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颔首,他停下步子。
孟青往内走,说:“新上任的县令到了,姓邢,他听到消息上门拜访,我接待的,刚给打发走了。”
郭县令任期满了,有黄河堤坝和纸坊的功绩,他升迁走了,怀州刺史府没有职位空缺,他去了郑州任长史。
“跟河内邢氏有关系吗?”杜悯问,怀州本地有一豪族,主支居住在河内县,许昂在任时,这一族被压榨得不轻,也借许昂的势干了不少欺世盗名的勾当。杜悯掌权后,抓了邢氏八人下狱,这几年邢氏的人在河内县过得颇为低调。
“据他说,他出生在幽州,但又提起河内县是他的祖地,他不曾回来过。”孟青回忆邢县令的说辞,推断道:“这个邢县令应该是河内邢氏的旁支,但估计上一辈就分出去了,可能跟主支的族人还有什么仇怨。”
“为什么这么说?”
“邢氏一族在河内县的名声如何很好打听,我不信他上任后没有打听过,这种情况,寻常谁不惦记着避嫌?哪会主动提起的,又攀扯不上有用的关系。”孟青分析,“而且他一个搬走至少三十年的旁支,估计主支都不知道他这个人,你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去幽州查问,他平白无故提起河内邢氏做什么?依我看只有两个目的。一,他不想在温县任职,想要借这层关系让你向吏部报告,把他调走;二,他想引起你的注意。”
“他要是想调走,吏部任命时他就向上汇报了。”杜悯接话,“所以是二,他想引起我的注意。”
“对,明知道你厌恶邢氏,还要引起你的注意,是为了什么?”孟青走进屋里,“所以我猜他跟邢氏主支有仇,八成跟任问秋一样,要借你的手得到什么利。”
“巧了,我也用得上他。”杜悯在屋外止步,“我回屋睡了,睡醒了会一会他。”
“说起任问秋,他给你来过信吗?去哪儿赴任了?”孟青问。
任问秋在汴州义塾也干满三年了,由于他曾有在怀州经营义塾的经验,又和孟青和杜悯交好,这三年里,他不仅将义塾开遍汴州六县,书馆也打理得有模有样,书馆里的大半藏书脱胎于怀州青鸟书馆,规模仅次于青鸟书馆。政绩突出,故而也得到升迁。去岁秋末,任问秋来过怀州一趟,向杜悯讨了一封亲笔信,赴长安见尹侍郎去了。
“也在郑州。”杜悯望向西南的天,他轻笑一声,“就在荥阳县,任荥阳县令。”
在荥阳郑氏的老巢。
孟青闻言退了出去,“郭县令去郑州刺史府任职也是你安排的?”
“不是噢。”杜悯笑着摇头,“我跟他说当年卢宰相辞官回乡,是受族人犯事连累。”
孟青瞧他一眼,她笑了。
杜悯也笑开了,“扳倒一朝宰相带来的好名声还是非常吸引人的。”
“你真是个好榜样。”孟青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杜悯这一手玩得好极了。
“你也是这么跟任问秋说的?”她问。
“那倒没有,他登门直接问我需要他去哪个地方任职。”任问秋跟郭县令不一样,郭县令为官十余年,或多或少攒下了一些人脉,还有不俗的理政经验和瞩目的政绩,他敬佩杜悯,有意向杜悯示好,但不会以杜悯为主。任问秋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他的出身还不如杜悯,在他的人脉关系里,杜悯是最顶尖的,所以他聪明地选择投靠杜悯,以杜悯为主。
孟青双手一搭朝杜悯拱手。
杜悯回一礼,他高兴地离开了。
孟青眉眼带笑地走进屋,孟春躺在床上都快要睡着了,听见轻快的脚步声,他幽怨地抱怨:“姐,你可算想起我了。”
孟青哈哈一笑,“我在外面遇上大夫了,他说你无大碍。”
孟春摆手,“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计较。你跟我姐夫也回屋睡一觉吧,这两天在马车上都没睡好。”
“你睁眼看看你姐,她这会儿精神得能打死一头牛。”杜黎在一旁调侃。
孟春困得睁不开眼了,他眼睛眯开缝一瞧,笑道:“气色的确比出嫁的那天好。”
杜黎“啧”一声。
孟春得意一笑,“走吧你们。”
孟青朝杜黎扬一下头,二人往外走。
*
一觉睡醒,已是黄昏。
孟青和杜黎饿着肚子从床上爬起来,开门就见杜悯和孟春在庭院里吃饭,吕布商和王布商李布商等人坐在一旁,几人面上的兴奋还未散。
“看来诸位知道朝廷的政令了。”孟青落座。
“杜大人和孟小侄儿已经跟我们说了。”王布商回话,“我等明日就离开,立马动身回苏州运钱过来。”
“你们要运钱过来?”杜悯吃饱了,他掏出帕子擦擦嘴。
七个富商相互对视一眼,确定大伙儿心意相同,王布商说:“我们想着杜大人这里更需要我们,我们打算运钱来怀州买地。”
杜悯摆手,“各地的商人只要出得起这个价,都不会错过机会,我这里不缺拿钱赎买田地的富商。再则,你们的人脉关系不在怀州,无法利用人脉从乡绅地主手上买到地,跟本地的商人相比,你们不占优势。”
吕布商迟疑,“可苏州远离洛阳,政令在苏州能得到推行吗?我们买到地,官府如果不接受怎么办?”
“那太好办了,你给你们杜大人来一封信,他能把巡抚使和御史送到苏州去。”孟青插一嘴。
杜悯心里一动,问:“你们谁在郑州有人脉关系?我有一个关系较好的同僚任郑州长史,一个较为信任的下属任荥阳县令,他们二人初上任,在当地人生地不熟,执行政令时估计比较吃力,可能需要你们的支持。”
“我有一个义父在郑州担任水路转运使。”吕布商说。
“姓什么?”杜悯问。
“房。”吕布商回答,他斟酌着杜悯的意思,说:“我这个义父出身郑州房氏,是当地豪族,手里不缺田地,我运钱过去,再有您同僚的支持,应当能买到田地。”
“我明早给你一封信,你回苏州前先去郑州刺史府拜访郭长史。”杜悯定下主意。
“我听您的。”吕布商高兴,这个义父拜得值,可算让他搭上杜悯的关系了。
王布商心急,他也想搭上杜悯的关系,他家的祖坟都迁到北邙山了,待他家族里的儿孙脱籍,他还打算在洛阳或是怀州买一处宅子住下,让儿孙从小就在帝都附近念书,就此定居中原腹地。王氏儿孙要是能跟杜悯和孟青及他们的儿孙交好,以后也不愁了。
“杜大人,我也愿意携钱财去郑州。”王布商试图争取。
“随便你们,我不管,我只是考虑着你们在苏州当地更容易赎买到田地。”杜悯说。
“赎买田地一事我们自己想办法,实在买不到,我们再回苏州买。”王布商下了狠劲,想要赌一把。
“你们可得考虑清楚,洛阳周围的州县是地头蛇林立,往上数两三个朝代,各个世家都有叫得出名号的大儒、宰相或是名将。”孟青提醒,“苏州当地的豪族拎到这儿不够瞧的。”
“我们还是试一试吧。”李布商开口,“这个政令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叫停吧?”
“不会。”杜悯回答。
“我们运钱来郑州。”李布商有了决定,“大人,您在哪里还有需要我们支持的同僚?”
“没了。”杜悯可用的人手不多,孙县令那里用不上他帮忙。
“我们都去郑州。”吕布商大包大揽道。
杜悯借喝茶的动作遮掩住嘴角的笑容,郑州要热闹了。
“你们明天就回?那我也明天动身吧。”孟春还以为他能留个几日,“姐,我已经跟吕叔和王叔他们说好了,他们会帮我凑齐三十万贯钱。我走之后,赎买田地的事就托给你和爹娘了。”
“孟小侄儿,你受了伤就别回去了,作坊和纸马店什么的也别卖,这二十多万贯钱算我们借给你的,你过个三五年再还也没事。”王布商说。
“对对对,我们又不缺钱,你的作坊和纸马店正是赚钱的时候,可不能卖。”吕布商接话,“这笔钱算是我们几个叔伯借你的,你一年还一笔,不急。”
孟春心动,但知道借钱的背后是有代价的,日后他姐和他侄子要替他还人情债。
“我爹娘都老了,我也急着娶媳妇生孩子,不想再往江南跑了,都卖了算了。”孟春不肯。
“有可靠的人打理,哪儿需要你跑,再不济还有我们替你盯着。”吕布商觑着孟青的脸色,见她面露思索,他拍板道:“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打定主意卖作坊,我们可不接手,你要是借钱,我们把这趟赚的钱都留给你。”
第226章 还是挨了一顿揍……
“你们不买, 我回去自会找买家。”孟春见吕布商的态度如此坚决,他越发生惧,打定主意不肯收下这笔钱。
“这……”吕布商看向孟青, “孟郡君,您说说, 您这兄弟过于小心了, 我们是给他借钱, 又不是给他送钱, 他怕什么?难不成我们还能害他?”
“叫错了,我姐已经是吴郡夫人了, 跟上州刺史同品级。”孟春纠正,接着说:“今日你们坚决要借钱给我, 改日你们或许会坚决不收我的还款。”
吕布商惊讶,“吴郡夫人?夫人, 您又荣获册封了?恭喜您啊,我们江南吴郡也出个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了。杜大人,您升迁了吗?”
“没有。”杜悯看向孟青, 看她如何做决定。
“孟小侄儿,你担心我们打着借钱的名义送钱, 不如给我们写张借条,以此证明你的清白。”李布商插话。
“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借钱一事就别提了。”孟青察觉到了杜悯的目光,她警告他不准在钱财上动心动念, 她更该坚守这条红线。
“我爹娘名下有染坊和竹坊若干,还有一座纸坊和七八个纸马店,三年前还建起三栋客舍,手上的生意不少。但二老年纪不小了, 不适合奔波,生意上的事,需要我小弟来操持,江南的生意转手吧,它已经起到了它本身应有的作用。再则,对孟春来说,太多的钱财是负担,还需要建钱库雇人看守,我们用钱的地方不是很多。”她跟布商解释,实则是讲给孟春听,也是讲给自己听,她清楚自己是动摇了。
孟春点头,“江南的生意早晚要舍弃的,不用留了。”
杜悯收回目光。
吕布商叹一声,这两家人可真难收买,心是金子铸的不成?看不上铜的?
“罢罢罢,我等听你们的,作坊和纸马店还是卖给我们吧。”他改口了。
余下的布商沉默,没再试图改变孟家姐弟俩的主意。
孟春心落地了,也踏实了。
“你们晚个几天再走,帮孟春把钱帛都运到河内县来。”孟青开口,“趁机也在洛阳听听风向,最好留几个得力的人手守在洛阳,你们一去一来要三四个月,要是没个人手探听消息,等初秋赶来,岂不是两眼一抹黑?”
吕布商等人答应下来。
事情说定,天色也暗了,吕布商等人离开。
“小弟,日后我再给你寻摸赚钱的路子,我们赚安心钱。”孟青说。
孟春笑了,“姐,你自己说的,我们用钱的地方不多。别惦记着赚钱的事了,已有的生意够我忙活的,我自己也会寻找商机。”
“我去县衙会会邢县令。”杜悯起身。
“你带几个衙役出门。”杜黎提醒,“我陪你一起去吧。”
“在温县我还能被人打了?”杜悯嗤一声,“也行吧,他们姐弟情深,我俩兄弟情深。”
杜黎又被他恶心到,“你自个儿去吧。”
杜悯“啧啧”几声,他负手离开,“杜老二啊,你敢做不敢说?你关心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对杜黎来说挺丢脸的,杜悯对他永远没有他对杜悯用心,这让他对杜悯展示关心的时候感到卑微。
杜悯走到院门口还没听见脚步声跟上来,他回过头,“你还真不去了?”
“不去了。”杜黎已经坐下了。
杜悯“呵”一声,“你真够别扭的。”
杜黎捡起桌上的鸡骨头朝他砸过去,“你真够讨嫌的。”
杜悯走了。
孟青和孟春看了一出戏,姐弟俩冲杜黎笑。
“笑什么?你俩也想吃鸡骨头?”杜黎耳朵发热,他粗声粗气地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