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从荷包里拿出一盒印泥,“崔大人,是按手印还是盖私章?”
崔别驾拿出随身携带的私章,按上印泥,盖在契纸上。
孟青望着他的动作,嘴角绽开笑意。
二人在茶寮外分别后,孟青立马拿着契书去官府登记,等她离开官府,这一消息也紧跟着从官府里传了出去。
孟青紧锣密鼓地雇人搭建鸟房,鸟房一落成,她就把别驾府里养着的七十八只鹦鹉接了出去。借着整理书籍的理由,孟青、杜黎和尹采薇在书馆里待了五日,三人日日在鸟室里跟鹦鹉说话,引导着鹦鹉吐露跟许昂和崔瑾有关的话,但只收获了崔瑾骂许昂的只言片语。
一计不成,孟青着手把鹦鹉往外送。
*
八月十二,书馆开张。
孟青遣下人出门散播消息,她在书馆坐镇。
“孟郡君,这是你的书馆?”一行六个白衣书生来到书馆外,为首的长脸书生曾上门应聘给望舟当夫子,也认识孟青。
“沈学子,请进。”孟青起身走过去,她伸手往上指,“看牌匾,青鸟书馆,这不是我的书馆,是朝廷的书馆,跟青鸟纸扎义塾同出一脉,隶属朝廷。书馆里的书籍是由女圣人号召各个名门望族捐赠的,由新科进士誊抄而装订的手抄本。”
六人同时面露喜意,其中一人问:“我听人说这里的书能免费看?”
“对,楼上设有长书桌,你们可以上去看。”孟青说,“目前已有的七十三本书都是单本,你们只能在书馆里看,不能借走。为了日后更多的人能借阅书籍带回家看,你们可以执笔誊抄,纸和笔墨由书馆提供。”
“纸和笔墨也由你们提供?”沈学子震惊,“不收钱?”
“不收,但也没有润笔费,可以说青鸟书馆的创办是由女圣人起笔,骨架由我负责构建,血肉是由你们堆砌。”孟青微笑着说,“这种书馆日后每个州县都会有,但它的规模如何,藏书的种类和数量,是由各个州县的文人墨客决定。”
门外又来了四个书生,他们听到这番话,激动得脸色发红。
“我等感谢女圣人对天下读书人的馈赠。”一人面朝西北,对着长安所在的方位拱手而拜。
其他人纷纷效仿。
附近的过路人见了,纷纷围过来询问情况。
孟青又解释一遍,她跟在场的人说:“劳烦你们回去了跟同窗好友和亲戚邻居说一说,只要是识字之人,都可来青鸟书馆看书,愿意赠书者,任何书我们都收。不识字的人也可以来书馆,书馆的后院养着崔别驾赠的七十余只鹦鹉,你们可以从我们这儿买吃食喂鹦鹉,其中的收益全用作购置笔墨纸砚。”
在场的人纷纷答应。
这天还没过完,青鸟书馆的名声已传遍河内县,第二天第三天,书馆里客似云来,有风尘仆仆的书生赶来确认消息的真假,有中年文士上楼查阅藏书的种类,有县学里的学子呼朋唤友过来执笔抄书,有老乡绅上门捐书,有看鹦鹉的娘子和孩童,还有商人携财上门捐钱。
青鸟书馆在河内县一炮而红,孟青对此很是满意,有了好名声,她开始行动了,扬言赠书五本以上的人,可领走一到三只鹦鹉,一个月内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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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孟郡君求见。”随从来报。
许刺史今日难得清闲,闻言,他开口说:“领她过来。”
“她在跟前衙的大人们说话,还带着几笼鹦鹉,要拿鹦鹉换人家的藏书。”随从道,“您还是去看看吧。”
许刺史起身,他往前衙去,还没见到人就听到了孟青的声音。
“……各位大人,崔别驾不仅给青鸟书馆捐赠三十本藏书,还把他养的鹦鹉借给书馆赚钱,你们就不表示表示?”孟青问,“我的书馆都开业十天了,我日日等你们上门,可一个人影都没看见,你们是没听到风声吗?我脸皮厚,不怕羞,看你们今日都在刺史府办公,我亲自登门讨书。交换的东西我都带来了,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今日都要借我五本以上的藏书,一个月后,我还书取鸟,如果书有损坏,我把抵押的鸟赔给你们。”
一转眼,孟青看见许刺史了,她立马调转矛头:“刺史大人,我今日不会被赶出去吧?”
许刺史念在她之前给他报信的份上,说:“等着,我让人去取书。”
“崔别驾捐了三十本。”孟青暗示。
“嗯,博陵崔氏藏书丰富,我高阳许氏不能比。”许刺史不上套了,“我捐十本,不用还了。”
孟青拎两个鸟笼过去,“这是崔别驾的爱鸟,借府上的夫人和小娘子赏一个月。”
“你怎么跟他这么好了?”许刺史早就想问,但又不想见孟青这个人,就作罢了。
“王夫人说郑宰相来骂过崔别驾,崔别驾要把鸟转手卖了,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主人,就给我们送了两只。我看鹦鹉长得挺好看,就起意用它们为我招揽生意,果真不错。”孟青笑了,“书馆开业十天,因为鹦鹉,书馆收到五十本捐赠的书籍。”
许刺史看了看鸟笼里的鹦鹉,又看向摆了一地的鸟笼子,跟随从说:“拿去送给柳姬和李姬。”
许刺史收了,其他官吏自然没有二话,他们这些人这些年也有意想观赏鹦鹉,但崔别驾板着死人脸对他们爱搭不理,他们也就没开口提过,如今可是如愿了,这些鹦鹉一看就是值钱货。
孟青成功送出十一只鸟探子。
第193章 计中计
孟青和杜黎回到长史府, 尹采薇在正堂等着,她走进去报信,得意地说:“十一只鸟都送出去了, 许刺史收的两只鹦鹉就是我们原定的那两只。”
尹采薇松口气,她目光朝西北侧一瞥, “也不知道崔别驾听到消息, 会不会把鸟拿回来。”
孟青也不确定, 但不管崔别驾会不会从中插一手, 都不会耽误她的计划。
“我去看看鹦鹉。”孟青说。
“我也去。”尹采薇起身。
杜悯的书房里悬挂着两个鸟笼,关在里面的两只鹦鹉跟孟青今日送到许刺史手上的长得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或许只有崔别驾来了,才能根据习性分清两拨鹦鹉的不同。
门推开, 三人依次进去,杜黎落在后面, 他拿起窗台上的黑窑小罐,打开盖子从里面捻一撮稻谷,“杜悯……”
两只鹦鹉歪头看着他的手, 没有开口。
“杜悯,小心刺史府的酒茶。”杜黎开口, 他晃着手指,再次说:“杜悯……”
“小心……”一只鹦鹉接话。
“小心刺史府的酒茶。”另一只鹦鹉完整地复述一遍。
杜黎笑了,他把手里的稻谷喂给第二只鸟。
另一只鹦鹉在笼里拍翅膀,尖叫着嚷嚷:“要吃, 要吃。”
杜黎又走过去教它喊大人。
孟青拎起茶壶给鸟笼里的水碗添上水,她扶着尹采薇走出去,不一会儿,杜黎也出去了。
“许刺史跟随从说, 两只鹦鹉拿去给柳姬和李姬,你再教会它们喊李姬和柳姬。”孟青嘱咐。
杜黎点头,“知道了。”
“走吧,之后的日子暂且耐心等待。”孟青跟尹采薇说,“外面的事你不要多操心,静心养胎,免得老三在外挂念。”
“不会有事。”尹采薇借着同府之便,难得能参与筹谋官场上的事,哪舍得放弃这个机会。
妯娌俩走出枫林院,遇上马管家回来,他上前回话:“郡君,小的已经把许刺史和六曹参军等人捐书、书馆赠鸟的消息传出去了。”
孟青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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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崔别驾从府里的下人口中得知了消息,瞬间暴怒,他辛辛苦苦养的鹦鹉,一朝被送到仇人手上取悦仇人?他起身就要去找孟青算账,走了几步,他想起他签的契书,他不得干涉孟青如何用鸟盈利,以及租赁、售卖给谁。
“好啊!原来她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崔别驾反应过来。
王夫人得下人传信,她赶了过来,问:“你要干什么去?崔瑾,你休想再把那些鸟拿回来。”
“不行,我就是把那些鹦鹉掐死,也不能让那些畜牲把玩。”崔瑾冲出门,他知道他无法把鹦鹉从许刺史和六曹参军手上要回来,只能去隔壁找孟青。
王夫人追了出去。
“你们郡君呢?让她出来。”崔瑾去砸门。
“崔瑾,你别给我发疯!”王夫人气得几乎要失去理智,她怎么就嫁了个这样的男人?扶都扶不起来。她咬牙切齿地低声提醒:“你想想姐夫跟你说的话。”
杜黎出来了,“崔别驾,你有什么事?”
“孟郡君呢?”崔瑾阴着脸问。
“她不在家,你有什么事跟我说,等她回来,我转告她。”杜黎说。
“告诉她,如果还想继续用鹦鹉招揽生意,三日内,她去把送到刺史府和六曹参军手上的鹦鹉拿回来。”崔瑾发话,“如果她不答应,我要把所有的鹦鹉收回来。”
“你们签的有契书。”杜黎提醒。
“我反悔了,我要毁约。”一提起这个,崔瑾怒火中烧,他抬脚踹门,恶狠狠地说:“都想算计我?没门儿。”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颤,她唤来门房,让下人把崔瑾拖回去,自己留下善后:“杜郎君,你不用听他的,也不用告知孟郡君,他不会再来找事。”
杜黎没接话。
“我改日再来赔罪。”王夫人快步离开,回到家了她就骂:“崔瑾,你这几年是不是玩废了?你的脑子呢?你还记不记得郑宰相的话?他要你跟杜悯交好!你在做什么?你还想不想回长安,还想不想报仇?”
崔瑾阴鸷地盯她一眼,“你也嫌弃我?”
王夫人被他的眼神吓到,她退了一步,僵着声说:“你不该这样。”
“人人都能算计我。”崔瑾低下头。
王夫人盯着他,她心里又失望又心疼,许昂那个畜牲,崔瑾被他毁了,曾经多风光霁月的一个人,如今变得敏感易爆。
“你也在算计他们啊,你不是在算计杜悯?”王夫人温声提醒,“别人算计你,你算计回去。”
崔瑾身上散发的暴戾情绪陡然消失了不少,他平静下来,“对,我要算计回去。”
王夫人松口气,“别去隔壁闹了啊。”
崔瑾点头。
王夫人回后院。
傍晚,孟青上门了,王夫人出面招待,她歉意道:“孟郡君,真是不好意思,我还打算明日上门赔罪的,你倒是先来了。今日是我们无礼冒犯,还请你见谅。”
“崔别驾怎么了?怎么突然大发脾气?还要毁约?契书是他自己签的,我们约定好他不能干涉我如何经营鸟室。”孟青质问,“他人呢?上门闹事的时候有胆子,这会儿躲起来装什么缩头乌龟?”
“孟郡君,请注意言辞。”王夫人冷了脸,下一瞬她又缓了脸色,跟婢女说:“去请郎君过来见客。”
“抱歉,我混迹于市井,说话有点粗,夫人别见怪。”孟青从容地致歉。
王夫人不好计较,道了句无事,便没说话了。
孟青端起茶盏,她抿口茶。
一盏茶见底,崔瑾才现身。
“孟郡君。”崔瑾落座,“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前天送到刺史府的鹦鹉能否取回来?”
王夫人变了脸,她强行咽下这口气,没有当场发作。
“为什么?”孟青问,“契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