陇西郡君之子。崔别驾,这位是我二嫂,姓孟,是女圣人亲封的吴郡郡君。”
孟青走下马车,她看崔别驾两眼,陇西郡君之子,博陵崔氏之后,母亲出身李氏皇族,父亲出身名门望族,血统真不错。
“吴郡郡君?我知道你,那个向朝廷进言要大兴纸扎明器的人?”崔别驾打量孟青两圈,不屑地问:“你一个商户女,也敢当郡君之称?”
“女圣人亲赐,自然敢当。”孟青浅浅一笑,“女圣人贤明,任人唯贤,而非任人唯亲,这是我等的福气。”
崔别驾嗤笑一声,“好大的胆子。”
孟青没再理,她看婢女扶着尹采薇出来了,她迎了上去。
“二嫂,你们可算来了。”尹采薇喜笑颜开,她打量着孟青的穿着,俏皮地说:“臣妇给郡君请安了。”
孟青笑两声。
“虽然晚了许久,但还要跟二嫂道声恭喜,恭喜二嫂了。”尹采薇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二厉害的女子。”
“进屋说话。”杜悯牵着望舟过来,说:“采薇,你先带二嫂二哥和孟叔潘婶进屋歇歇,我留在外面看镖队搬行李。”
孟青往路上看一眼,那个高傲的崔别驾已经走了。
“二嫂,不用跟他一般见识,崔别驾出身好,他看不起的人多,不止你一个,许刺史在他眼里都不是个东西。”杜悯说。
孟青诧异,“怀州这地儿是池浅王八多啊,挺有意思。”
杜悯一噎,这是把他也骂进去了?
“二嫂,进屋说话。”尹采薇笑着说,“你们晚了两天,要是早两天就能碰到送信的人,一个洛阳驿站的驿卒在前天送了封公文过来,从长安发来的,是给你的,你快跟我去看看。”
杜悯一听,他立马打消了留在外面看镖队搬行李的念头,“二哥,你在外面看着,我先进去喝口茶。”
孟青跟着尹采薇进府,刚在会客厅落座,就有婢女送来一封公文。
“快拆开,看是谁写的。”杜悯快步进来,他心急地催促。
“可能是郑宰相写的。”尹采薇说,“夫君,跟着公文送来的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信上盖着郑宰相的印章,他遣人给你送来了十坛美酒。”
“快把信拿来。”杜悯高兴,“看来郑尚书已经荣登宰相的宝座了。”
“是郑宰相写的公文,他询问我掌管的义塾里有多少个手艺娴熟的纸扎师傅,让我把这些人召集起来,下个月去洛阳汇合,跟着新老进士回乡创办义塾。”孟青把公文递给杜悯看。
杜悯快速扫一遍,说:“看来义塾的事还是由郑宰相负责。”
婢女把信拿来了,尹采薇接过递给杜悯,杜悯撕开信,信上就写着一句话:请杜长史喝本官升迁的喜酒。
“郑宰相遣人送酒过来,许刺史知道吗?”杜悯问尹采薇。
“应该是知道的,信和公文以及一车酒水是先送到刺史府,之后刺史府的守官给驿卒领路,这才把一车酒水送到府里来。”尹采薇道,“夫君,有什么问题吗?”
“娘子,郎君,刺史府来人了。”婢女快步进来报信,“是刺史大人的随从。”
杜悯精神一振,鱼自己送上门了。
“请人进来。”他道。
来人是许刺史的随从,他进门率先看向孟青,“这位就是吴郡郡君吧?小的拜见郡君。刺史大人听闻您来怀州了,打发小的过来说一声,他请您和杜长史于明日去刺史府做客。”
第183章 从蠹虫手里掏钱
长史府是三进的宅院, 前院用来停车停轿,以及门房和粗使仆役居住,二进院是正堂, 正堂左右各一个跨院,杜悯的书房在左跨院。
“望舟的卧房还在我书房隔壁, 他以后就住在枫林院, 这一整个跨院都是他的。”杜悯领着兄嫂侄儿进门参观, “正堂另一边的跨院叫青竹院, 还是空的,二嫂二哥, 你们带着望川住在那边,等望川大了, 再把他移到这边来住。”
孟青点头,“安排得挺好。”
“我和采薇带着府里的婢女住在后院。”杜悯看一圈, 跨院里没有下人,尹采薇也没跟来,他低声道:“你们住二进院, 我们住三进院,虽说住在一个府邸, 但跟两家人差不多,你不往后面去,她不往前面来,你们等闲碰不上面。”
杜黎“啧”一声, 这狗东西还真是死性不改,“行了啊,不该说的话不用说。”
孟青当作没听见,她走到水井旁边看井栏, 井栏上雕的牡丹花很好看。
望舟去卧房里转一圈出来,说:“我晚上一个人住一个院会害怕。”
“害怕什么?你可是自幼睡在纸马店里的孩子。”孟青接话,“若有鬼怪,你早没命了,若是怕贼,你可以放心,你三叔的府邸不会进贼。”
望舟想了想,“也对。”
“你就住这边吧,别惦记着搬去青竹院。”孟青绝了望舟的小心思,他不小了,跟她住在一个跨院,她穿衣要注意许多。
“过几天给你买个书童,让他住在这边陪你。”杜黎说。
“……好吧。”望舟无奈答应。
“你的行李送进来了吗?”孟青问。
望舟点头,“都在屋里了。”
孟青转身看向杜悯,“你离家许久,去陪采薇吧,这儿不用你陪着,到吃晚饭的时辰,你打发人来喊一声。”
杜悯捻了捻腰间挂的荷包,他点头同意了。
孟青和杜黎进屋去给望舟收拾屋子,屋里打扫得干净,床铺上也铺着被褥,夫妻俩带着望舟把他的衣物和日常用具摆出来,之后回青竹院收拾自己的住所。
夜幕降临,一大家子在正堂吃顿团圆饭,饭后闲聊一会儿,便各回各的院安歇。
*
翌日。
辰时末,孟青妆点得当,她和杜悯乘坐着马车出门。
一盏茶后,马车在刺史府前院停下,孟青一下车就被强光晃了眼,她以手遮额,这才看清一丈外停放着一驾四马齐驱的马车。拉车的四匹马两白两黑,肌肉遒劲,格外英武,一看就知道,这四匹马和崔别驾一样,都有个贵重的血统。马背上的马鞍跟马的身价很匹配,马鞍上镶嵌着华丽的宝石,刺眼的强光就来自这些耀眼的宝石。
“这是刺史大人的车驾?”孟青问。
“是我家夫人的。”随从道,“郡君,长史,这边请。”
二进院是府衙,但都辰时末了,府衙里还门可罗雀,大半的值房都还关着门落着锁。
“二位先落座喝茶,小的去请刺史大人过来。”随从把人送进许刺史的公房,又退了出去。
孟青和杜悯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太阳都要升到正空了,许刺史才拖着肥硕的身子走进来。
“下官见过刺史大人。”杜悯起身行礼。
孟青跟着起身,“吴郡郡君孟青拜见许刺史。”
“二位不用多礼,坐吧。”许刺史挥手,他一落座,立马有仆从送进来两尊冰釜。
孟青的目光在冰釜上停留几瞬,她长至二十八岁,还是头一次在夏天看见冰。
“孟郡君是吧?本官去年就听闻了你的名号,一介商户女把整个朝堂闹得人仰马翻,往后二十年,新科进士的官路都会因你而改写,着实有一番本事。本官对你好奇已久,本以为你我无缘相见,没想到你来怀州了。”许刺史看向孟青,他摇头道:“若不是眼见为实,本官真不敢相信你就是那个吴郡郡君,你的容貌配不上你的手段。”
杜悯皱眉。
“我的容貌若配得上我的手段,我就不在市井里汲汲营营了。”孟青莞尔一笑。
许刺史不免想起朝堂上的女圣人,他瞥孟青一眼,“好一个伶牙俐齿。”
“许刺史似乎对我颇为不满?”孟青直白地问,“昨日初落地河内县,我就遭崔别驾一通讽刺,他讥讽我一介商户女,怎敢担郡君之称。今日我走进刺史府,一落地就被夫人的车驾晃了眼,贵府拉车的马一看就是血统高贵的宝马,我不免想起崔别驾。我的劣马出身凡凡,在宝马面前自惭形秽,受宝马看不起,也难怪崔别驾看低我。可许刺史是为何对我不满?我想不明白。”
许刺史一怔,随即大笑出声,“你好大的胆子,也不怕尊贵的崔别驾撂蹄子踢你。”
“我可没说什么。”孟青笑着摇头。
许刺史越想越乐,他赞同道:“也就是一个在血统上占了便宜的浪荡子罢了。”
孟青暗吁一口气,她猜对了,许刺史果然跟崔别驾不对付。
“送两碟果盘进来。”许刺史吩咐身后打扇的婢女。
婢女应一声,放下锦扇退了出去。
“大人为何对我不满?”孟青又问,“可是跟郑宰相有关?”
许刺史没否认,“女圣人真是大度,你们给她抬去一个劲敌,她没砍你们的头就罢了,还连番给你们赐下赏赐。”
“我出身商户,杜长史出身农家,我们叔嫂俩来自远离长安的苏州,哪里知道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直到今年,杜长史升为长史,我被册封为郡君,杜家才初初迈进寒门士族的门槛。我们这种出身,来到长安完全摸不着方向,谁肯给个好脸,我们就追着谁跑。”孟青不吝啬自贬,“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们也遗憾当年在长安遇到的是如今的郑宰相,而非许宰相。”
“想来女圣人也明白这个理,才没有跟我们计较。”杜悯接话。
“如今看清楚了吗?”许刺史看向杜悯。
杜悯点头。
“三日前长史府收到一车从长安送来的美酒,是谁送的?”许刺史追问。
“郑宰相。”杜悯坦然回答,“他请我喝他升迁的喜酒。”
“你们还有联系?交情不错?”许刺史冷笑,“你在装什么?”
“下官明白大人的意思,可下官没有当宰相的父亲,不敢跟郑宰相交恶。何况我与郑宰相殊途同归,都是为大唐皇室尽忠,何必交恶?”杜悯装作不知道女圣人和许宰相父子俩的意图,他赌许刺史也不敢说出女圣人要抢李氏的江山,“郑宰相姓郑不姓李,他出身世家,再不服圣人的政令,也还得低头给圣人做事。下官也是给圣人做事,跟郑宰相同朝为官,是为同僚,为何翻脸交恶?”
许刺史一噎,脸色臭得如吃屎了一样,他暗骂一声蠢货。
孟青瞥杜悯一眼,她帮腔道:“垂髫小儿都不会因双方父母吵架而对曾经的同伴大打出手,我们若是做出这等上不了台面的事,还不如小儿。何况郑宰相还欠我们的人情,我们若与他翻脸,岂不是得不偿失?”
许刺史没耐心了,“你们如果是这个态度,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了,日后自求多福吧。”
杜悯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他起身走向许刺史,“还请您看一看。”
许刺史看他两眼,他展开纸,看完一遍又看一遍,眉间的郁躁倏忽消散了。
“下官深知在谁手下吃饭就要拜谁的码头,这是下官的心意。”杜悯谄媚一笑,“此前为了寻求靠山,下官和孟郡君献上了义塾,如今改投靠山,下官愿意向您献上纸坊。”
许刺史眉开眼笑,“你确定纸坊能赚钱?”
“下官的岳父是吏部考功侍郎,我给他写信打过招呼了,日后以东都为中心的三四十个州,位于各个州的义塾都从怀州纸坊买麻纸。”杜悯道,“纸坊肯定是能赚钱的,还是赚大钱,只要您能让这个纸坊是隶属怀州刺史府,盈利就都是怀州的。”
许刺史开怀大笑,“你果真是个有慧心的,这事交给我了,你放手去做吧。”
杜悯面带难色,他吞吐道:“六日前,我二嫂给我出了这个主意,我一激动,当晚写信给我岳父,一时糊涂,还写了公文禀报给女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