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算是一个功绩。”郑宰相说。
“难说,苎麻不怕旱但怕涝,遇到雨水多的年成也不行。”孟青摇头,“但不做也不行,怀州受灾情影响太严重了,百姓亟待有变动。”
“年成的问题,谁也解决不了,终归结果是好的。”郑宰相道。
孟青点头,“大人,我记得尊夫人姓崔,娘家是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
“跟怀州别驾一脉所出?崔瑾您认识吗?”孟青打听。
“我是他堂姐夫。”郑宰相如实相告,“怎么?他为难你们了?”
“那倒没有,我们跟他住隔壁,对他多有打扰,我孩子爱哭,把他养的几十只鹦鹉都教坏了。”孟青想从郑宰相这里打探消息,她就不信他们安插在许刺史这里的棋子成了一颗坏棋子,他们会不急。
“崔别驾除了爱养鸟,还有其他什么爱好吗?我想赔礼,可不会挑鹦鹉,只能从旁处下手。”孟青暗戳戳打听。
郑宰相暗暗皱眉,他这趟来洛阳,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崔瑾,这人在长安时堪当大任,怎么去了怀州就成了一个纨绔?
“不用赔礼,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我去怀州一趟,介绍你们认识一番。”
第189章 面见郑宰相
孟青目光一转, 她诚惶诚恐道:“我们两家之间的小摩擦,哪值得您专门跑一趟。我如今来到洛阳,想买什么稀罕的东西也不难, 您跟我透露一句崔别驾的喜好,我明日就派人去寻找。您要是不知情也没事, 我托人去寻找懂行的人, 买三五十只品相好的鹦鹉带回河内县。”
郑宰相暗自皱眉, 三五十只?给崔瑾送这么多鸟, 他越发在纨绔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不用买,我过去一趟也为了这个事, 杜长史初到怀州就干出政绩,他去怀州五年, 光顾着养鸟了,哪还像个官员, 也不知道丢人。”这是明晃晃的事实,郑宰相也不避讳,反正他不骂也不缺人骂。
“崔别驾出身世家, 来怀州之前一直住在富贵窝金玉堂,不能因为来到河内县就摒弃了以往的作风。没什么可丢人的, 他有资格尽情享乐,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别人羡慕也羡慕不来。”孟青诚恳地说。
郑宰相瞥她一眼,看她一脸认真, 一时分不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想错了,名门望族养不出纨绔子弟。”他纠正,“博陵崔氏以诗书传家,门风清正, 子弟皆是才识出众之辈,不喜享乐,崔瑾以往也没有这个恶习。”
孟青心里一松又一紧,看来杜悯猜对了。她面露惋惜,随意又亲近地拉家常:“这个出身是杜悯毕生的追求,他得不到,只能奋力为子侄后代争取,可崔别驾一出生就有,却不珍惜,真是可恨。不过我听闻崔别驾这个作风已经持续好几年了,他家中父兄就没出面遏制?”
“怎么没有,说来话长,不说他了。”郑宰相不多透露,“你这趟来洛阳带来了多少人?”
“九十八个,其中男子占七十人。”孟青灵活地跟着改变话题,她解开荷包,从里面掏出五个纸块儿,一一展开摊在桌面上。
“这是名单,姓名、性别和籍贯都有记载。”孟青说,“洛阳和河南两县还有四个义塾,估计还能挑出三四十个纸扎师傅。”
“这两县的义塾不动,武皇后已代圣人往各个州县下发旨意,征集各地的守选进士,截止到这个月月底,愿意领职经营义塾的进士在洛阳集合学习纸扎手艺。”郑宰相前往洛阳就是主办这个事,经营义塾是与商、丧打交道,说得再怎么好听,也掩不住轻贱的本色。若随意遣个官吏接待,恐文人骂得愈发难听,他一朝宰相亲自前来,能突显朝廷的看重,也能让领职的进士面子上好看些。
“省试张榜后,征集到多少个进士?”孟青问。
“新科进士十五人,守选进士四十八人。”郑宰相翻看名单,发现上面还有标注,需要结对出行的人都标好了。
孟青算了算,“再凑几个,每个进士可以领走两个纸扎师傅。”
“不用凑了,人数够了,在长安时就征集了三四十个纸扎师傅,北地的塾长在一个月前就领人回乡了。”郑宰相回答,“你标注得挺好,我就按照你的名单分派人手。”
“二十八个女师傅尽量分派到离洛阳和怀州近一些的州县,这是我许诺她们的。”孟青提要求。
“可。”郑宰相答应,他听到脚步声,偏头看去,是他的随从过来了,手上还抱着几本书。
“天色不早了,我不留你了,尽早回去吧。”他说。
孟青起身,“您是什么时候去河内县?”
郑宰相摆手,示意她不要多打听,“我今日说的话你不要透露出去,免得崔瑾事先有准备。”
孟青笑了,“行,我不说,让您去抓他个正着。”
“郡君,这是李大人赠给小郎君的书,小的替您送到车上去。”随从说。
孟青颔首,她又冲郑宰相行一礼,抬脚离开。
孟青的身影离开庭院,郑宰相也起身离开。
李大人在后院的菜畦锄草,听闻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问:“你的客人走了?”
“走了。”
“这个女子了不得,能赢得你正眼相待,谈了这么久。”
“她是个聪明人,在经商一道颇有天赋,最妙的一点是不贪,知分寸。”郑宰相走下菜畦帮忙除草,他笑道:“此次朝堂上反对声最大的是户部尚书,他咬着纸坊的归属不肯松口,最后实在争不过,只能退而求其次,要在长安建一座纸坊,盈利归户部。孟郡君若是个男子,恐怕也要被户部尚书抢去。”
“的确是个奇女子,跟上面那位一样。”李大人随口说。
郑宰相动作一顿,没再吭声。
*
孟青踩着宵禁的更声走进驿站,杜黎牵着望川在跨院外等着,见她回来,他捞起望川迎了上去。
“娘——”望川大喊一声。
“哎!”孟青把手上的一摞书递给杜黎,她伸手接过望川,一家三口往院里走。
“这是什么书?”杜黎问。
“跟郑宰相见面是在前工部尚书家里,太巧了,我向他讨一方书单,打算买些适合望舟看的书。他不仅给我写了书单,还赠了五本书。我在马车上翻了翻,书上有批注,估计是他儿孙用过的。”孟青高兴地说。
杜黎也高兴,“我们明天去洛阳最大的书肆买书,把书单上的书都买齐,回头望舟收到书要高兴疯了。”
“哥哥——”望川喊一声。
“对,你哥哥。”孟青回一句,她进屋把挂在身上的孩子放下来,跟婢女说:“去厨房取饭吧。”
两个婢女退了出去,一个去打水,一个去取饭。
*
隔天,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去书肆买书,回来时驿丞告知,郑宰相的幕僚杨先生在半个时辰前把九十八个纸扎师傅领走了。
孟青琢磨着今日分派人手,估计明日或是后日,各个塾长就要带领人手离开洛阳了。为了见这个因她才出现的盛况,她打算去渡口等着。
结果当天下午,她就见到了任问秋。
“下官今日见到我去年在怀州招收的学徒工,得知是您送他们来洛阳的,我问到您的住所,特意来拜见。”任问秋解释,“年初在长安听闻您荣获册封的喜讯,想跟您道喜,却不知您的住址,只能作罢。”
“那个时候都要省试了,我就没去打扰你们。等省试张榜后,我也就离开了。”孟青说,“恭喜你啊,进士及第了,你是回怀州任职还是去哪里?”
“汴州,怀州已经有义塾了,用不上我们。”任问秋回答,“我此次没有回乡的时间,来日有回怀州的机会,下官再去拜见杜长史。”
孟青想了想,说:“按说我也要在怀州和其他州县办书馆,任塾长,等你在汴州安顿好了,你把你从长安带回来的书籍抄录一份给我送去。”
任问秋露出笑,“我和顾无冬已经提前给您准备好了,但是担心您没这个想法,我就没带来。我这就回去一趟,再给您送来。”
孟青惊喜,一直以来,她是事事想在旁人前面,比如郑宰相,比如杜悯,在他们提出疑问前,她已经想出了解决办法,如今她也享受到这个待遇了。她忍住道谢的冲动,模仿着郑宰相的淡然姿态,夸赞几句,让车夫驾车跟任问秋走一趟,把人送回去,再把书拿回来。
“郡君,顾无冬今日身子不适,就没有跟我一起过来。”任问秋来时邀顾无冬一起,但顾无冬拒绝了,还寻了个破绽百出的借口,他很不理解。但抄书之事,顾无冬出了大力,他不得不替对方解释一下。
“我知道了。”孟青淡淡地说,顾无冬谨慎的态度让她挺满意,他此后回苏州,跟他们再无交集最好。
*
两天后,洛阳渡口。
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在茶寮二楼坐着,看着二十余个衙役开道,领着三四十个身着浅青色官袍的塾长从远处过来。为首之人是郑宰相,他身着紫色官袍,头戴玉冠,腰间系着金鱼袋,在一众黑、白、土黄、浅青色中间,格外打眼。
郑宰相含笑跟众人说了几句话,便让衙役引各地官吏登船。
孟青望着这一幕,她回想着跟郑宰相打交道的一幕幕,发现他对于处于低位的人,只要是对他有利的,他都肯放下身段与之来往,没有身为世家子弟的傲慢。他曾经还有招杜悯为郑氏女婿的念头,门第观念似乎也不强烈?他日后有没有可能倒向女圣人?
“娘——”望川叫一声。
“嗯?怎么了?”孟青回神。
“船走了。”杜黎接话,“我们走不走?”
孟青往下看一眼,渡口的五艘官船都离开了,郑宰相的身影也不见了。
“走,去书肆买些书,我们明日也回家。”孟青起身,“小二,结账。”
第190章 保住杜悯,不能毀了他……
孟青离开洛阳的第五天, 郑宰相也出发了,他带着两个护卫一个随从,乘坐着一驾青岫马车低调地离开洛阳。
经由河阴、河清两县, 他停留两日,亲自在新修的堤防上走个来回, 绵延六七十里的堤防已竣工, 内外斜坡都种植着桑树、枣树和桃树, 树苗已有一人高, 些许枣树已缀果。跟沙洲相邻的水渠,引着黄河水流进河里, 河水在田间地头蜿蜒,穿梭在青黄交织的麦地里, 麦秆吸饱了水还泛着绿意,锋利的麦芒已变得金黄。
郑宰相捻下一粒麦仁, 用力一掐,饱满的浆水从裂口迸溅出来,河清县今年的春小麦会迎来一个大丰收。
“郎君, 您是当官的吧?”一个赤脚男人扛着铁锹从地头走过来。
“为什么这么说?”郑宰相问。
“一看就知道,浑身的官威, 您就是穿麻布衣裳也遮掩不住。”男人哈哈一笑,他抡起铁锹挖几锹土填住放水口。
郑宰相不否认,“放水放够了?”
“放够了,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放水了, 等地里的水干透,麦子也能收割了。”男人回答。
“今年麦子亩产能达多少?”
“估计能有三石,今年天热,又不缺水, 春小麦长势极好,麦穗沉甸甸的。”一谈起收成,男人喜笑颜开,“郎君,我家就在附近,可要去用顿便饭?”
郑宰相笑着拒绝,他带着护卫离开。
次日,郑宰相离开河清县,前往温县。
靠近温县的地盘,地里的庄稼从麦子过渡为苎麻,青黄跟深绿衔接,苎麻地里随处可见弯腰拔麦草的农人,地头的小路上拴着牛羊,牛羊吃着人拔上来的麦草。
郑宰相看见一个挑着两筐麦草的老汉,肩上的担子压得对方抬不起头,他叫停马车,探出身问:“老汉,家住哪里?上车,我载你一程。”
老汉摆手,他手往前指,“不远了,我的羊群在那儿。”
郑宰相给护卫递个眼色,护卫抢过老汉肩上的担子,一把把老汉攘在车辕上。
这下换成老汉乘坐,护卫走在地上挑担。
老汉嚷嚷要不得,郑宰相笑说无事。
马车慢慢行,郑宰相从老汉口中打听到,老汉家里前年遭灾,变卖了田地,如今家里四口人,只有二亩地。一个月前,官府无息贷给他六只羊羔,三年内归还即可,他如今日日在赵乡绅家的苎麻地里割麦草,为羊晒干草。
“冬麦收了种苎麻,苎麻种得稀,收麦时洒落的麦粒又发芽,麦草长得密,都影响到苎麻的生长了,官府让我们拔麦草喂牛羊,日后官府还会帮我们卖羊,这日子又有指望了。”老汉露出笑,黝黑的脸上挤出一道道蜿蜒的皱纹,如河清县的麦地里犁出的一道道引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