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向杜别驾告状!我要去洛阳告你!”邢添高声威胁。
“告什么状?”杜悯接话,他走了进去,“我人来了,告吧。”
邢添吓了一跳。
邢县令和古县令闻声迎了过来,杜悯摆手,示意不用行礼,他走进人影幢幢的正堂,在上首的位置坐下。
“大人,古县令清查出二十顷无主的田地,打算收归官府,但邢氏长孙邢添百般阻挠,不肯放我们离开。”邢县令告状。
杜悯一听就明白了,古县令查出来的二十顷田地是邢氏的,但邢氏不敢认下,一旦认下就担上了超额占地的罪名,会被判刑。而不认下的话,二十顷田地就没了,甚至官府还能继续沿着这个路子清查田地,没人认领就收归官府。
“怎么又让我遇上这事了?上一个囚禁本官的,已经流放西域了,不仅丢了官,还连累卢宰相辞官回乡养老了。”杜悯摇头,“邢家的主事人呢?真打算要囚禁我们?”
“诸位大人误会了,没有这个事。”一直藏头藏尾不露面的族长拄着拐杖现身了,他把矛头指向邢无度:“邢县令,你不是说为期一个月?这半个月都还没到,你怎么又来了?不要欺人太甚。”
“邢族长误会了,是本官请邢县令来的。”古县令开口,“我县胥吏清查出二十顷无主的田地,但当地的佃农说主家姓邢,本官不知是河内邢氏的邢还是邢县令的邢,只能请他来河内县对质。”
族长盯着邢无度,邢无度含着一丝笑看向杜悯,他明晃晃地告诉邢家人,他不怕邢家揭穿他的身世。
“如果是邢家的呢?”族长看向杜悯问。
“谁侵占田地谁入狱,田地由官府接手,事后再给无主的田地找主人。”邢无度接话。
杜悯瞥他一眼,比他下手还狠,直接抄没财产。
“若田地有主,主人没去世的情况下,官府不可抄没。”司马夫子开口,“据我所知,超额占地者,最高徒一年,罪不至抄家。”
“你这番话有个前提,除非是二十顷田地有二十个主人,这才算田地有主,一旦少于二十个,分配不完的田地就算是侵占他人田地所得。官府若将沦为罪证的财物判归犯人所有,对原主人来说,官府与强盗何异?”邢无度不认识这个人,他询问道:“阁下没有从仕吧?”
“没有。”
邢无度松了一口气,“难怪你对律法不精通。”
司马夫子如挨了一嘴巴子,羞愤难当。
杜悯忍笑,他给司马氏一个面子,没有点破他的身份。
“这是司马氏的人,在州府学担任夫子一职,他看过的书比你吃的盐还多,轮得到你评判?”邢添蹿出来嚷嚷。
邢无度惊讶地看司马夫子一眼。
司马夫子后悔插嘴帮腔了,他摆摆手,道:“邢县令有理,是我多嘴了。”
邢无度看向邢志庆,“邢族长,本官再问一遍,这二十顷田地是不是邢氏族人的?”
“不是。”族长做出选择。
“祖父!”邢添不甘,这二十顷田地是他的,变卖了至少值一万贯钱。
“今日叨扰了,告辞。”古县令得到他想要的回答,他起身道:“杜大人,劳累您也走了一趟,事情已查清楚,属下这就带人撤了。”
“我也该走了。”杜悯起身。
无人敢阻拦。
邢无度落在最后,他行至族长跟前时慢下步子,“你们还有十九天的时间,过了这个期限,我就要代古县令清查田地了,到时候我可不登门了,你们听官府的传唤吧。认下,下大牢,不认,田地立马易主。对了,你再给邢氏的姻亲们传个话,托你的福,我下一步就是查他们。”
族长被气得头发晕,强撑着没有倒下,等邢无度一离开,拐杖砸在地砖上发出清亮的响声。
“祖父!祖父!快,叫大夫!”邢添大叫。
余者纷纷围了上来。
邢无度回头看了一眼,他露出一个讥笑,脚步不停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邢氏一族纷纷寻找买家卖地,受他们影响,他们的姻亲也跟着行动起来,生怕慢了一步,手上的田地就被官府抄走了。
大半个月内,河内县县衙收到赎回的田地与日俱增,在四月底时,已有七百余顷。
杜悯立马写折子向朝廷报喜,并责令把赎回的田地分配下去,农户得了利,才会越发舍得出力。
“大人,古县令求见。”护卫进门禀报。
“请。”杜悯望着他写下的司马氏三个字,琢磨着该不该上门。听见脚步声进来,他抬起头,在邢家的事后,他对古县令有了改观,这人不知是开窍了,还是升官心切,这大半个月,对方做事挺积极。
“下官见过大人。”
“古县令请坐,你今日来是为何事?”杜悯问。
“是有关分田之事,赎回田地再分配的消息传开后,有农户上门讨地,称他们是田地的原主人,当初卖地是迫不得已。”古县令回答,“田地是否要归还原主?”
杜悯哼笑一声,“我们没去找他们的事,他们还敢上门。再有讨地者,先按在板凳上打十杖,买卖田地者都有罪。这些人若还想分地,让他们排队等,首次参与分地的丁男都得到足额的田地了,才轮得到他们。”
古县令为难,“可这些人已经沦为佃农,如今田主手里的田地被收走再分配了,他们也失去了生计,若没了糊口的来源,恐会堕入贱籍沦为奴仆。”
“劝说他们考虑迁居,若答应迁往他乡,可得足额的田地。”杜悯没忘提出商人赎买田地的初衷,北方地区的人口过多,世家豪族也多,日后得到入国子监读书名额的富商大半会迁往东都附近的州县,过个一二十年,这帮子弟入仕后,有家族出资,置办田产是必然的事,届时农户被迫失地的惨剧会再次上演。他打算一次解决两个问题,尽量缓解人地矛盾。
“这……”古县令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个选择,他不可置信道:“您要把怀州的农户迁走?您可考虑好,怀州一旦沦为中州,刺史府官吏的品级都会跌。”
“不是还要析户?迁走多少户,再分出多少新户补上。”杜悯回答,他提醒道:“你别只顾着分地,析户的事别忘了。”
“您这是又给我们安排一道难题啊。”古县令起身,“下官知道了,这就传达下去。”
“嗯。”杜悯重新铺纸,打算给余下四县传令。
古县令都走出去了,他又退了回来,“杜大人,下官再确认一遍,曾经分到田地又卖出田地的丁男,不参与首次分地是吧?”
“对,寸步不让。”杜悯头也不抬地回答,“你要是认为自己力有不逮,去请吴郡夫人协助你办差,她在民间有名望,百姓不排斥她的劝告。”
杜悯在“办差”二字上加重音,他可没忘古县令之前嫌恶他二嫂插手公务的事。
古县令:……
他无声地离开了。
“杜大人,有您的一封信。”护卫快步走进来,“送信的人是郑宰相府上的,人还在前院等着。”
杜悯撂下笔接过信,信封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郑敞被贬为润州长史,请归还关押的人。
杜悯撂下信长叹一声,他没有朝郑敞下手,郑宰相自己下手了。
杜悯心里一沉,他把改变立场的由头都给郑宰相送去了,对方却没有采纳,他不由产生了动摇,难不成他赌输了?郑宰相并没有流芳百世的追求?
他得回去找他二嫂谈一谈。
第231章 斗争升级
孟青在枫林院看下人给木头盖桐油布, 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太阳,且天色越来越阴,看着要下雨了。望舟这些年为建房, 四处搜寻各种木头,自己当上了木工师傅, 枫林院成了他的私人作坊, 屋子不够用, 庭院里还搭起了一个竹棚。
“二嫂。”杜悯踩着阴沉的天色走进枫林院, “还在忙吗?我想跟你说件事。”
孟青见他脸色不好,说:“没忙什么事, 走,去青竹院。”
望舟、望川和喜妹都在枫林院跟着夫子上课, 人多眼杂,不太适合在这儿谈公务。
“我二哥呢?”去青竹院的路上, 杜悯闲问一句。
“带狗遛弯去了。”杜悯让人送来两只狗,本意是让狗替人试毒,结果狗成了三个孩子的新宠, 试毒的换成了一笼耗子,两只狗成了家里的半个主子, 天天需要出门放风。
来到青竹院,孟青将院中的婢女打发出去,只留下两个守着院门。
杜悯从袖中掏出折叠的信纸递过去,“郑宰相派人送来的, 他不肯妥协,而是选择向自己人下手,郑尚书被贬去亳州任长史了。”
孟青看过后,她把信纸放一旁的桌上, 毫不意外地说:“时日太短了,政令颁发之日距今尚不足一个月,远一点的州县甚至还没收到政令,民间反响不足,是我我也选择观望。牺牲掉一个族人带来的弊端远远小于他摆明立场带来的弊端,且牺牲掉郑尚书,于郑宰相自己来说,利或许大于弊,他做出这种选择不意外。”
杜悯皱眉,“你一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你心里不也有数?是你你也会选择这么做。”孟青看向他,“怎么?丧气了?”
“我赌输了,我以为我的激将法会成功。唉,我把台阶都给郑宰相铺好了,他顺着台阶下,还能落个维护家族利益的美名。”杜悯说不清是丧气还是失望,在家国利益面前,郑宰相选择了家,他在这一刻真实地窥见了世家对皇室统治带来的掣肘,世家对抗皇权的同时,也蚕食着国家根基,可以称得上是大唐国土上匍匐的蛀虫。
就如河内司马氏,这个家族延续了几百年,祖上出过权臣也出过皇帝,辉煌过也落寞过,他们不在乎朝代更迭,不在乎龙椅上坐着的人姓什么,只在乎家族是否能继续发展壮大。为了这个目的,他们要吸食朝廷的生机来壮大家族,只为了能在下一个朝廷扎根,继续吸食下一个朝廷的生机。
孟青观他神色,问:“你打算放弃郑宰相这条线?”
“不,我想拉他下马。”甚至摧毁整个荥阳郑氏,但杜悯没敢把后一句话说出口,这对他来说是天方夜谭,除非走许宰相的路子当个奸臣,干尽诬陷栽赃之事。但这是一条不归路,摧毁了荥阳郑氏,还有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等许多世家,这些世家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杀不完也不可能杀完,反倒会让自己的三族被夷平。
孟青见他神色认真,她疑惑道:“怎么还生出了仇恨?看你这样子,像是要与他不死不休,这么恨?”
“倒不是恨,只是这些世家太恶心人了,我不想我千辛万苦治理的国土沦为世家的斗兽场。二嫂,我一想到我今日百般筹谋为百姓争取来的田地,在二三十年后又回到乡绅地主和世家手上,我就没了干劲儿。”杜悯哀嚎一声,他愤愤道:“我想灭掉他们。”
孟青笑了。
“你笑什么?”杜悯不满意,“我都要气死了,你还笑得出来。”
“你佐证了以孝治国的荒谬,不孝之子没有长成奸臣,反而成了克己奉公、清正廉明、不畏强权的忠臣。”孟青感叹付出心力多者也付诸了过深的感情,搁在十三年前,谁能相信杜悯能说出这一番话。
杜悯闻言,他忍不住搓了搓脸,手在脸上搓出了笑容,他长出一口气,脊背也跟着挺直了几分。
孟青见他心情好了,她回归正题:“世家是灭不完的,老的世家消亡,会有新的世家兴起。这么说吧,只要你和望舟这两代立住了,有两代的辉煌和积累,到了望舟的后代,你杜家三代为官,也搭上世家的边了。今日的寒门学子,在百年后,也都是叫得出名字的世家。但只要科举制不消亡,年年会有寒门官员补充进来,会有千千万万个你,如你一样治理我们脚下的土地。”
理是这个理,杜悯心里也清楚,但经过孟青的嘴一说,杜悯感觉自己流失的心气又快速回来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你一个人想扛起几代人的责任,累死也不能如愿,着眼于脚下吧。”孟青说,“你先往上爬,这个过程要借助各种垫脚石,能让垫脚石为你所用,达到你的目的,这就是一块儿好石头,管他是世家还是寒门。”
杜悯若有所思地垂眸,片刻后,他出声问:“二嫂,你认为郑宰相还能为我所用?我感觉我已经没能力撬动他了。”
“不,是你给的利益还不够大。”孟青摇头,“这才多久?你太心急了,钓大鱼还舍不得多给点耐心?”
杜悯心喜,“二嫂,你有法子?”
“有,你按我交代的做,继续煽动农户的情绪,坚持加剧官府、农户、商户跟豪族大户之间的矛盾,但要一直压制农户们聚集暴乱的苗头。”这句话孟青之前就交代过,她挑唆农户和乡绅地主相互敌视就是这个目的。
杜悯拧眉,他收回目光静静思索,今日再听这番话,他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之前他只以为孟青是教他利用官府和农户、商户结盟对付豪族大户,如今深究下去,官府、农户、商户跟豪族大户之间的矛盾加剧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如何解决?
“我好像明白了。”杜悯松了一口气,“皇权始终是高于一切的,世家不想造反,就得让步。这个时候二位圣人只要做出些许退让,世家就会妥协。”
“对。”孟青点头,“明白了就去做吧。”
“按亩征税的想法终究落实不了。”杜悯遗憾,“我还想弄假成真呢。”
“也不一定,等你坐上宰相的位置了,你可以再捡起今日未完的计划。”孟青听见望川和喜妹的声音了,她看了出去,说:“若在你的有生之年,时机仍尚未成熟,你杜氏的子孙或许能承你的遗志。”
“多谢你二嫂,我又有干劲儿了。”杜悯喜滋滋的,“这日子可真有盼头啊。”
雨落下来了,天色反而还亮了些。
*
隔日,杜悯痛快地放了六个关押的犯人,他借着这场连绵了半个月的雨安静地蛰伏了半个月,待天一放晴,他立马带上刺史府的官吏和护卫敲响河内司马氏和河内范氏两族的大门。他不从主家下手,而是从旁支开始,步步紧逼,逼旁支去找主家求助,逼主家的族长向朝堂上任职的族人告状。
从五月到八月,杜悯从司马氏和范氏两族手里割到八百余顷的田地,一亩不剩地全部分发给了无地少地的丁男,农户的情绪在分地的刺激下一日日被调动起来,甚至争相向官府揭发,举报村里的佃田被谁家占了去,主动领着衙役和官员上门找事。